民國71年(1982)7月31日,一顆文壇上閃耀的星星殞落了,作家洪醒夫在回家途中發生車禍,身受重傷隔天不治,得年33歲,而他生長的二林經過數十年歲月的轉變,依然是彰化西南最熱鬧的城鎮,木棉花依舊在春日裡,沿著舊濁水溪轟轟烈烈地燃燒,如果洪醒夫還在世,他是否仍會振筆疾書,為農村歌詠,為鄉土發聲?


「今晚這一場,大家拿出精神,認真做,不管有沒有人看,我們要演一場最精采的!……我選的戲目是『精忠岳飛』,演『十二道金牌』,『玉山』的招牌戲!妳一定記得以前我們演這齣戲時,台下人擠人的好光景……我們一定要好好做,做完這一場,我想,『玉山』是應該解散了,大家去找一點『正經的』事情做,好好過日子,從此以後,誰都不要再提歌仔戲了……。」在「散戲」一文的結尾,金發伯在角落點起香菸,對著秀潔默默地說。

1.

二林鎮位於舊濁水溪和魚寮溪之間的沖積平原上,地名源自平埔族巴布薩族「Gilim」,最早見於荷蘭東印度公司檔案記載,西元1642年荷蘭總督杜拉第紐斯親率水師征服十番社,包含二林等社頭目曾經到大員簽訂合約,當時部落的音譯就是「Gilim」,除此之外,早期漢人移民有些從三林港(今芳苑鄉)經由魚寮溪抵達二林,用脂與稻和二林社人交換鹿皮。

「洪」是二林鎮的大姓,如今鎮中心仁和宮附近的商家多半是洪姓人家,仁和宮主祀天上聖母,分香自鹿港天后宮,創廟時間已經不可考,最有可能起自清乾隆年間,寺廟坐北朝南,面闊三開間,進深三進式,而之前正逢牛年,廟裡特地打造一頭銅牛,讓信徒可以增添喜氣。

原本以為當地老建築留存不多,沒有想到,不只是市街保留早期棋盤式的規劃,仁和宮附近不少街屋也可以見到過去匠師的巧思,其中,中正路上的洪牙科診所,外牆以六個圓拱圈配合中間的五根圓柱子作支持,屋頂女牆部分的牌樓面,則以左右三段來分隔,中段故意抬高,上面標榜「成利商店」,式樣相當精美。
2.

發生於日據時期,「二林事件」曾經一如熊熊燃燒的火炬,從平原中央迅速蔓延開來,二林國小校園角落的石碑上,鑿刻的歷史記述在烈日底下依舊滾燙著;一九三○年代,農村與會社長期存在許多不合理的租佃關係,臺灣總督府計畫性地扶持會社,又將土地放領(拂下)給退休日本官員,農民基本權益被剝削,導致勞資衝突日漸加深。

「第一憨,種甘蔗給會社磅。」道盡當時臺灣蔗農處境,大正12年(1923)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北斗郡溪州工場甘蔗的價格,低於鄰近臺灣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的價格,每千斤低八角圓,不當獲利二十萬圓,蔗農在二林庄長林爐以及開業醫生許學的帶領下向官方陳情,並且透過北斗郡守的斡旋,製糖會社同意給每甲地5圓的補助金,這次的成功,鼓舞其他地區蔗農挺身抗爭的信心。

大正14年(1925)6月28日,文協理事李應章醫師組成「二林蔗農組合」,舉辦各種農民講座,並協助蔗農向「林本源製糖會社」爭取權益,沒想到同年10月22日,會社在警察協助下強行採收甘蔗,與蔗農發生衝突,有蔗農奪下警察的佩刀,最後一哄而散,次日93人遭逮捕,李應章被判八個月徒刑,史稱為「二林事件」,這也成為日後各地農民組合的濫觴。

雖然是小鎮上的學校,操場卻擁有標準的400公尺跑道,校園東、西、南、北方向各設置一座校門,偌大的校園對許多都市裡的學校來說,簡直可遇而不可求,國小西門附近,地方人士運用舊有宿舍整修成「二林蔗農事件史料館」;除此之外,建於昭和13年(1938)的大禮堂也保存完好,名列彰化縣歷史建築。
3.

※台灣酒窖
彰化大約從民國63年(1974)開始引進釀酒葡萄種植,早期交給公賣局,後來政府開放民間製酒,從此二林酒莊林立,成為全臺酒莊密度最高的鄉鎮,「台灣酒窖」佔地2400坪,民國93年(2004)由二林鎮農會成立,除了陳列各酒莊的酒款,還設有品酒專區。


「當然,妳可以放心,我保證,金發伯給妳保證,不會再強迫你唱流行歌……哈哈……。」
秀潔聽出他是有意幽默,有意製造輕鬆,有意大笑;胸中一時千頭萬緒,五味雜陳,聽著金發伯那樣的笑聲,竟比哭聲更令人難承受,卻也只能附和著笑!
笑聲停歇,她竟在一種自己無法控制的、莫名其妙的情緒下提高嗓門,朗聲答道:「你不要妄想!……就是你逼我唱,我死也不唱,看你這小小的開封府尹,又怎麼奈何得了本宮!」
不必刻意去學,那口氣就是陳世美的口氣,字正腔圓,功力十足。
其他人聽了,都哈哈大笑,鬧成一團。只有金發伯默不作聲,他低垂著頭,抽著紙菸。秀潔抑制著內心的激動,轉頭去看戲台。在剛暗下來的天色裡,猶未燃燈的單薄的戲台,便在她的眼中逐漸模糊起來。

座落於市區西陲,「洪醒夫文學公園」在民國95年(2006)落成,公園內遍植綠樹,鄰近馬路的草皮上擺了幾尊塑像,重現洪醒夫小說著作的情節,只可惜欠缺管理多半破損,跨越乾溝的「心橋」毀壞,夕陽照耀在偶爾傳來狗吠的廣場,更顯得荒涼沉寂。

如果洪醒夫還在世,他會願意使用智慧型手機和人聯絡,會願意加入社群媒體,用鍵盤刻劃市井小民的心聲嗎?金發伯的戲台黯淡許久,城郊望向夕陽的涼亭將蕪,至少,曾經奔騰熱血,歌唱生命悲歡離合的人們,在作家的筆下,在學子的朗朗書聲中,永遠地鮮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