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剛剛從某某監獄回來。天氣熱著，我滿身汗。騎著機車，每逢紅燈就躲在一方陰下蔽日。包包內放著學生們的作品。

大部分人應該沒進過監獄才對，總想起電影監獄風雲，或是刺激1995之類的。我是去男監，而且都是程度水準稍好的，大多都是經濟犯，還有一些是貪污，或是背信的。我縣一些民意代表也因賄選在此蹲苦牢。我班上本來還有是強姦外傭的、 也有偽造文書的。最多是煙毒犯。本來我還在一區都是關愛滋病的，後來就沒去了。這些人很多都是滿身刺青，對社會悲觀、絕望。

我看所方還算重視受刑人的人權，基本是還不錯。回想當時我初入鐵窗，那真是渾身不自在。後來習慣也就自然了，也常和受刑人打哈哈，聽他們講人生故事。呵，那真是長見識。社會百態都有：從角頭老大到地方民代；從年輕的到年老的；從等待假釋的，到還有二十年的。來此一趟，偶有錯覺，怎麼人才都關到監獄來了。是啊，他們是太聰明了，才會遊走法律邊緣，鋌而走險。笨一點的如我，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向來奉公守法。然而，他們是老江湖，看多，見多了。

我最早是去當義工，輔導這些受刑人。後來所方問我願不願意開班教寫作，我就答應了。

第一堂課在去年六月。天氣像今天一樣熱，裡面有一台電風扇對著我。我幾乎忘了自己講些什麼。後來他們告訴我，說當時看我這麼年輕又單純，都在猜我行不行。我基本上遵守一個原則，我上課時不把他們當受刑人。我多半稱他們某某先生，年紀大的老先生我還執晚輩禮。總之就是客氣，有禮貌。我絕不稱他們的綽號，還有號碼。人啊，到哪都需要尊嚴的。

我從散文講到新詩；從小說講到古文~~~。這很合我個性，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然後，他們拿作品給我看，我當場在課堂上分析。多能得到他們的肯定。記得某次，學生拿文章給我，我看一看，問曰：這是你寫的？你如何寫的。結果他就自己收走了。後來別人告訴我，那是他抄來的。還問：老師你怎麼知道那不是他寫的。我說：文如其人。那文章的生命與他差異太大。

嘿嘿。這可好。下次上課，交上來一些作品。結果，我看著文章，分析這作者的個性，甚至細節。他們嚇了好幾跳。因為，我甚至說這人的命盤應該是什麼星之類的。真被我說中了。其實我是猜的，只是是根據文章去猜的。

還有就是分析文章的結構，然後給他建議。如今天講的就是勸那位先生淡化修辭，因為他的結構很強了。他寫的題目是：風信。第一段寫燒金紙揚起的塵埃。第二段寫風吹過絲瓜藤。第三段寫他哥哥入厝的祭拜，絲瓜就是祭品，然後燒金紙。然後，牽連到家族中的一些事。整個布局、結構與象徵手法都很棒。我獨獨告訴他，你修辭太過了。有些地方得用粗筆，凸顯拙趣。我說，法，如果是寫作技巧。那就是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寫作者到一定程度，就無需把心思放在修辭煉句，多去經營神韻。很自然的塗塗抹抹，自然些。

看他們進步，我都蠻喜歡的。其實，我奉勸他們不要寫監獄八股。我說，我最討厭看到八股文。監獄八股就是寫道最後，一定要說說自己不該犯錯，對不起家人，然後希望大家以我為借鑑之類的。我們當初念高中，我作文還得過獎。很容易寫，第一段講政府遷來台的篳路藍縷，然後講我政治經濟等各方面一日千里，再次要提到三民主義的優越性，與政府的大有為。然後要記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神聖使命。什麼是八股？這就是反共八股。

然後，上輔大時，我選了張大春老師的散文課。他開宗明義，第一件事就是要我們拋棄八股寫作法。任何套路、套式都是寫作的毒藥。看老師最近批會考寫作是製造寫勵志八股的學生，我真是感同身受。

監獄八股就是一樣思維下的作品。我勸他們，不要老是想過去的錯，放下他。我們來寫將來，至少在鐵窗內經營一方淨土。結果，同學交上來的是佛教八股。唉，文學沒有任何難，難在自己著相。我就相勸之，我說，佛經我沒讀多少。但是知道，凡有所相，皆是虛妄。又說，法尚應捨，何況非法。這也是寫作者可以參考的金句。一篇文章來自作者的真心，那才是你自己的。

一篇文章滿滿的「法味」，好看嗎？一篇文章滿滿的三民主義，誰看呢？文學來自真善美。我們學寫作，就是真學寫作，不是學當寫手。

同學們還蠻吃我這套了。因為他們聰明啊，知道監獄內遇見我，算是很幸運的事。今天他們要求我下周補課，我欠他們一節。他們說要看：華爾街之狼。

對，可以。你們將來都可以寫台版的華爾街之狼。看看人家怎麼寫的，沒有絲毫懺悔的感覺，但是其實已經在悔之中了。

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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