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面這山頭翻過去，就是芙蓉雪原了。」身著雪衣，一名肩擔柴枝的老樵夫說道。

四周皓雪一片，白色的晶霜襯托出異於平常的藍天，這裡是中原極北的地帶，終年績雪，四季不退，往來的人除了零星的樵夫，和偶爾遊賞的旅客之外，其餘的時候，都恍如世外般的緲無人煙，只有一座雪白的孤亭座落於此，十分絕靜孤單……

「多謝老丈。」問路人輕輕一揖。樵夫又問道：「年輕人，看你的穿著打扮，是中原來的吧？」

「老丈好眼力。」謙懷的一笑，讓樵夫露出微微得意的神色。

不過──中原人畢竟是中原人，不明白芙蓉雪原大風雪的威力。

「傻小子吶，現在中原雖然是九月的天候，芙蓉雪原早已是大雪一片，你還去那兒做什麼？」

「在下欲前往尋人。」問路人老實答道。

「尋人？這一場大風雪吹了好幾天了，連隔座山的這村都受到了嚴重的波及，別說尋人了，你連株枯枝樹木都尋不著！我勸你還是快快回去，別在這白費功夫了！」

「多謝老丈相告，劣者銘記在心。」問路人朝著老樵夫笑了笑，眼底卻不染退卻之意，見狀，老樵夫搖搖頭，口裡直喃道：「真是不要命了！真是不要命了！」

目送老樵夫走遠後，問路人回到方才休憩的雪亭中，這雪亭原是木造，因為終年積雪，結上厚厚一層霜，遠遠看，就像融合在景色之中，不見身影。

『你回來了，問到路了？』雪亭中的人抬起頭，一頭銀絲輕柔洩下，他的頰上有一道怵目驚心的傷痕，卻絲毫掩蓋不去那爭相而出的美，他和雪兒一樣的潔白，一樣的純淨。

「問到了，翻過這座山，就是芙蓉雪原了。」頓了會，想起老樵夫的話，又道：「那位老丈說，芙蓉雪原颳了好幾日的大風雪，現在前往，恐怕會有危險。」　他的話中有輕微的勸阻之意，葉小釵不是聽不出來。

『可是……』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小布包，葉小釵垂下眼眸，輕道：『我不想…讓她失望……』

素還真露出一抹瞭然於心的笑：「早知道勸不住你的。」拿起一旁的雪衣披在葉小釵的身上，「接下來的路程會更寒冷，添上雪衣吧。」

『嗯。』被冰雪凍得有些泛白的長指慢慢在衣結上纏繞，盯著他的動作，素還真笑著接過手，替他打上一個翩然的蝴蝶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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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半日的時間越山，一到達山頂，兩人已經明顯感覺到芙蓉雪原的威力，即使已經穿上雪衣，即使已經運功抵寒，那四周吹來的冷風，依舊像挾刀帶棍一般，刮得人臉上發疼。細碎的冰屑打在衣上，在漸漸融化之時，又浸了衣上一片濕冷，任誰在此，都會心生打道回府的念頭。

然而……

「老丈說得對，這風雪天的，尋人真是太危險了！」

『既然來了，焉有折回之理？』語氣裡似乎有些埋怨：『我早說過自己來便成的。』

「這風雪天，尋人已經夠危險了，更何況要我放你一個人前來呢？」他轉頭對葉小釵輕輕微笑著，「我只是在慶幸，沒有讓你一個人獨自前往，不是要你打消尋她的念頭，你懂嗎？」

葉小釵別過臉，默默點著頭，心裡其實有一些感動，可是他明白素還真不需要自己的表示，就能懂得他心裡在想什麼。有些不自在地撫撫手上的包裹，葉小釵發現自己在素還真的面前，竟然無法全然的無心。

素還真伸手，接過葉小釵懷中的布包，溫柔地說道：「我們繼續走吧。」

他們從頂上步行而下，風雪迎面阻撓，每走一步，都會將雙足陷在雪地裡，素還真在前引領，很快地，兩人便正式進入芙蓉雪原的暴風範圍了，而他們要尋的人，就居住在這雪原風暴的中心。

葉小釵專心著自己的步伐，畢竟撲面吹來的風，是多麼地想要偏移他的腳步，但同時，他也覺得有一些訝異，因為除了冷冽的風之外，他並沒有感受到雙頰被冰雪拂面的滋味，他不需要抬頭、不需要多想，也能明白是為什麼。

如果有一個人總是在自己身邊，處處為自己用心，那麼風雪之中，就不需要再有疑問──

為何冰寒之中，還能感覺得到一絲溫柔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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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一扇木板門，門上掛的一串鈴鐺叮叮作響。

這是芙蓉雪原大暴風的中心，一個意外風平浪靜的區域，座落於此的，是一幢簡單的小木屋，也是風塵僕僕趕來的兩個人，最終尋人的目的地。

屋中的擺設十分簡單，也打掃得一塵不染，牆上一組組巴掌大的小抽屜，寫滿了志遠、黃耆等等的藥名，矮櫃上放了一些銀針，幾本醫書，和數張疊在一起的藥方，不難看出居住在此的人是一名隱世醫人。

可是火爐中沒有升火，油燈上沒有燃芯，應該在此的主人並不在此。

素還真心細，他發現屋中缺少了醫箱，於是對葉小釵說道：「我們恐怕來得不是時候，大夫似乎出診了。」

『可是今天……』葉小釵望了一眼小布包，如果不是今天，意義就少了許多了。

「不必拘泥，我想大夫也不會在意的。此地環境險惡，要來此並非易事，你想大夫一年能收到多少個生辰賀禮？你有這分心，對大夫來說就足夠了。」

『大夫……是很重要的人。』

「我知道，」素還真輕輕安撫起葉小釵的肩，溫和說道：「所以我們一起等吧，好嗎？」

不料，葉小釵偏頭一想之後，卻微微搖頭，『你先回去吧，我不希望你浪費時間。』

「若不希望我浪費時間，那就別趕我走呀，」他笑著，「和你相處的時光，才最值得我珍惜。不用做什麼大事、也不用參與什麼計畫，只是陪著你去找一個人而已，都會讓我覺得份外的開心。」他溫柔一笑，「所以，請讓我站在這裡──你的身邊，好嗎？」

聞言，葉小釵的眼神不住地盯著小布包，雖然看不見他此刻的神情，卻能夠想見他淡淡暈紅的雙頰……

過了許久，他才幽幽抬起頭來。

『我們……回去吧。』

「為什麼？」

『……南星只有一個人，我不放心。』

「只是因為南星？」他莞爾。

不太習慣被解嘲的葉小釵，微微低垂著髮首。絲絲冷風從門縫吹來，屋內頓時籠上一層寒意，相當寂靜而寧謐的時光輕輕流逝著……令那幾許刮搔著雪白臉龐的髮絲，看起來……有些迷濛。

門上的鈴串被風雪捲動，發出了清脆的聲音，喚起了兩人的心神，他們無意識地彼此對視了一眼，一眼中，好像埋藏著什麼不自然的蠢動，又令兩人同時別開了眼，看向鈴串。

「將夜了。」打破沉默，素還真輕道：「大夫恐怕趕不回來了。」

藉著遠方不甚清明的殘陽，葉小釵緩緩將手中的布包放在桌上，指尖摩挲著小小的、巧緻的結，指節上，有著被風雪凍傷的紅痕，讓那一雙玉琢的手，看起來份外的惹人憐愛，才如是想著，素還真的雙手，已經採取了行動。

一雙溫暖的大手，覆在自己的手上，葉小釵感到有些驚愕，有些窩心，也有些羞赧。

『別把我當成孩子了……』

素還真只是彎起唇角，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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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夕落下。

望著天色，素還真開口說道：「恐怕要趁早回去了，我們不耐久寒，無法在此過夜的。」

葉小釵輕輕點點頭，站起身來，默默地環視了周遭一眼。

素還真為他和自己整了整雪衣，併著肩，打開了結霜的小門，撲面而來的朔風野大，險些令人站不住腳，更別說刺骨般的冷冽寒氣，是那麼張狂而襲人了。葉小釵側著臉，等待自己的肌膚適應屋外的氣溫。

無心低下頭，見到眼前人雪帽下的白絲亂綻，素還真有種說不出的意亂情迷，他牽起自己的雪衣，整個包覆住身邊的雪白人兒。人兒抬起頭來，有些錯愕，他只是一笑，將人兒那擾亂人心的白絲掛在耳後，說道：「我們回家吧。」

回家吧。

兩人依偎而行，他處看來，彷彿只有一道身影，低頭卻能見到兩排淺淺的足印，捲在雪地之中，慢慢消失不見，遠遠的，似乎還聽得見門上那串鈴兒……在孤絕地響著……清澈……冰冷……優美……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柴門尋鈴未，風雪夜歸人……

然後……天地之間，那兩人的身影，也逐漸地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