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律師把那篇報導寄給我時,在信裡寫了一句讓我久久無法忘記的話。
「這是一個轟動全國的大新聞。」
我又讀了一遍。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不只是「大」。
而是——全國。
2026年9月2日,美聯社(AP)與 PBS FRONTLINE 發表了他們共同進行的調查報導,探討詐騙,以及那些從詐騙中活下來的人,後來經歷了什麼。
這項調查訪問了全美58位詐騙受害者,年齡從32歲到90歲。有人損失了數千美元,也有人失去了數百萬美元。
我是其中一個。
這篇報導探討的,正是後來對我變得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不只是人為什麼會受騙,而是——被騙以後呢?
錢沒有了以後,會發生什麼?
當受害者尋求幫助時,會發生什麼?
一個家庭會變成什麼樣子?
羞愧呢?
如果一個人從犯罪中活了下來,卻找不到回到生活的路,又會怎麼樣?
我已經讀過 AP 的版本,也寫下了那58個人帶給我的感受。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可是,後來當我再看到 PBS FRONTLINE 的呈現時,我開始看見另一件事。
這個故事,比我原先以為的還要大得多。
而「全國」這兩個字,也讓我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幾年前,Newsom 州長否決 SB 278——那是我們努力推動的一項防詐法案——之後,一位記者問我,我還會不會繼續。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回答:
「如果加州不做,我們就把這場努力帶到全國。也許有一天,甚至走向全世界。」
聽起來很勇敢。
可是話說出口以後,我卻問自己:
Alice,妳是誰?
妳憑什麼說「全國」?
妳又憑什麼說「全世界」?
我已經退休了。
我是一個母親。
一個祖母。
一個在七十多歲時,被一場詐騙奪走一生積蓄的女人。
我背後沒有全國性的組織。
沒有政治力量。
也沒有自己的媒體平台。
我甚至不知道,一個普通人要怎麼把自己的聲音帶出加州。
所以,我只能做我會做的事情。
我寫。
寫我的中文部落格。
寫英文的部落格。
開始寫我的回憶錄 Still Alive。
我重新打開那八百多頁、其實再也不願意看見的對話,一頁一頁重新走過。
我也開始做自己的紀錄片。
有人願意聽,我就說。
有記者願意問,我就回答。
有機會走進議會聽證會,我就走進去。
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正在「走向全國」。
我只知道:
我不能停。

⸻
兩天
還有一件事,當時的我並不明白。
AP 攝影記者 David Goldman 在我這裡待了兩天。
兩天,對一篇新聞報導來說,似乎很長。
他拍我打太極。
拍我照顧玫瑰。
拍下我日常生活裡的一些片段。
甚至在我開車的時候,他也在拍。
我配合著拍攝,卻沒有特別去想,為什麼需要記錄這麼多。
我以為,他只是為這篇報導收集照片和影像。
直到後來,我才慢慢明白,AP/FRONTLINE 的這項調查,屬於一個比我最初讀到的那篇文章更大的計畫。
然後,我打開了 FRONTLINE 的網頁。
裡面有一段影片。
我正在打太極。
我看著螢幕裡的自己。
我慢慢抬起手。
轉身。
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
手臂隨著身體緩緩展開,又收回來。
一個動作接著一個動作。
呼吸還在。
身體還在移動。
然後,我又往前一步。
這些動作,我已經做過無數次。
它們並沒有什麼特別。
可是那一天,看著螢幕裡的自己,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個時刻。
2022年,當我七十多萬美元的一生積蓄已經失去之後,那個拿走這一切的人,在我們漫長對話的最後,問了我一句話:
「妳還活著嗎?」
那句話,後來成為這本回憶錄的起點。
可是現在,我看著 FRONTLINE 畫面裡的自己。
我沒有回答他。
我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為答案已經在畫面裡。
我在呼吸。
我在移動。
我在打太極。
我還在照顧我的玫瑰。
我還在寫。
我還在說。
我還活著。
⸻
一個人,還是一個系統
可是 FRONTLINE 讓我看見的,不只是我自己。
它讓我從另一個距離,重新看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2022年,我能看到的,只是一支手機。
手機裡,是一個人。
Justin。
他和我聊天。
問我的生活。
聽我說過去的故事。
後來,他成了我的「老師」。
他告訴我下一步怎麼做。
第一次投資。
第一次獲利。
下一個機會。
下一個目標。
下一筆錢。
那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螢幕另一端的世界究竟有多大。
我只知道,我正在和一個人說話。
直到一切崩塌以後,我才開始問:
他到底是誰?
他怎麼找到我的?
他怎麼知道該對我說什麼?
那些錢去了哪裡?
多年以後,AP/FRONTLINE 的調查,讓我看到了一個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數字。
根據 AP/FRONTLINE 的調查,以及 TRM Labs 所做的區塊鏈分析,與我的案件相關的詐騙網絡,從2022年1月至2024年9月期間,至少收進了:
8億美元。
第一次看到這個數字時,我幾乎不知道該怎麼理解。
七十多萬美元,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生。
那是我和先生多年辛苦工作留下來的積蓄。
每一筆錢的後面,都有我們生活過的歲月。
工作。
家庭。
孩子。
退休。
還有我們原本以為可以安心走完的人生。
七十多萬美元,已經大到足以摧毀我的世界。
可是現在,我看到的是:
8億美元。
我忽然明白,我一直站得太近。
站在自己的故事裡,我只能看到自己的損失。
自己的羞愧。
自己的痛苦。
自己和 Justin 的對話。
可是當鏡頭慢慢拉遠,我看到的已經不只是一個 Justin。
我看到了一個網絡。
七十多萬,是我的一生積蓄。
8億,是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尺度。
而在那個尺度裡,不只我一個人。
那一刻,我才開始明白一件多年來一直想說清楚的事:
我以為,我面對的是一個人。
後來才知道,我面對的是一個系統。
⸻
不一樣的下一步
在詐騙裡,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卻看不見整個過程。
等到更大的圖像終於出現時,我早已經身在其中。
詐騙之後,我也同樣一步一步地走。
可是這一次,這些「下一步」不一樣。
它們正在把一些東西還給我。
我的聲音。
我的選擇。
我的生命。
我作證。
我接受記者訪問。
我寫。
我倡議。
我繼續說出自己的故事。
而我仍然不知道,這些下一步最後會把我帶到哪裡。
⸻
「事情還沒有做完」
兩年多以後,我與銀行的訴訟達成和解。法律案件告一段落。
第二天,我禱告。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原本以為,也許我終於可以告訴自己:
夠了。
可以停了。
可是,在禱告中,我心裡出現了一個非常清楚的感覺:
事情還沒有做完。
繼續。
我不知道「繼續」究竟是什麼意思。
繼續寫?
繼續說?
繼續推動立法?
繼續做紀錄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對我而言,那並不像是結束。
就在那之後不久,PBS FRONTLINE 和 AP 找到了我。
不是我去找他們。
我沒有一份計畫書,上面寫著:
下一步:走向全國。
我更從來沒有想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讓 AP 或 PBS FRONTLINE 來到我的家。
他們來了。
我打開門。
然後,再一次說出自己的故事。
⸻
全國
所以,我的律師那句話才會如此深地觸動我:
「這是一個轟動全國的大新聞。」
全國。
我曾經說過這兩個字。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它怎麼可能成真。
多年以後,我仍然是同一個 Alice。
我並沒有突然變成一個有力量的人。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讓它發生的情況下,這個故事已經走得比我更遠。
那個曾經獨自坐在手機前的女人,如今成了全國性調查報導中的一部分。
那筆曾經大到像是我整個世界的損失,如今連結到一個至少收進8億美元的詐騙網絡。
那個我曾經以為自己正在與他說話的人,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某個更龐大系統的一部分。
而我的故事,也變得比原來更大。
不是因為我讓自己變得更大。
而是鏡頭終於拉得夠遠,讓我看見了。
⸻
故事還在往前走
而即使到了現在,這個故事仍然沒有結束。
9月29日,PBS FRONTLINE 的紀錄片 Scammed 預計播出。
我不知道播出以後會發生什麼。
我也不知道,當年自己說出的那句「也許有一天,甚至走向全世界」,最後會不會以某種我從來沒有想過的方式成真。
我已經不需要知道了。
這幾年讓我慢慢明白,有時候,我們並不需要先看見整條路,才開始往前走。
有時候,我們只知道:
還有下一步。
幾年前,SB 278 被否決以後,我曾經說:
「如果加州不做,我們就把這場努力帶到全國。」
說完以後,我問自己:
Alice,妳是誰?
今天,我仍然是同一個 Alice。
我還是在打太極。
還是在照顧我的玫瑰。
還是坐在電腦前,一個字一個字寫自己的故事。
可是現在,當我再次讀到律師寫給我的那句話——
「這是一個轟動全國的大新聞。」
我不再問:
Alice,妳怎麼可能做到?
我只想起那一天禱告時,心裡出現的那兩個字:
繼續。
而我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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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樓. 安歐門2026/09/26 09:26
如果有興趣,你應該拜訪詐騙王國~台灣,
那裡才是詐騙的原鄉,依然天天興旺,
2025年,台灣詐騙犯10萬人(官方數字),
詐騙是人類世界的日常,誰也擋不了。
謝謝您的留言。詐騙的確已經成為全球性的問題,而且犯罪手法不斷改變。
但我不認為因為詐騙很難完全消失,我們就什麼都不能做。
我自己成為受害者以後,才慢慢看見,防詐不能只靠一個人「小心一點」,還需要銀行、科技平台、執法機關、政府和社會一起建立更好的防線。
我之所以一直寫、一直說,不是因為我以為可以讓所有詐騙從世界上消失,而是希望在下一個人走到我曾經走過的那一步以前,能多得到一個警告,多一次停下來的機會。
能少一個受害者,就有意義。
馨儀 詐騙不會等我康復 於 2026/09/26 10:50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