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枚心形墜飾
46、教室裡的感情變化
寒假過後,美術系教室裡重新響起同學們的交談聲。陽光從寬大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畫架、素描本和散置桌面的畫具上。老師尚未開始上課,學生們各自找座位,有人整理作品,有人趁著課前空檔和朋友聊天,整間教室洋溢著新學期特有的熱鬧氣氛。
然而,比起課業上的變化,吳奔雲和劉天麟更在意教室裡悄悄改變的人際關係。吳奔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不時掃過教室。他很快便注意到,幾個人的座位安排已經與上學期不同。陳夢如和 Michael 坐在一起,溫愛華與湯懷民也越走越近,徐曼菲則依舊時常出現在劉天麟身邊。短短一個寒假,原本還不明朗的關係似乎已經逐漸成形。他看著那幾對男女,心裡頗不是滋味,忍不住暗自嘲諷:「才過一個寒假,就發展出三對情侶了?」吳奔雲在心裡冷笑,「夢如、溫愛華和徐曼菲,這三個女人當真犯傻了。尤其是夢如和溫愛華,竟然挑上條件比我差百倍、千倍的 Michael 和湯懷民。我實在搞不懂她們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
他自認外表、能力和條件都不輸別人,尤其在感情方面,更不相信自己會輸給 Michael 或湯懷民。如今看著夢如與 Michael 親近的模樣,他雖然不願承認,心裡卻多少感到受挫。他把這份失落歸咎於女人不懂得挑選對象,彷彿只要貶低別人,就能證明自己仍然勝人一籌。
教室另一邊,劉天麟也察覺了溫愛華和湯懷民之間的變化。他的目光不時越過桌椅,偷偷望向坐在湯懷民身旁的溫愛華。她與湯懷民交談時,神情自然,偶爾還會露出開心的笑容;湯懷民則專注地聽她說話,臉上帶著少見的耐心。兩人之間那種不必刻意掩飾的親近,讓劉天麟越看越不是滋味。「看來溫愛華真的被那隻蠻牛追到手了。」他暗自咬牙,心裡充滿不甘,「那個湯懷民到底哪一點比得上我?愛華究竟在想些什麼?我不相信她會真的喜歡那種人。」他越想越覺得不服氣,甚至開始回憶自己過去與溫愛華相處的情形,試圖找出她何時改變心意的蛛絲馬跡。然而,任憑他如何回想,也無法替眼前的情況找到一個令自己滿意的解釋。劉天麟終於在心裡下定決心:「不行,我一定要找機會跟愛華問清楚。至少,我得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坐在身旁的徐曼菲始終沒有說話,表面上裝作專心整理自己的畫具,眼角卻不時瞄向劉天麟。她看見他幾次偷偷望向溫愛華,又看見溫愛華和湯懷民自然地坐在一起,心裡原本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慢慢放了下來。「溫愛華已經和阿湯哥在一起了。」徐曼菲暗自想著,「這樣一來,我的天麟總該死心了吧。」她的目光落在劉天麟的側臉上,心裡既期待又忐忑。她一直希望劉天麟能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可是感情從來不是只要等待,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即使溫愛華已經有了湯懷民,劉天麟的心思似乎仍然沒有完全轉回來。
上課鐘聲就在這時響起,教室裡的交談聲逐漸停止。同學們紛紛回到座位,老師拿著教材走進教室,開始準備今天的課程。
吳奔雲收回觀察別人的目光,劉天麟也只得暫時壓下心中的不甘。徐曼菲低頭翻開課本,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表面上,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校園生活;然而,在那些看似平靜的座位安排與日常互動之下,每個人的感情卻已經悄悄改變。有人沉浸在戀愛的喜悅中,有人不甘心被取代,也有人仍在等待一個能讓自己如願以償的機會。
新學期才剛開始,三段感情卻已各自浮現不同的難題。有人已經找到想珍惜的對象,有人因為自尊受挫而不肯認輸,也有人滿懷期待,卻始終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等得到想要的答案。教室裡看似平靜,幾個年輕人的心思卻早已各有盤算。
47、校園樹蔭下的正面交鋒
午後的陽光穿過校園角落的大樹,在長椅和石板步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名學生抱著畫具從附近經過,談笑聲隨著微風飄向遠處。樹蔭下,溫愛華獨自坐在長椅上,手裡翻閱著一本《當代美術》雜誌,專注地閱讀一篇有關現代繪畫的評論。
一輛腳踏車沿著步道緩緩駛來,騎車的劉天麟無意間瞥見愛華,立刻捏住煞車。他將腳踏車停在路邊,回頭確認她仍坐在原處,隨即調轉車頭,朝長椅騎了回去。
愛華聽見車輪聲,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劉天麟,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她早已察覺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可能回到從前,也不願再被他牽動情緒,於是低下頭,繼續翻閱手中的雜誌,打算以冷淡的態度表明自己並不想交談。
劉天麟將腳踏車靠在樹旁,走到她面前,遲疑片刻才開口:「愛華,上回有些話,我一直沒機會跟妳說清楚。能不能占用妳幾分鐘?」
溫愛華沒有立刻抬頭,只用手指壓住翻開的書頁,語氣平靜地回答:「你想說什麼,我心裡有數。天麟,我只希望你以後能善待曼菲,不要傷害她,好嗎?」
這句話讓劉天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原本以為,只要有機會單獨與愛華談話,就能解開兩人之間的誤會,沒想到她開口談的仍是徐曼菲,彷彿早已認定他是個會傷害別人感情的人。
「妳為什麼一口咬定我會傷害曼菲?」他皺起眉頭,語氣帶著懊惱,「我不否認她一直對我很好,但我始終把她當成義妹,根本沒有想過要跟她組成家庭。難道男女之間只要經常來往,就一定要發展成戀人嗎?」
愛華這才合上雜誌,抬頭正視他。她沒有因為他的反問而動搖,反而覺得他的說詞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疑慮。「是嗎?」她冷冷地看著他,「如果你明知道曼菲喜歡你,卻一直接受她對你的好,又讓她對你們的未來抱著期待,那麼我很難不懷疑,你只是在利用她的感情。」
劉天麟立刻搖頭,急著替自己辯解。「我沒有玩弄曼菲,天地良心!即使我跟她回加州,住在她家裡,我也從來沒有對她做過任何失禮的事。」他停了一下,似乎認為只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愛華就會理解自己的立場。「我願意跟她回去,是因為她說,她父親可以安排我到美國讀研究所。我想在那裡落地生根,也希望將來能取得居留權。這些都是我替自己規劃的人生,並不是因為我愛上了曼菲。」
聽到這裡,溫愛華的眼神更加冷淡。她原以為劉天麟至少會正視曼菲的付出,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坦然地把對方的感情與自己的人生規劃分開,彷彿只要沒有親口承諾愛情,就不必為對方的期待負起任何責任。她把雜誌放在膝上,語氣也比剛才更直接:「所以,你是在告訴我,你明明知道曼菲對你一片癡情,卻打算利用她父親的人脈和資源,到美國完成自己的計畫?你覺得只要沒說過喜歡她、沒答應娶她,就不算利用她了嗎?這跟玩弄感情究竟有什麼差別?」
「這當然不一樣!」劉天麟急忙反駁,聲音也提高了幾分,「我從來沒有對她做出任何承諾,所有的事都是她自願的。我沒有逼她幫忙,也沒有要求她一定要跟著我。」
愛華聽著他理直氣壯的辯解,失望地搖了搖頭。「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曼菲自己一廂情願,與你完全無關?」她的目光透出不以為然,「很抱歉,我不能接受這種不負責任的思維,更不想繼續浪費時間,聽你發表這些荒謬的言論。」說完,她拿起雜誌,從長椅上站起來,準備離開。她不願再與劉天麟糾纏,因為無論他如何解釋,始終只是在強調自己沒有做錯什麼,卻從未認真考慮過徐曼菲可能受到的傷害。
沒想到,劉天麟見她轉身要走,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急切地阻止她離開。「愛華,妳先不要走!我還有話沒說完。」
溫愛華立刻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眉頭緊蹙,眼神裡滿是不悅。她往旁邊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語氣嚴肅地說:「你不要這樣。這裡是學校,懷民只是去買午餐,馬上就會回來。你有什麼話,最好趁現在說清楚,但不要動手拉我。」
劉天麟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讓她更加反感,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後才慢慢收回。他知道愛華已經不願意給自己機會,但越是看見她如此冷淡,他就越無法接受自己竟然真的失去了她。
「再給我幾分鐘,好不好?」他的語氣軟了下來,目光緊緊追隨著她,「我今天一定要把話說清楚。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妳,溫愛華,從來就沒有變過。」
愛華沒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神情裡沒有期待,只有疲倦。
劉天麟卻把她的沉默當成繼續說下去的機會,迫不及待地將自己壓抑已久的心情一股腦兒說了出來。「上學期剛開學的時候,我就發現湯懷民在追求妳。說實話,起初我根本沒有把那個姓湯的放在眼裡。我一直相信妳是有眼光的,不可能真的看上那種山林野人。」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漸漸帶上責怪,「可是後來,曼菲開始經常跟我在一起,妳就慢慢疏遠我,還故意冷落我。我那時才發現事情不對,想找妳問清楚,妳卻連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他滿心以為,自己終於把心裡的委屈說了出來,愛華至少應該明白他並非毫不在乎她。
沒想到,溫愛華聽完後,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心疼,也沒有動搖,反而讓他更加不安。「劉天麟同學,你覺得我有必要給你解釋的機會嗎?」她平靜地反問,「我親眼看見你和曼菲出雙入對,兩個人整天在一起。當時你有沒有想過,我看見那些情景會怎麼想?你沒有主動跟我說清楚,現在卻反過來怪我不肯聽你解釋,這不是很奇怪嗎?」
劉天麟張了張嘴,一時無法回答。
愛華看著他,繼續說道:「何況,後來我也想清楚了。你根本不是我要找的白馬王子,你只是個目空一切的路人甲。我以前或許對你有過好感,但那不代表我必須一直等著你,也不代表你可以在其他女人身邊徘徊,卻要求我始終為你保留位置。」她頓了頓,將雜誌抱在胸前,語氣堅定得沒有絲毫迴旋餘地。「我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想珍惜的人。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決定。」
這些話徹底刺痛了劉天麟的自尊。他始終認為,自己理應是愛華會選擇的對象,而湯懷民不過是憑著一股蠻勁趁虛而入。如今愛華不但拒絕他,還明白表示不想與他再有牽扯,讓他無法接受自己在這段感情裡竟然毫無優勢可言。
就在這時,湯懷民提著一袋午餐,從步道另一端走了過來。他原本只是到校園附近買些吃的,回來時遠遠看見愛華與劉天麟站在樹蔭下,便加快了腳步。走近後,他沒有立刻出聲,而是聽見劉天麟正激動地對愛華說著什麼。當聽到愛華明確拒絕對方,他停下腳步,將午餐袋提在手中,靜靜站到劉天麟身後。
劉天麟完全沒有察覺湯懷民已經回來,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他看著愛華冷漠的神情,終於失去耐性,竟把心中的嫉妒化成了對情敵的羞辱。「愛華,妳能不能清醒一點?」他激動地說,「湯懷民那種文化程度低的台灣土著,究竟有哪一點勝過我?論繪畫,他學藝不精;論個性,他大而化之,做事沒有分寸;論思想,他又缺乏主見。妳跟這種人在一起,不就是一朵好花插在牛糞上,白白被他糟蹋了嗎?」
話音落下,樹蔭下頓時安靜了片刻。
溫愛華震驚地望著劉天麟,原本已經冷淡的表情轉為憤怒。她沒想到他為了貶低湯懷民,竟然可以說出如此侮辱人的話。她正要開口反駁,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低沉而冷峻的聲音。
「你說得沒錯。」
劉天麟一愣,立刻轉過身來。當他看見湯懷民正站在自己身後,手裡提著午餐袋,臉上沒有平日爽朗的笑容,只有一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睛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他顯然沒有料到自己剛才的話會被湯懷民聽見,一時間張口結舌,原本準備好的一連串譏諷也全堵在喉嚨裡。
湯懷民沒有急著發怒,只是把午餐袋換到另一隻手上,直視著劉天麟,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來自北京大學的劉天麟同學,你說我湯某人是一坨牛糞,我承認。」他語氣平穩,話鋒卻毫不留情,「不過,我一直是坨新鮮的牛糞,至少還帶著青草的味道,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知道自己想往哪裡去。」他稍稍停頓,目光從劉天麟驟然僵硬的臉上掃過,才繼續說道:「不像你,自以為高人一等,活得跟一尊自視甚高的石膏像一樣,無臭無味,看起來光鮮,卻冷漠得沒有一點人情味。你瞧不起別人,並不代表你真的比別人高明;你覺得自己條件好,也不代表每個女人都必須選你。」
劉天麟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湯懷民沒有用高深的道理壓他,只是把他最引以為傲的優越感原封不動地推回他面前,讓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那些自以為是的評價,在別人眼裡也可能只是一場可笑的自我陶醉。
溫愛華站在一旁,先是驚訝,隨即看向湯懷民。她原本擔心懷民聽見那些侮辱性的言詞後會當場動怒,沒想到他竟能沉住氣,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回應。她看著他堅定的側臉,心裡既感動,又替他感到不平。
湯懷民說完,便不再理會劉天麟。他走到愛華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低頭看了她一眼,神情重新恢復溫和。「午餐買好了,我們走吧。」
溫愛華輕輕點頭,回握住他的手。她沒有再看劉天麟,也沒有打算繼續爭辯,只與湯懷民並肩離開樹蔭下的長椅。兩人的身影沿著校園步道漸漸遠去,湯懷民手中的午餐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愛華則安靜地走在他身旁。直到他們轉過前方的樹叢,再也看不見身影,劉天麟仍呆站在原地。
他望著空蕩蕩的步道,方才的氣勢早已消失殆盡。原本他以為,只要把自己的心意說清楚,愛華就會重新考慮兩人的關係;沒想到,他不但沒有挽回她,反而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嫉妒與傲慢,更被湯懷民當面反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午後的陽光依舊明亮,遠處傳來同學們的說笑聲,校園裡的一切照常運轉。只有劉天麟仍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楚感受到,自己失去的並不只是愛華的青睞,還有她對他的尊重。
48、兩年後的約定
半年後,日月潭陳家的客廳裡,午後陽光透過窗簾灑在沙發旁的木地板上,茶几上擺著幾杯熱茶和剛切好的水果。客廳裡的氣氛看似平常,卻隱約透著離別前的感傷。Michael 即將結束在台灣的交換生學程,返回義大利繼續完成學業,而陳夢如雖然一路陪伴在他身旁,心裡仍不免感到不捨。
陳夢如挽著 Michael 的手臂,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對面是神情嚴肅的李婉華。陳振興和陳志嘉暫時不在客廳裡,李婉華便趁著這個機會,再一次確認 Michael 對未來的打算。
經過半年的相處,她對這個外國年輕人的印象已經大為改觀。Michael 待人誠懇,也願意融入陳家的生活,平日不但會主動幫忙,還認真學習台灣的語言與習俗。然而,女兒終究可能遠嫁異國的擔憂,始終沒有完全從她心裡消失。她不是不喜歡 Michael,而是害怕自己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一旦離開台灣,往後便只能隔著遙遠的距離思念家人。
Michael 察覺李婉華神情凝重,主動坐直身子,認真地望著她說:「陳媽咪,我真的很喜歡待在台灣,也很喜歡你們一家人。我不會帶走夢如,更不會要求她跟我回義大利生活。」
李婉華聽了,神色稍微緩和,卻仍不放心地叮嚀:「麥可,你一定要記得今天說的話。我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把女兒養大,好不容易等到她有了喜歡的人,最後卻把她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從此想見一面都不容易。」
說到後來,她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感傷,目光也不自覺地落在女兒臉上。陳夢如看著母親,知道她嘴上說得強硬,心裡其實始終放不下自己。她輕輕握了握 Michael 的手,希望他能理解母親這份出於親情的牽掛。
Michael 點點頭,語氣真誠而堅定。「陳媽咪,我能理解妳的心情。夢如是妳的女兒,也是妳最珍惜的家人。我不會忘記自己答應過妳的事,一定會遵守承諾。」
李婉華仔細端詳他的神情,似乎想從他的眼神裡確認這番話是否出自真心。過了片刻,她終於輕輕點頭,原本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些。陳夢如見狀,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將頭輕輕靠向 Michael 的肩膀。對她而言,眼前這個男人願意尊重自己的家人,遠比說出多少甜言蜜語更讓她感到踏實。
客廳裡的談話告一段落後,李婉華起身走向餐廳,準備為 Michael 張羅餞行晚餐。陳夢如也跟著母親走進廚房,母女倆忙著清洗、切配食材,再將一道道菜餚端上餐桌。餐桌很快便擺滿了豐盛的家常菜,有陳家人平日愛吃的料理,也有特別為 Michael 準備的菜色,希望這頓飯能讓他帶著家的溫暖離開台灣。
陳振興回到家時,看見滿桌菜餚,便笑著招呼大家入座。陳志嘉也跟著坐下,餐廳裡頓時熱鬧起來。Michael 坐在陳家人中間,望著眼前熟悉的面孔,心裡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這半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陳家的生活,也逐漸把這裡當成自己在台灣的另一個家。如今想到即將離開,心中除了對未來的期待,也有一份不捨。
陳振興替大家倒了飲料,端起杯子,先看了看 Michael,再轉向妻子和兒子,語氣誠懇地說:「麥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們都把你當成自己人了。你不是客人,而是我們陳家的一分子。」
Michael 聽完,眼眶微微發熱。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陳振興與李婉華,隨即露出溫暖的笑容。「陳爸爸、陳媽媽,你們對我真的很好,我也一直把你們當成自己的家人。能夠認識夢如,又受到你們這樣照顧,是我很幸運的事。」
陳振興滿意地點點頭,接著故意板起臉,擺出長輩的架勢。「既然你想當我的女婿,就不能只會講國語和英語,也得加減學會聽講台語。以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總不能大家講台語,你卻一句都聽不懂吧?」
Michael 一聽,立刻笑著挺直身子,還不忘用力點頭。「Yes!夢如已經教我講一些台語了,我很喜歡台語。陳爸爸,你可以繼續教我,我會努力學。」
他努力用國語夾雜著幾個剛學會的台語詞彙,雖然發音還不十分標準,卻讓陳志嘉忍不住笑了起來。陳振興也跟著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 Michael 的肩膀,表示自己對這位外國女婿越來越滿意。
李婉華看著眼前的情景,嘴角也浮現笑意。她原本擔心語言和文化的差異會讓兩人將來難以相處,如今看見 Michael 願意主動學習台語、融入家庭,心裡的顧慮終於減少了幾分。
飯吃到一半,陳夢如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從旁邊拿來一只紙袋,放到 Michael 面前。「這個給你。」她微笑著說。
Michael 有些意外地接過紙袋,打開一看,發現裡面裝著一筆已經兌換好的歐元。他抬頭望著夢如,眼神裡帶著疑惑與感動。
夢如輕聲解釋:「你之前放在我那裡的錢,我已經幫你換成歐元了。你回義大利之後應該用得到,拿著比較方便。」
Michael 握著紙袋,心裡一陣溫熱。他明白這不只是一筆換好的錢,更是夢如在離別前替他準備的一份心意。她沒有用隆重的方式表達不捨,只是把能替他想到的事情一一做好,這份體貼比任何告別的話語都更讓他感動。「謝謝妳,夢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柔和地停留在她臉上,「妳總是替我想到很多事情。」
夢如笑了笑,故意裝出輕鬆的模樣。「這本來就是你的錢,我只是幫你換好而已。你回去以後,可不要因為太忙,就忘了我們這邊的人。」
「我怎麼可能忘記?」Michael 握緊她的手,語氣認真得讓她不由得紅了眼眶。
李婉華看著兩人,心裡既欣慰又感傷。她知道年輕人總得為自己的未來努力,卻也明白,這次分別之後,女兒勢必得面對一段等待的日子。她放下筷子,終於問出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麥可,那你幾時會再回台灣?」
Michael 收起笑容,思索片刻後才回答:「可能要兩年後。我得先完成學業,在義大利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再跟我的家人好好談談。如果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就會回來台灣,正式向夢如求婚。」
聽見他把計畫說得如此明確,陳夢如的眼睛微微一亮。她早知道 Michael 需要回去完成學業,也明白他不能只憑一時衝動決定未來。如今聽見他把工作、家人的意見與求婚都納入考量,她心裡雖然不捨,卻也多了一份可以期待的方向。
李婉華卻沒有立刻露出笑容。她看了看女兒,又看向 Michael,語重心長地說:「夢如會等你回來,她這個孩子很死心眼,只要認定一個人,就不容易改變心意。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你不能讓她一直等下去。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你要記得她的時間也很寶貴。」
夢如聽見母親這樣說,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卻沒有反駁。她知道母親仍然擔心這段感情最後沒有結果,也知道自己既然選擇了 Michael,就必須學會面對遠距離戀愛的考驗。她轉頭望向 Michael,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絲不願被他看見的傷感。
Michael 將紙袋放到一旁,握著夢如的手,鄭重地向李婉華承諾:「陳媽咪,我知道。這兩年我會好好完成學業,努力找到穩定的工作,也會跟家人談清楚自己的未來。我不會讓夢如失望,更不會把她的等待當成理所當然。」
陳振興聽了,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認真地補上一句:「男子漢大丈夫,講話就要算話。既然你已經答應了,就要記在心裡,不能隨便改變主意。」
Michael 立刻坐直身子,毫不遲疑地回答:「Yes,陳爸爸!我會做到的。」
陳振興看著他堅定的模樣,終於滿意地笑了。陳志嘉也舉起杯子,笑著向 Michael 祝福,希望他回國後一切順利。餐桌上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大家談著這半年來共同經歷的趣事,也叮嚀 Michael 回去後要保重身體,別忘了保持聯絡。
然而,陳夢如始終知道,這頓飯再豐盛,也無法留住即將離去的人。她珍惜此刻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的溫暖,也明白真正的考驗才剛要開始。
兩年,是 Michael 完成學業、建立事業的時間,也是她與他必須共同承受的等待。她望著身旁的男人,沒有要求他此刻留下,也沒有逼他說出更多保證,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Michael 回過頭,對她露出安定的微笑。他們都清楚,這場離別並不是感情的結束,而是彼此為共同未來踏出的第一步。當承諾離開餐桌上的言語,真正進入往後的生活,他們能否守住這份約定,才是兩人必須用時間回答的問題。
50、桃園機場的離別
桃園機場出境大廳裡,人潮來來往往,廣播不時響起,提醒旅客辦理登機手續與準備搭機。明亮的燈光映照著一排排櫃檯,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出連續的聲響,旅客們或匆忙趕路,或與親友道別,空氣中交織著旅行的期待與離別的感傷。
陳夢如陪著 Michael 走到出境大廳的入口處,陳振興、李婉華和陳志嘉跟在兩人身旁。Michael 即將返回義大利,完成剩下的學業,並為兩年後回到台灣向夢如求婚做準備。這個決定是他們共同商量的結果,可是當真正走到分別的時刻,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夢如,仍然感到胸口沉甸甸的,彷彿一路上想說的話,此刻全都堵在喉嚨裡。
Michael 推著行李箱,轉身面對陳家人。他的臉上帶著笑容,眼神卻藏不住不捨。這半年來,他與陳家人朝夕相處,早已不再把他們當成女朋友的家人,而是自己在台灣最親近的一群人。即將離開熟悉的生活,回到義大利獨自面對學業與工作的挑戰,他心裡除了對未來的期待,也多了一份牽掛。他先走到陳振興面前,張開雙臂與他相擁,接著按照自己熟悉的法式禮節,在陳振興兩頰分別貼面致意。「陳爸爸,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Michael 認真地說,「我在台灣過得很開心,也會記得你教我的台語。等我下次回來,我一定要讓你聽聽看,我到底進步了多少。」
陳振興拍拍他的背,笑著回答:「好啊!到時候我可要考考你,別學了幾句就以為自己會講了。你既然答應要回來,就要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不要讓夢如等得太辛苦。」
「我會的,陳爸爸。」Michael 點頭答應,神情十分認真。接著,他轉向李婉華,同樣張開雙臂與她擁抱,再以貼面禮向她道別。李婉華原本想像平常一樣叮嚀他幾句,真正被他抱住時,卻不禁紅了眼眶。她一直擔心女兒將來嫁到國外,會離自己越來越遠,如今即使 Michael 已經答應婚後留在台灣,她依然捨不得看著這個相處了半年的年輕人離開。
「麥可,回到義大利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也要記得按時吃飯。」她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讀書和工作的事情固然重要,但身體也要顧好。不要只顧著忙自己的事,就忘了跟我們聯絡。」
Michael 望著她,眼神裡滿是感激。「陳媽媽,妳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經常打電話回來。我不會忘記你們,更不會忘記我答應過妳的事。」
李婉華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將臉轉向一旁,假裝整理自己的衣角,想把眼底的淚意藏起來。她不願在女兒面前表現得太脆弱,卻也無法完全掩飾即將分別的難過。
陳志嘉走上前,與 Michael 擁抱道別,兩人也互相以貼面禮致意。「Michael,回去以後不要忘記我們喔!」陳志嘉笑著說,「下次回來,我們再一起出去玩。到時候還有很多地方等著你去看看。」
Michael 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當然不會忘記。下次回來,我還要跟你一起去吃好吃的東西。」
「你果然還是最惦記台灣的食物!」陳志嘉忍不住笑了出來。
短暫的玩笑讓離別的氣氛稍稍緩和,Michael 也跟著笑了。然而,當他重新轉向夢如時,兩人臉上的笑容都慢慢淡了下來。夢如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Michael 與父母、弟弟一一擁抱道別。她明白這趟離開是為了兩人的未來,也相信他會努力實現約定,可是再多的理智,也無法消除即將分離的難受。過去半年,他們習慣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走過校園與日月潭的道路,如今想到往後只能透過電話和訊息分享生活,她的心裡便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頸上的項鍊。那是一條心形墜飾的項鍊,平日貼著肌膚,對她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件首飾,更承載著這段感情的珍貴記憶。
夢如伸手解開項鍊的扣環,將它從頸間取下。Michael 看見她的動作,疑惑地望著她。
「夢如,怎麼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項鍊放在掌心,抬起頭凝視著他,眼眶漸漸泛紅。「這條項鍊送給你。」她輕聲說,「你回到義大利以後,就把它帶在身邊。每當你想我的時候,可以看看它,記得台灣還有一個人在等你。」
Michael 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的心意。他低頭看著那枚心形墜飾,伸手接過時,動作格外小心,彷彿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會弄丟這份珍貴的心意。
夢如走近一步,親手替他將項鍊戴好,再把墜飾整理到他的衣領前方。她的指尖微微顫抖,扣好項鍊後,仍不捨得立刻放手,而是輕輕碰了碰那枚心形墜飾,抬頭對他露出一抹微笑:「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不可以弄丟。」
Michael 伸手覆住她的手背,眼神溫柔而堅定。「我會的。我會一直帶著它。」他看著夢如,原本強忍著的離愁終於浮上眼底。他伸出雙手將她擁進懷裡,緊緊抱住她。夢如也用力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肩上。這個擁抱比平日更久,兩人誰也不願先鬆手,彷彿只要再多抱一會兒,就能把分別的時間往後延遲。
過了片刻,Michael 才稍微放開她,雙手仍扶著她的肩膀,低頭望著她的眼睛。「I will be back. Take good care of yourself!」他的聲音不大,卻說得十分清楚。那不只是一句臨別的安慰,更是他對兩人未來的承諾。
夢如努力忍住眼淚,點了點頭,微笑著回答:「I will wait for you. Take good care.」說完,她主動靠近他,與他緊緊相擁。Michael 輕輕吻了吻她的臉頰,夢如也回吻他的臉頰。兩人分開時,彼此眼中都帶著不捨,卻又不願讓對方看見自己太過脆弱的一面。
Michael 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故意露出輕鬆的笑容。「不要哭,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希望看到妳還是這麼漂亮。」
夢如被他逗得破涕為笑,伸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不要只會說好聽的話,記得把答應我的事情做好。」
「我一定會。」Michael 再次點頭,隨後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心形項鍊,彷彿要把她的心意牢牢記住。
廣播此時傳來相關航班的登機提醒。Michael 看了看時間,知道自己必須進入候機區了。他拿起行李箱,向陳振興、李婉華和陳志嘉揮手道別。「再見,陳爸爸、陳媽媽、志嘉!我會再回來的。」
「一路順風!」陳振興提高聲音回答。
「到了記得打電話!」李婉華也忍不住叮嚀。
陳志嘉則笑著揮手,大聲喊道:「Michael,記得你說過的話喔!」
Michael 一面向他們揮手,一面倒退著往出境方向走去。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夢如,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彷彿不願錯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夢如站在家人身旁,努力揚起手臂向他揮手,眼淚卻終究沿著臉頰滑了下來。
直到走到入口附近,Michael 才終於轉過身,拖著行李走向候機室。他胸前的心形項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而夢如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與入口之後。
她緩緩放下手,心裡頓時空了一大塊。陳振興走到女兒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李婉華也伸手摟住她,沒有再多說什麼。陳志嘉站在另一邊,望著 Michael 離開的方向,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收斂。
出境大廳依舊人聲鼎沸,廣播聲、行李箱的聲響和旅客交談的聲音此起彼落。周遭的人們繼續自己的旅程,沒有人知道這裡剛剛結束了一場離別。
夢如最後望了一眼 Michael 消失的方向,手指輕輕握緊,像是要將那份約定留在心裡。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必須各自面對學業、工作與生活的考驗。她不能代替他完成夢想,也無法讓分離的日子變得短暫,但她願意守住彼此的承諾,等待兩年後的重逢。
而那條心形項鍊,將陪伴 Michael 越過海洋,帶著她的祝福與期待,前往遙遠的義大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