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杯

那場官司，
真正可怕的，
從來不只是輸贏。

而是：
它如何一點一點，
消耗一個人。

正式開庭，其實只有短短十天。
但那十天之前，
卻是整整五年的拉扯。

和談。
反悔。
重新談判。
再推翻。

一次又一次。

後來我才明白：

有時候，對方真正想擊垮的，
並不是你的證據。

而是你的精神。

他們要你累。
要你懷疑自己。
要你慢慢開始覺得：
是不是放棄比較容易。

而最可怕的是，
這種消耗，不會立刻出現。

它是一點一點進來的。
像水慢慢滲進牆壁。

等你發現的時候，
整面牆，早已經濕透了。

那幾年，
我經常整夜睡不著。

很多夜晚，
我只能不停地走路。
在黑夜裡走。
一直走。

好像只有讓身體不停移動，
心裡那些快要爆炸的東西，
才不會真的把我撕開。

而先生明，
也開始慢慢生病。

現在回頭看，我知道：
長期的壓力，
早已經悄悄進入我們的身體。

甚至多年後，
我的左肩，長出了一顆脂肪瘤。

醫生說那是良性的。
但我知道，
有些東西，並不只是身體的問題。

有時候，
人的痛苦，真的會留在肉體裡。

而最黑暗的時候，是在開庭期間。

有兩次，我真的站在樓梯旁，
想著：

如果現在跳下去，
是不是就全部結束了？

我以前從未真正想過自殺。
但那時候，我第一次理解：
為什麼有人會走到那一步。

因為有些痛苦，
不是突然壓下來的。

而是長時間、沒有出口地，
慢慢把一個人往下拉。

就在那段時間，
我忽然想到：Bible 裡的一段話。

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禱告時，
曾向天父祈求：
如果可以，請把這苦杯挪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連耶穌，都曾經希望苦難不要來。

但祂最後仍然說：

「不要照我的意思，
只要照你的旨意。」

那時候，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
什麼叫「苦杯」。

有些路，不是因為你願意，才走上去的。

而是：人生把它放到你面前。

而你最後只能問自己：
我願不願意，把它喝下去？

很多年後，
當我再經歷另一場更大的災難——
那場幾乎讓我傾家蕩產的pig-butchering scam 時，

我忽然發現：

那種感覺，我以前經歷過。

同樣的消耗。
同樣的拉扯。
同樣的不斷給你希望，又把它抽走。

你開始懷疑自己。
開始疲憊。
開始失去判斷。

而最危險的，不是痛苦本身。

而是：當人已經累到，
不想再抵抗了。

現在回頭看，我終於明白：

那場法庭，其實不只是官司。

它是我人生第一次，
學習如何在長期消耗中，
仍然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