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忘記
如果你的一生,都是一本被寫好的劇本,你會怎麼做?
素還真沒有想到,多年以後,他依舊還是走上這條路,多年以前,他失去葉小釵,而今天,他失去了自己。
他這才知道,原來血光過後,會是這樣的一片寧靜、一片黑暗,像是他身在一個不透光的房間,只有頭頂上打下來的一盞燈光。他正猶豫該不該往前走的時候,就聽見一個聲音問道:「叫什麼名字?」
素還真回過頭,見是一名身著官服的人,生得橫眉豎目,神情並不友善。他輕做一揖,答道:「劣者素還真。」
「素還真?」那人翻開手中的書冊,找了一會,突然雙眼一亮,闔起書來向素還真彎身說道:「參見星君。」
「星君?」素還真不明所以。
那人說道:「星君不必驚慌,待我解釋一番,」他打開手中的書,按著書中的記錄說道:「星君本是天上星宿,因為犯了天條,才會被打入凡間受三世輪迴之苦,而『素還真』這個身份是星君第二次的轉生,只要再投胎,過了下一世之後,星君就能脫去凡胎,回到天庭了。」
素還真聽著結舌,一時不知該不該相信才好。那人並不在意,只說道:「星君,請隨我到奈何橋去吧。」他躬身讓道給素還真,素還真踟躕一會,還是邁步去了。
來到奈何橋邊,素還真見到一座石砌的大橋,橫架在兩岸之間,橋下是一片血池,滾滾燙燙的,冒著沸騰的氣泡。
「星君,上橋吧,孟婆在等您了。」那人道。
「孟婆?」經那人的提醒,素還真才注意到橋中央一個佝僂著身軀的老婦,她的身邊放了一止大陶甕,雙手慢慢舀著甕中的黃湯,倒在茶碗中。等到一碗湯盛好了,孟婆才抬起她的頭,對上素還真的雙眼,咧嘴一笑,兩排黃而參差的牙齒,佔據了她臉的大半,素還真心中一凜,看向一路帶他前來的鬼差。
「星君不必怕,人死了都是要走這麼一遭的,我們上橋吧。」鬼差領著素還真上了橋,來到孟婆面前。
孟婆乾咳了兩聲,顫抖的雙手捧起一碗湯,說道:「來,星君,把湯喝了,喝下去就什麼都忘了。」素還真一驚,蹙起眉退了一步,他知道,若是喝下孟婆湯,就會忘卻了生前的一切,包括所有對物、對事,還有…對人,的懷念。
「我不能喝。」他說。
「呵呵…」孟婆笑了兩聲,說道:「這恐怕由不得星君了,來地府就一定要忘記生前的一切,不論你有多麼想要珍惜的回憶,都不能例外,就算是貴為星君,也都不能姑息。」
素還真又退了一步,突然想起了葉小釵,「那他…那葉小釵呢?他是不是也喝了湯?」他想起他最不想忘記的人,是不是已經喝下了湯,忘記了他?
「喔…」孟婆笑了笑,「星君是說那個口不能言,執拗的孩子嗎?」
執拗……是呀,想到他的執拗,素還真一時五味雜陳地點點頭。
「他原也是不肯喝的,但是我跟他說了一句,他就乖乖喝下了。」
素還真猛然抬起頭來,「妳對他說了什麼?」
「我問他,是否還記得上輩子的事情?他搖搖頭,於是我說:『所以了,你上輩子也是喝下我手中的湯,怎麼上輩子肯忘,這輩子卻不肯忘了?』這是一種循環不變的定律,那孩子明理,就聽了我的話喝了湯了。」孟婆說著,又不禁笑了笑,對素還真說道:「星君,喝了吧,什麼都忘了,會好過點,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忘了怎麼可能會好過!如果你想在下輩子找到你今生最重視的人,你就必須記得他,不是嗎?」素還真激動地對孟婆說道。
孟婆搖搖頭,嘆道:「找到他就一定好過嗎?星君,既然忘了上輩子的事是一種成規,就自然有其道理,多年來,也沒有讓人打破成規的事發生,星君,請不要難為我們。」
素還真見孟婆把話說得僵了,才要轉身,就被一旁久立的鬼差擒住雙臂,緊按在後,素還真想要使出凡間的武功,無奈他的身體卻像被沾住了一般,根本動彈不得。
孟婆端起湯,「沒用的,星君,在奈何橋上,你想做什麼,都是無可奈何的。」她扣住素還真的下巴,強灌了他好幾口,素還真不願喝下孟婆湯,把含在嘴裡的湯汁盡數吐在地上,排斥得就像不小心喝下穿腸毒藥似的。
「唉呀,我的湯!我的湯!」孟婆看自己辛苦熬的湯被人如此糟蹋,一時氣憤,也顧不得對方的身份,作勢就要給素還真一耳光。
鬼差見情勢不妙,立刻放開素還真,將他拉到自己身後,挺身上前就要挨下孟婆這一耳光。
就在一瞬間──
想像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在鬼差的臉上,他張開雙眼,順著孟婆的手看去,見到一個人抓住了孟婆的手,阻止了這一耳光。
只見那來人身著紅黑長袍,腰間插了一隻大筆,手中抱著一本五吋餘厚的黑皮書,臉上帶著一抹微笑,問道:「什麼事這樣吵吵鬧鬧的?」
鬼差和孟婆趕緊整整衣,恭敬對來人行禮道:「參見判官大人。」素還真看了來人一眼,那人也正看著他,他輕輕笑著,對素還真說道:「是星君麼?我們又見面了。」
素還真凝眉,「我們見過面嗎?」
判官聽了,笑了會,「那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星君自然忘記了。」他轉對鬼差和孟婆說道:「你二人怎麼惹星君生氣了?」
「回大人的話,」孟婆道:「是星君不肯配合,喝下黃湯,屬下才會…」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來處理就好,你們去忙別的事吧。」判官說罷,孟婆二人同聲答「是」,便退開到一旁去了。
判官走近前,對驚魂未甫的素還真說道:「管教不嚴,得罪了星君,還請星君見諒。若星君不嫌棄,和我走一趟可好?」
素還真原先遲疑了一會,但事情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方才又欠了他一個人情,若拒絕,怎麼也說不過去,便答應了他,和判官一起過了橋,奇特的是,才下了橋,回過頭卻已經看不見橋身了,看出素還真的心思,判官道:「通常走到這裡,就不可能再回頭了,所以橋也就消失不見了。」
素還真不語,判官又道:「天庭與地府就像兩個世界,星君在天庭雖有地位,但是地府的人卻不一定能明白,請星君諒解鬼差和孟婆的無知,他們只是無心之過。」說罷,兩人便進了一間房,房中有一張圓木桌,判官待素還真坐下了,自己也跟著坐下。
一坐下,判官問道:「我可以知道星君為何不想喝下孟婆湯嗎?」
「這…」素還真遲疑一會,才說道:「我有不想忘記的人。」
「敢問一句,這個人是誰呢?」
靜默了會,素還真才輕聲答道:「葉小釵。」
判官點點頭,翻開手中的黑皮書,找了一會,找到之後,便開始閱讀起來。好一會,判官才闔起書,說道:「星君是希望下輩子,還能夠抱著『葉小釵』的記憶活著?」
「若可以,我還希望能找到他。」
判官苦笑了笑,說道:「每個人一生中的緣份都是注定好的,會遇見就是會遇見,如果沒有緣份,強求也是強求不來的,若我讓星君保有記憶去投胎,星君勢必不會照著命中安排而走,甚至會捨下宿命,花一輩子的生命去找尋你要找的人,這樣,是違背天理的,也是我們希望星君喝下孟婆湯的真正原因。」
素還真失望問道:「沒有任何轉寰的餘地嗎?」
判官不答話,素還真也跟著沉默,好一會,素還真又說道:「若是我願意付出一切的代價,換取我的記憶呢?」
判官思考了一會,說道:「星君若決議如此,我倒有一個折衷的方法。」見素還真貫注而聽,判官接道:「要不喝湯也可,要保留記憶也可,但是星君萬不能改變命運。在星君過了童懵之初,我每年都會指示星君,這一年當中該做些什麼事,何時立業、何時娶妻、何時生子,都不能有所差池,也就是說,星君是以『素還真』的身份,去過著另外一個人的生活,這樣,不知星君意下如何?」
「這樣,我還能見到葉小釵嗎?」
「這嘛…」判官又再次翻開黑皮書,看了會,「星君放心,下輩子您與葉小釵依然有緣份,只要靜待時機就可以了。」見素還真低頭沉思不答,判官又道:「還是給星君多些時間考慮?」
「不,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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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年,生於段家,單名休,字弗止。
己巳年,六歲,入私熟遭同儕欺侮,此後棄學。
丁丑年,十四歲,圍射摔馬,臥床三月。
庚辰年,十七歲,父亡,繼承家業,同年生母剃髮修行。
癸未年,二十歲,娶鎮州織商何氏女子。
素還真翻攪著桌上長短不一的紙籤,都是歷年來判官讓他順應天命的指示,已經二十年了,不知不覺都過了那麼久了。
素還真對自己是極富信心的,只要一個眼神,他就能認出葉小釵來,可是二十年了,他從來沒有看到任何一個,能令他屏息心碎的人出現。
二十年,原來比想像中漫長那麼多。
「段公子,花轎到了,您還不出來迎轎嗎?誤了吉時可不好!」媒人婆在門外敲著門,催促素還真。
素還真懶散站起身來,默默戴上新郎冠,他從桌上拿起其中一張紙籤,在手中揉成一團。
「段公子──」門外又在催了。
素還真打開門,把手上皺折不堪的紙條,和一碇銀子遞給媒人婆,冷冷說道:「燒了它,這銀子就賞妳。」
「是、是。」媒人婆喜上眉梢,把銀子收好,可是一時好奇心作祟,她趁素還真走遠時,偷偷攤開手中的紙條。
甲申年,二十一歲,產一麟兒。
「這什麼呀?」媒人婆不懂,也沒在意,隨手就帶走了紙條。
素還真依命娶了他不愛的鎮州何氏女子,為了能順利在次年產下一子,也與何女同房,一直到她傳來喜訊為止。
他不知道要怎麼對待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畢竟他連他的母親都不愛,要怎麼去愛這個孩子?唯一支持他撐下去的,就是等待著葉小釵,只要他一天不出現,他就告訴自己,要一天比一天更有耐心地等他。
他問過判官什麼時候葉小釵才會出現?二十年來,他得到的總是一成不變的答案──「快了。」
快了?地府一天,凡間十年,什麼叫「快了」?
他不懂。
他只是依著不屬於他的人生劇碼,過著他不想過的生活,努力愛著不想愛的人,刻意讓不該發生的事發生,只為了等那個人。
十月的懷胎期很快就過了,弄婆到家裡來接生,素還真卻避不見面,他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假裝愛這個孩子?假裝做一個好父親?假裝享受著人人稱羨的天倫之樂?
「段公子,恭喜呀,是個俊俏的小少爺,母子都平安。」弄婆抱著小嬰孩來見素還真,他心知為人父的,再避也避不了,只好回過頭,見了弄婆懷中的嬰孩。
這一見,卻是天雷勾動地火,,攤軟了素還真的雙腳,他不禁訝然失聲道:「怎麼會…」
「怎麼啦?段公子?」弄婆不明就理地看著素還真。
「給我!把孩子給我!」素還真接過孩子,一時控制不住,雙眼竟淚如雨下,他抱緊了孩子,像要揉進他的身體、他的生命一樣。
「小釵…」他喃喃泣著,卻說不出話來。
他怎麼會不愛這個孩子?他會愛他,會拿一生去愛他,會一直、一直、一直…都愛他。
「小釵…」我會永遠,都愛你…
如果你的一生,都是一本被寫好的劇本,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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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眼還在流淚,趴在桌上哭了好久,他只記得,好苦澀、好苦澀。
等素還真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根本一步也沒離開過判官的房間,那漫長的二十年像是夢一般,隨著他的甦醒而煙消雲散。
判官依然坐在他的對面,手裡翻著黑皮書,彷彿那是一本多有趣的閒書一般,他看見素還真醒過來了,便露出一抹微笑,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著高深莫測,笑容裡又有著一絲輕鬆的興味,然後,他伸出手,將桌上一碗黃色的湯,輕輕推到素還真跟前。
「星君,請用湯吧。」他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