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無邊的藍,是海洋的色彩,比起天空還要濃烈,比起寶石還要輕盈,或許有時蔚藍中散發著青綠、銀白,牛奶般的混濁,甚至是黃昏渲染的金黃、赭紅,但是純粹由黑與白組合成的灰階,是否也可能是海洋的顏色?印象派畫作似的光影掠動,鐵牛達達聲響拍打著濕潤的泥灘。

跨越彰雲大橋進入彰化平原,早在濁水溪畔就已經望見八卦山籠罩在一派飄灑的薄紗之下,經過幾個路口,看著高鐵站的里程逐漸遞減,天色也在同時漸次暗沉,終於,眼前視野陷入淋漓的滂沱大雨當中,本來參觀田尾公路花園的行程只能放棄,隱隱約約,面朝海濱的天空曖曖含光,便決定轉而朝西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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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功漁港曾經在小時候拜訪過,對於周遭景物的記憶大半遺忘,只記得港邊黑白相間的高聳燈塔,還有迎面襲來的猛烈海風,有人說視覺記憶最短暫,而嗅覺最長久,其實觸覺也容易保存,我始終對那令人窒息的狂風無法忘卻,應該是那時東北季風來襲所致,初秋的平靜反而使我意外。

芳苑燈塔是臺灣本島興建時間最晚的燈塔,民國71年(1982)臺中港完工時,彰化漁業人口也正蓬勃發展,海關一方面為了維護漁船在臺灣海峽的航行安全,另一方面,還考慮到設在一號碼頭的臺中港燈塔,與外傘頂洲上的塭港堆燈塔距離遙遠,光程照射範圍對航行西南外海的船隻而言明顯不足,經過多次勘查,民國72年(1983)於王功漁港東側沙洲新建燈塔,隔年正式啟用。


和芳苑燈塔相距不遠,遊客中心門前蚵殼藝術繽紛多彩,棚架底下,小販將蚵肉一一從殼內掏出,一旁桌上販售鮮蚵現烤,室內展示以蚵殼取材的作品為主,白皙內裡,粗糙表面,藉由光線投射,或者枯木、岩石陪襯,呈現樸拙質感,不過展廳缺乏室內空調,參觀沒多久就讓人汗流浹背,不得不走到港邊,吹吹海風,看看水道上漁筏擺盪。

明崇禎12年(1639),林氏兄弟,晉壁和晉玉從福建同安(今福建省廈門市同安區)渡海來臺,遙望三溪交會入海猶如游龍,並且有七粒沙崙環繞,就像是七朵盛放的蓮花,因此,他們決定在這片風水寶地落地深根,由於距離當時政治中心比較遠,從荷據到清初,基本上過著恬淡的漁民生活。

清嘉慶年間,海盜蔡牽興風作浪,四處打劫臺灣西南沿岸聚落,相傳他準備上岸襲擊時,風雲變色,「池王爺」顯靈化為一雙大腳踩住船隻,海盜們嚇得跪地求饒,為了感謝王爺事後開恩,蔡牽從泉州運送材料改建廟宇(今壽山宮),還通令其下所有船隊,每次航行至此必須向王爺宮舉香遙拜,後來村民感念王爺的護佑功績,將「王宮」易名「王功」。

鹿港外海泥沙淤積的緣故,水路變窄,王功晉升為外港,市街逐漸發展興起,一直到道光初年,近海沙丘阻塞航道,又將外港南遷至番仔挖(今芳苑),民國58年(1969)新闢王功海埔新生地和漁港,當地人出錢出力,打造「福海興」、「福海利」以及「福海發」三艘漁船,又使城鎮榮景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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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地理學而言,從大肚溪口以南到濁水溪口以北的地區稱作「鹿港海岸」,這一帶多半是泥質潮汐灘地,是養殖牡蠣和文蛤的理想地方,除了燈塔,一座拱橋跨越漁港,挺拔的身形又帶著圓弧的優美,呼應著地名,「王者之弓」是她的稱號。

順著拱橋朝海濱行走,日光穿透雲隙灑落光輝,一種國畫中的留白,想到在同樣一座島嶼,北濱因為海岸蜿蜒曲折,還有岬角上奇岩怪石而著名,蘇花公路必經的清水斷崖,頂天立地而使人震懾,至於往來西濱,看似平淡寂寥,當下才曉得,只有從高處俯瞰,方能從行草般流動的線條,望見寬廣又沉靜的泥地上,河川與海洋千百年來宛轉的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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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風吹雨打,加上年久失修,從堤防延伸向外的賞鳥平台幾近廢棄,海堤有時也被雜草覆蓋,靠近燈塔一側遊人較多,環境維護較佳,一條路從燈塔附近翻越海堤,直向海天會延展,鐵牛載運無數觀光客來往,觀光客乘坐矮凳上,他們腳下內燃機排氣時引起陣陣爆裂聲響,一行人搖搖擺擺地任三輪馳騁著。

循水泥車道徒步前行,車後懸掛「打卡按讚」的鐵牛不止息地穿梭、交會,一側是垂掛成串蚵仔的蚵棚,遠方沙丘上風車旋轉,另一側洋溢印象派畫作的意境,沙地的起伏,水流交錯其間,烙印著光影變幻,黑與白組合成的灰階,是王爺宮前的滄桑,討海人和養蚵人安之若素的信仰。

李素芳(2001)。《台灣的海岸》。臺北縣新店市:遠足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