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絳唇‧序‧緣遷】
山林一片寂靜,它的靜──不是因為蕭索而無人跡,是由於一陣肅殺之氣瀰漫的原故,有一種令人屏息以待的壓迫,和一種將要掀開序幕之前的寧息。
白衣劍者倒置劍尖,他的默視與冷傲,激來四周黑衣人的急躁不安。
他身不動、意不動,然而,又似影動而形動,他玉潔的面容,不帶有任何情感的因子,雪白的頭髮隨意披散於空中,竟有著妖媚魄人之感!
那種妖魄之感,開始一點一點地從白衣劍者的髮際,蔓延到了黑衣人的四肢百骸,他們指節泛白,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起伏,額上有一滴冷汗,始終不敢滴落下來,他們互相偷覷著彼此,在眼神的交流中,得到了些許的勇氣。「你再不動手,就休怪我們無禮了!」黑衣人向劍者喝道,儘管那汗溼的手掌,幾乎握不住盈尺的刀柄。
白衣劍者輕輕笑了,彷彿聽見了多麼有趣的事情一樣,他緩緩地道:「不用客氣,動手吧。」
發號司令的黑衣人轉頭看看其他人,得到共識之後,他下令:「上!」
劍者一派自若的表情,左右閃避,只守不攻,不論黑衣人的刀劍有多麼疾速,多麼毒辣,那劍者似乎都能化險為宜,或者說得更明白一點,在劍者的眼裡,這些人,恐怕還沒有資格讓他舞動刀劍。
數招過後,劍者這樣的舉止,讓黑衣人們輕卸了,他們開始天真的以為,對手其實只是浪得虛名罷了,「何不亮劍?看不起我們嗎?」
白衣人聽了,邪佞一笑,淡淡的唇型輕吐道:「如你所願。」
就在此時,一道劍影閃過,不!也許不只一道,只是它快得令人難以分出先後,看起來便像是一道。
那些魯莽的黑衣人,突然感到頸間一瞬冰涼,接著,就是無止無盡地腥甜衝破了喉嚨,散在空氣中血霧一片,很美……很美的,血霧一片。
劍者的衣,染紅了,劍,卻更加銀白無瑕。
然後,他絕美地笑了。
瞬息間!他將展開的笑容斂起,看準樹叢晃動的方向,將劍身飛刺出去,錚然嵌入前方古木之中,餘勁之強,竟然嗡嗡振木。
「出來!」他斥道。
一名年約五、六歲的男孩膽怯地走了出來,他的身子還微微發著顫,不知是畏於劍者勃怒的口氣,還是方才的一場惡戰全讓他看進眼裡了。
「過來。」劍者淡淡說道,有著不可抗拒的意味。
男孩偷望了劍者一眼,又怯怯低下頭來,看著自己露出裙底的一小段鞋尖,始終不敢走過去。
見狀,劍者雙眉微顰,不悅地催促道:「過來!」
男孩雙肩微瑟,絞著手,諾諾步行過來。
「你剛才看到什麼了?」劍者問。
男孩抬起頭來,晶亮的雙眼,黠慧的眉宇,讓劍者頗為欣賞。
「大哥哥你,殺了那些人?」男孩指指黑衣人的屍體。
「不錯!你害怕?」劍者有些不以為然地說。
「嗯!很怕,因為有些跟他們一樣的人常常來找我爹,要動手殺我爹,我和我娘都很害怕。」
聞之,劍者疑心:一個普通男孩的父親,為什麼會有這般的江湖恩怨呢?
「你爹是誰?」
「爹……就是爹呀。」男孩稚嫩的童音,天真地回答著。
劍者蹲下來與男孩平視,表情也溫和許多,也許過於天真的答應,令劍者冷默的心性,也有一絲莞爾。「那,那些壞人是怎麼叫你爹的呢?」
男孩很認真的低頭想了想,在劍者緩和的語氣下,漸漸淡忘了方才的驚恐。「嗯…好像…好像叫我爹『血手魔魁』。」
嗯?是滿天紅?他退隱江湖數年,原來是有了妻小。劍者沉吟一會,不知道在思量什麼,讓他的表情變得有些難測。
「那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葉小釵。」男孩回答,神情也不再那麼害怕了。
「小釵,你家離這裡很近嗎?」
「嗯!」
「你爹呢?他在家嗎?」
「不…」男孩低下頭來,十分難過的說:「壞人打傷了我娘的臉,醫不好的,爹好傷心,每天都出門去找能救娘的方法。」
劍者暗自忖度,心裡實在非常喜愛眼前這名男孩,他的雙眼顯示了他的聰慧,他的身骨顯示了他的天賦。這樣一個可造之才,只要加以琢磨,假以時日,必定光彩奪目。
可是滿天紅既然已經退隱,他真的會讓自己的孩子步上他的後塵嗎?如果不會,對他而言,豈不可惜?
嗯…想著,劍者露出了微笑──江湖人,有時很難「真正的」退隱,不是嗎?
他拿出一個錦囊和一片金葉,用內力在金葉上熔鑄四個字:九天神罩。
再將金葉收藏於錦囊之中,抬起頭對男孩說:「這個袋子裡放著可以醫治你娘的秘密,你想要嗎?」
「嗯!我想要。」男孩急切地點點頭。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白白給你,你要拿東西跟我換!」劍者淡淡笑著,對男孩迫窘的神情感到十分滿意。
「可是,我沒有錢。」男孩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失落地閃動著,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我不要錢,」劍者玩味地笑著,伸手指著男孩的心窩,緩慢而冗長地說道:「我要你的…這裏!」他勾起那張茫然的小臉,仔細開出他的條件:「我要你長大之後效忠於我,對我絕無二心!你做得到嗎?」
「我做得到,一定做得到!」男孩接過劍者遞給他的錦囊,終於開心的笑了,他不懂劍者提出的是什麼樣的條件,可是他覺得不難,只要娘的病能夠治好了,他便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再有任何事能夠擊倒他了。
劍者站了起來,拂拂衣裳說道:「小釵,『素還真』這個名字,你要一輩子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