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我終於坐下來,看完了 PBS FRONTLINE 與美聯社共同製作的紀錄片《Scammed》。
我原本以為,我已經知道這部片在講什麼。
畢竟,我是其中的一位受害者。
一年多來,我接受訪問,讓攝影團隊到家裡拍攝,提供資料,也一次又一次回到那段我最不願意回想的經歷。
可是,直到昨晚,我才第一次看到完整的故事。
看完以後,我才明白,他們做的,遠遠不只是把我的故事拍出來。
他們把鏡頭拉得很遠。
遠到讓我終於看見,我們這些受害者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這不是老人的故事
紀錄片一開始,出現的不是我。
而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Gavin Guffey。
他的家人記得他是一個有藝術天分、活潑、喜歡帶給別人歡樂的孩子。
有一天晚上,他在網路上遇到一個自稱是年輕女孩的人。
很快地,原本看似普通的網路交談變成了性勒索。
對方取得他的私密影像後,以散布影像威脅他,向他索取金錢。
對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來說,那一刻所承受的恐懼和壓力,是難以想像的。
就在同一個晚上,Gavin 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看著他的父親 Brandon 講述那一夜,講他衝進浴室,抱著自己的兒子,感覺生命一點一點離開他的身體。
我的心碎了。
我們常常聽到「老人詐騙」。
我自己也是七十 幾歲時受騙的。
可是《Scammed》讓我看到,這從來不只是老人的問題。
十七歲的孩子可以成為受害者。
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可以成為受害者。
醫生、律師、科技工作者,也可以成為受害者。
有人因為愛情被騙,有人因為投資,有人因為恐懼,有人因為羞恥。
詐騙者尋找的,不是「笨的人」。
他們尋找的是人性。
而每一個人,都有人性。
我第一次真正看見那個「系統」
接下來,鏡頭離開美國。
它到了奈及利亞。
到了緬甸。
到了柬埔寨。
我看到詐騙者如何建立假的人物。
我看到他們使用劇本。
我看到一個人以為自己每天都在和同一個人聊天,背後卻可能是不同的人輪班扮演同一個角色。
我甚至看到他們有一套叫做「emotion building」的方法——一步一步建立感情,蒐集受害者的資料,再把那些資料放回談話裡,讓對方覺得:
這個人懂我。
看到這裡,我愣住了。
因為我想起自己在紀錄片裡說的一句話:
「他一次又一次地建立我的信任。」
原來,我當年親身經歷的東西,在另一個地方,竟然有名字、有劇本、有步驟。
我曾經以為,是一個叫 Justin 的人騙了我。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我面對的可能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昨晚,看完《Scammed》,那個我花了幾年才逐漸明白的真相,終於完整地出現在螢幕上。
那不是一個人。
那是一個系統。
而且是一個已經工業化的犯罪系統。
當鏡頭回到我身上
大約四十分鐘後,鏡頭回到了美國。
然後,我看見了自己。
螢幕上的我說:
「突然之間,你失去了所有一生的積蓄。不只是我的積蓄,也是我丈夫一生的積蓄。」
接著,我聽見自己說:
「我當時覺得很難過,也覺得自己有一點笨。」
「我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
以前每一次想到這個問題,我都會回到自己身上找答案。
是不是因為我不懂加密貨幣?
是不是因為我太容易相信別人?
是不是因為我年紀大了?
可是昨晚,那個問題再次從電視裡傳出來時,我的感受不一樣了。
因為在我的故事出現以前,觀眾已經看了將近四十分鐘。
他們已經看到了那些詐騙園區。
看到了假的人物資料。
看到了寫好的劇本。
看到了不同的人如何輪班,扮演同一個不存在的人。
看到了那些犯罪集團如何研究人的感情、信任、孤單、希望和恐懼。
所以,當螢幕上的我問:
「我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
答案已經不再只是:
「Alice,妳為什麼沒有看出來?」
真正應該問的問題是:
一個如此精密、如此有組織的犯罪系統,是如何一步一步讓一個人相信它所製造出來的世界?
這也是為什麼,我越來越不喜歡人們把受害者分成「聰明」或「不聰明」。
詐騙者利用的,不是智商。
他們利用的是信任。
而信任,本來就是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一千八百萬美元的錢包
Justin 告訴我,他經歷過飛機失事,妻子死了,他自己也差一點失去生命。
他傳給我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照片。
我同情他。
後來,他告訴我自己身價超過一億美元,也開始教我投資。
我在紀錄片裡說:
「那時候,我以為我可以相信他。」
「我完全照著他所說的,一步一步去做。」
那些話,我以前都說過。
可是昨晚,當它們被放在整部紀錄片裡,我第一次感覺到它們有了不同的重量。
因為現在,我已經看見了那個「一步一步」背後的系統。
當我的女兒發現事情不對,我們才知道,那個我以為真實存在的世界,其實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假的身分。
假的投資平台。
假的獲利。
假的未來。
可是,我匯出去的錢是真的。
然後,紀錄片出現了一段連我自己都很震撼的追蹤結果。
TRM Labs 沿著區塊鏈追蹤我的錢。
最後,他們追到了一個裡面有 一千八百萬美元 的加密貨幣錢包。
那裡不只有我的錢。
還有其他受害者的錢。
那一刻,我看到的已經不再只是自己失去的七十多萬美元。
我看到的是一條河。
很多受害者的錢,從不同的地方流進來,混在一起,再經過一個又一個錢包,被轉移、被隱藏,最後流向犯罪集團。
TRM Labs 的 Ari Redbord 在片中說,我的案件其實是一個相當典型的案例。
如果幾年前有人對我說,我的遭遇「很典型」,我可能會非常難過。
可是昨晚,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我的痛苦不重要。
而是我的遭遇並不孤單。
我不是一個人遇到了一個騙子。
我是其中一個被龐大犯罪系統找到的人。
「妳還活著嗎?」
然後,我再次聽見那五個字。
「妳還活著嗎?」
那是騙子離開以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在紀錄片裡,記者問我:
「妳覺得他是什麼意思?」
我告訴她,我想,他知道一個人失去這麼多錢以後,可能承受不了。
接著,我在螢幕上說出了一件很痛苦的事。
那時候,我真的曾經不想活下去。
坐在電視機前重新聽到自己說這些話,我知道那已經是四年前的 Alice。
她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會去報案。
不知道自己會走進法院。
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站在加州議會的聽證會上發言。
不知道自己會一次又一次接受媒體訪問。
更不知道有一天,PBS FRONTLINE 和美聯社會把她的故事放進一部調查全球詐騙產業的紀錄片裡。
螢幕上的記者還在等我的回答。
然後,我聽見自己說:
“Im alive and Im going to fight back.”
「我還活著。我要反擊。」
昨晚,我才真正明白,那句話後面的故事,我已經走了四年。
另一位父親也在反擊
可是《Scammed》並沒有把「反擊」只留給我。
看到後面,我又回到了 Gavin 的父親 Brandon 身上。
失去兒子以後,他沒有停止。
他推動立法。
他把 Gavin 的故事帶到華盛頓。
他一次又一次講兒子的故事,希望下一個孩子不必再經歷 Gavin 所經歷的一切。
我看著他,心裡既難過,又為他感到高興。
他的失去和我的失去完全不同。
我失去了錢。
他失去的是兒子。
孩子回不來。
可是,我懂他為什麼不能停下來。
因為當一件事情已經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你又知道它還會繼續發生在別人身上時,有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痛苦帶出去,看看它能不能保護下一個人。
Gavin 的父親有他的道路。
我也有我的道路。
他把兒子的故事帶到了華盛頓。
我把自己的故事帶到了加州議會。
我們並不認識彼此。
我們遭遇的也不是同一種詐騙。
可是昨晚,看著他的時候,我心裡一直有一種感覺:
我知道你為什麼還在走。
因為我也還在走。
當鏡頭繼續拉遠
可是《Scammed》的鏡頭沒有停在我們身上。
它繼續追問:
這麼龐大的犯罪系統,是靠什麼運作的?
誰提供網路?
誰提供伺服器?
誰提供社群平台?
誰提供金流工具?
當這些合法的科技和金融系統被犯罪集團利用時,企業知道多少?又能做多少?
這是最讓我震撼的部分之一。
FRONTLINE 和美聯社追查詐騙園區如何連上網路,包括 Starlink 衛星網路的使用。
他們追查科技公司的基礎設施。
他們詢問 Meta。
詢問 Starlink。
詢問網路和伺服器公司。
也詢問執法單位和政府。
被點名的公司也有自己的回應,說明他們如何處理濫用、配合執法,以及他們面臨的技術和法律限制。
不是每一個問題都有答案。
可是,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是:
這些問題終於被公開問出來了。
如果今天的詐騙已經成為全球性的產業,我們就不能永遠只問受害者:
「你為什麼會相信?」
「你為什麼把錢匯出去?」
「你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發現?」
我們也應該問:
一個如此龐大的犯罪產業,為什麼可以如此順利地找到我們、接近我們、取得我們的信任、拿走我們的錢,然後把錢轉走?
這不是說任何一家科技公司或金融機構應該為所有詐騙負責。
而是說,當犯罪的方法改變了,我們保護人的方法也必須改變。
我希望它產生漣漪
看完紀錄片,我一直想到一個詞:
漣漪。
一顆小石頭落進水裡,最開始只是一個很小的圓。
然後,一圈。
再一圈。
慢慢向外擴散。
我希望《Scammed》也是這樣。
也許一個父母看完以後,會開始和孩子談網路勒索。
也許一個年輕人看到 Gavin 的故事,在收到威脅時,不再因為羞恥而獨自承受,而是立刻向家人或可信任的人求助。
也許一位正在網路上談感情的人,會突然認出那些熟悉的步驟。
也許一個準備把錢轉進加密貨幣平台的人,會多問一次。
也許更多受害者會明白,他們不是唯一的一個。
然後,漣漪繼續往外。
到銀行。
到社群媒體公司。
到科技公司。
到加密貨幣產業。
到執法機構。
最後,到政府。
我不知道這些改變會不會發生,也不知道需要多久。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當公眾開始看見這個系統,就比較難再把所有責任都留給受害者。
如果錢找到了,下一個問題是什麼?
紀錄片裡還有一段,讓我一直無法忘記。
政府已經查扣了大量與詐騙有關的犯罪資產。
這當然是一件重要的事。
可是身為受害者,我自然會想到下一個問題:
那些被找回來的錢,最後能不能回到受害者手上?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一個犯罪錢包裡,可能混合了很多人的錢。
受害者可能來自不同州、不同國家。
還有法律程序、證據、資產歸屬,以及如何證明每一筆錢來自哪一位受害者。
可是困難,不能成為停止尋找答案的理由。
如果區塊鏈可以讓調查人員沿著資金一路追蹤;
如果政府可以找到並查扣犯罪所得;
那麼下一步,我希望我們也能更認真地問:
我們如何建立更好的制度,把能夠確認屬於受害者的錢,盡可能還給受害者?
對一個已經失去一切的人來說,那不是一個抽象的政策問題。
那可能是他的退休生活。
他的房子。
孩子的學費。
甚至是他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謝謝你們把鏡頭拉得這麼遠
所以,這篇文章,也是我寫給 PBS FRONTLINE 和美聯社團隊的一封公開感謝信。
Megan、Martha、Peter、David、Oscar,以及所有參與《Scammed》的工作人員:
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沒有只來到我的家,拍下我的眼淚,然後離開。
謝謝你們沒有把這部片做成「Alice 怎麼被騙了七十多萬美元」的故事。
你們去找 Gavin 的家人。
去找其他受害者。
去找詐騙者。
去找那些被騙進詐騙園區、自己也成為受害者的人。
你們去追那些劇本。
追那些錢。
追那些加密貨幣錢包。
追那些科技基礎設施。
也去問那些有能力改變事情的人:
你們能做什麼?
謝謝你們,不只是把我的故事拍出來。
謝謝你們把鏡頭拉得那麼遠,
讓我這個身在故事裡的人,
也終於看見了更大的圖像。
一部紀錄片不能解決全球詐騙。
可是它可以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它可以讓人看見。
而當足夠多的人看見以後,也許漣漪就開始了。
節目結束以後
紀錄片播完了。
可是我的心還停留在那些人的故事裡。
我想到 Gavin。
十七歲。
一個生命,就這樣沒有了。
我又想到他的父親。
他不能把兒子帶回來。
可是他可以讓 Gavin 的名字繼續往前走。
然後,我想到四年前的自己。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fight back」到底會是什麼。
我只知道,我不能倒下去。
後來,我報案。
我整理資料。
我和弟弟把八百多頁的對話整理、翻譯成英文。
我走進法院。
我走進加州議會。
我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最不願意再碰的傷口打開,告訴別人:
不是因為我喜歡一次又一次講自己被騙的故事。
而是因為,如果我的故事可以讓下一個人早一天認出那些步驟,也許他就不必走到我走過的地方。
昨晚,當我在電視裡再次聽見自己說:
“Im alive and Im going to fight back.”
我才發現:
這四年,就是我的答案。
然後,節目結束以後,我看見了一個黃色的大信封。
它來自 Amnesty International。
信封上只有兩個巨大的黑字:
FIGHT BACK.

然後笑了。
就在不久以前,我才從電視裡聽見四年前的自己說:
“Im alive and Im going to fight back.”
現在,節目已經結束。
那兩個字卻又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不需要去解釋它。
我只知道,看到它的那一刻,我心裡非常清楚:
我已經做了。
而且,我還會繼續。
紀錄片最後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成為一場對人類信任的全球性攻擊。
我想,這也是我看完整部《Scammed》以後,最深的感受。
這從來不只是老人的問題。
不只是加密貨幣的問題。
更不只是某一個受害者「為什麼相信了」的問題。
它關乎我們還能不能相信一張照片。
相信一個聲音。
相信螢幕另一端的人。
相信我們每天使用的平台。
甚至相信自己的判斷。
所以,這場反擊不能只靠受害者。
科技公司、金融機構、執法機關、政府,以及我們每一個使用網路的人,都在這個故事裡。
一部紀錄片不能結束這場戰爭。
但是,它可以讓更多人看見。
看見,會帶來理解。
理解,可能帶來憤怒。
憤怒,也可能帶來改變。
那就是我希望《Scammed》所產生的漣漪。
一圈。
再一圈。
繼續向外。
四年前,有人問我:
「妳還活著嗎?」
今天,我的答案仍然一樣:
是的,我還活著。
我反擊了。
而且,我會繼續。
不停下來。
這段影片於9月29日在美國全國播出。我的訪談從40分鐘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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