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淡水河畔的求助電話
51、畢業美展的八項約定
傍晚時分,美術系教室裡仍然亮著燈。窗外的夕陽逐漸沉入校園後方的樹梢,橘紅色的餘暉穿過窗戶,灑落在畫架、素描本和散置桌面的畫具上。經過一整天的課程,同學們雖然略顯疲憊,談到即將舉行的畢業美展,卻又重新振作起精神,各組圍坐在一起,熱烈討論著自己的參展計畫。
陳夢如、辜美雲、吳奔雲和湯懷民分成一組,四人依序坐在教室裡的桌椅旁。吳奔雲與陳夢如分別坐在前後相鄰的位置,辜美雲和湯懷民則坐在一旁,桌面上攤著幾本作品集,供大家討論時參考。
講台上,老師剛好結束當天的課程,將手中的講義整理好,目光掃過教室裡的學生。「各位同學,畢業美展的時間已經不遠了。各組組長要盡快召集組員開會,討論並確定參展作品。每一組都必須在下週五放學以前,提交各類作品的題目,請大家不要拖到最後一刻才開始準備。」老師特別提醒了幾句,隨後拿起教材離開教室。下課鐘聲緊接著響起,同學們紛紛收起課本,轉而和組員討論畢業美展的安排。原本稍顯安靜的教室,頓時充滿翻閱作品集和交換意見的聲音。
吳奔雲立刻坐直身子,將椅子往三人身邊挪近一些,顯然打算趁著大家都在場,迅速敲定參展方向。「系上規定每組至少要提交八個品類的作品,每一類都要有一件,我乾脆把它叫作『天龍八部』好了。」他看了看其他三人,笑著說道,「八個品類,八件作品,正好湊成一套。你們三位心裡有沒有初步的想法?」
陳夢如翻開面前的作品集,略微思索後說:「我覺得,與其先決定八個品類,再讓大家勉強去完成不熟悉的作品,不如讓每個人先挑出自己最擅長的兩個項目,再把四個人的專長整合起來。這樣一來,每一類都能由熟悉該項目的組員負責,最後呈現出來的整體水準應該也會比較理想。」
吳奔雲聽完,立刻露出贊同的笑容。他原本也打算從各人的專長下手,只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夢如便先提出了相同的構想。「夢如,妳的想法跟我不謀而合。」他轉頭看向辜美雲和湯懷民,「我們先把各自的強項列出來,再整合成八個品類,應該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你們兩位覺得呢?」
湯懷民靠著椅背,低頭翻了翻桌上的作品集,隨即抬起頭來。「我想,其他組的做法應該也差不多吧?畢竟大家都想拿出自己最拿手的作品,總不會有人明明不擅長油畫,還硬要搶著畫油畫。」
他說得一本正經,辜美雲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就這樣決定吧!」她把作品集合起來,爽快地說,「都已經到了畢業的節骨眼,就該義氣相挺,發揮團隊合作精神。大家各自做好自己的部分,也要互相支援,別只顧著自己的作品,最後卻讓整組的成果受到影響。」
「好,那我們先從各自的專長開始。」吳奔雲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八個空格,準備逐項填入作品類別,「我的強項是油畫和膠彩,這兩項由我負責應該沒問題。」他寫下「油畫」和「膠彩」,隨後轉向陳夢如:「夢如,妳呢?」
「水彩和素描。」夢如回答得很乾脆,「這兩項我比較有把握,也比較能掌握作品完成的時間。」
吳奔雲點頭,在紙上填好她的兩項專長。辜美雲隨即接著說:「那國畫和書法就交給我吧!這兩個項目我比較熟悉,可以互相配合來構思作品。」
八個名額已經確定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湯懷民。
湯懷民搔了搔後腦勺,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你們三個都有兩項專長,我好像只有雕塑比較拿得出手耶。其他方面,雖然也不是完全不會,可是要拿去參加畢業美展,我還真沒什麼把握。」
夢如聽見他這麼說,立刻抬起頭來,帶著幾分驚訝地看著他。
「阿湯哥,你太客氣了吧?你的素描也很強啊!以前上課練習的時候,你畫的人物動作和神情都很自然,只是你平常不太在意自己的成績,才會覺得自己不夠好。」
湯懷民聽她這麼一說,臉上頓時浮現笑意。他原本就對自己的素描頗有信心,只是前面已經由夢如選定了水彩和素描,自己不好意思再提出來。如今夢如主動提起,他便順勢笑著回答:「可是素描已經被妳選走了啊!總不能為了讓我也有兩項專長,就把妳的作品擠掉吧?」
夢如看了看紙上的項目,稍微思考了一下,隨即拿起筆,在自己名字旁邊作了修改。
「那我們交換一下好了,素描讓你負責,我改選版畫。」她抬頭望著湯懷民,笑著說,「這樣八個品類都齊了,你也可以拿出自己擅長的作品。」
湯懷民沒想到她會如此爽快地讓出素描,原本帶著玩笑的神情頓時多了幾分感激。他向夢如拱了拱手,笑道:「謝啦,夢如!妳這個人就是夠意思。」
「別急著謝我,」夢如故意板起臉,指了指他面前的紙,「版畫是我負責的項目,你可不要到時候忙著做雕塑,連素描都忘了畫。大家都是同一組,誰也不能偷懶。」
「遵命!」湯懷民故意挺直腰桿,做出接受命令的模樣,逗得辜美雲也笑了起來。
吳奔雲趁著氣氛熱絡,迅速將八項品類逐一寫在紙上,確認沒有重複或遺漏後,滿意地將紙推到桌子中央。
「好了,八項品類就這麼敲定了。油畫、膠彩由我負責,水彩和版畫由夢如負責,國畫和書法交給美雲,懷民則負責雕塑和素描。每個人都有兩項,分工明確,也不會有人特別吃虧。」他看著三位組員,語氣中帶著幾分自信。「你們看,我們這組的效率多高!才討論沒多久,八個品類就全部決定了。既然大家已經有了共識,不如等一下先一起去吃飯,邊吃邊討論作品的方向,也順便把接下來的工作安排得更仔細。」
辜美雲聽見吃飯,原本還帶著笑容的臉立刻轉向吳奔雲。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單,忍不住反問:「『天龍八部』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每個人負責兩項,分工也都寫好了,還有什麼需要細部討論的?我看回去各自構思作品,明天再交換意見就可以了。」
吳奔雲顯然早料到她會這樣回答,立刻露出殷勤的笑容。「話不能這麼說,品類雖然確定了,作品主題、尺寸、呈現方式,還有八件作品之間要不要有共同的概念,這些都值得好好談談。況且大家平常上課各忙各的,難得有機會坐下來一起討論,我請客,就當作是提前慶祝我們的畢業美展順利開工。兩位美女,務必賞光啊!」說到最後,他特別把目光停在陳夢如和辜美雲身上,笑容顯得格外熱情。
辜美雲看著他那副殷勤模樣,無奈地笑了笑。她不是不願意一起吃飯,只是覺得吳奔雲把邀約說得如此隆重,未免有些刻意。陳夢如也看出了他的熱情,卻沒有立刻答應,只是轉頭望向湯懷民,等著聽聽他的意見。
湯懷民將桌上的資料整理好,疊成一疊放在旁邊,隨後看向兩位女生,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一起去吧!我們也快畢業了。以後大家出了校門,各自找工作、忙生活,要想像現在這樣四個人聚在一起討論作品,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了。趁著還有時間,多聚一聚也好。至於作品的細節,吃飯的時候再慢慢談,不會耽誤太久。」
這番話讓辜美雲與陳夢如不約而同地安靜了片刻。對她們而言,畢業原本是令人期待的事,代表著多年學習即將告一段落,也意味著能夠真正走向各自的藝術道路。然而,想到離開校園後,大家不再每天見面,不再有同一堂課和共同的作業可以討論,心裡多少也浮現了幾分不捨。
辜美雲看了看桌上的作品清單,又望向湯懷民,終於點頭說道:「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一起去。反正大家還要討論作品,邊吃邊談也不錯。」
陳夢如也跟著笑了起來。「好啊,就當作替我們的『天龍八部』正式開工。希望等畢業美展結束,我們四個人都能拿出自己最滿意的作品。」
「那當然!」吳奔雲立刻接話,將寫好品類的表格仔細收進資料夾裡,「這可是我們四個人的共同成果,誰也不能讓它砸了招牌。」
湯懷民站起身來,拿起自己的背包,笑著催促大家:「既然決定了,就不要再坐著空談了。再晚一點,附近的餐廳可能就要排隊了。」
四人收拾好桌上的資料與畫具,陸續走出教室。夕陽已經逐漸褪去,走廊上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映照著他們離開教室的身影。
對四個即將畢業的美術系學生而言,這場討論不只是確定了八項參展作品,也讓他們開始真切感受到,學生時代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接下來,他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自己的作品,也在共同準備畢業美展的過程中,為這段相伴多年的校園生活留下最後一份紀念。
52、花蝴蝶的生日告白
傍晚的學校餐廳漸漸熱鬧起來,廚房傳出炸物的香氣,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在餐桌旁,談笑聲與餐具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靠近窗邊的一張方桌上,擺滿了烤雞腿、雞塊、雞翅、薯條和水果飲料,四名美術系學生圍坐在桌旁,正是陳夢如、辜美雲、吳奔雲和湯懷民。
吳奔雲難得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談自己的風流韻事,只是低頭撥弄著手中的飲料吸管,神情顯得有些猶豫。等三人各自拿起食物後,他才抬起頭,勉強擠出一抹笑容。「有件事,我想先跟你們說清楚。其實今天是我二十二歲生日,我不想一個人過這一天,所以才約你們一起吃飯。」
辜美雲正拿著一塊雞翅,聽見這番話,不由得停下動作,訝異地望著他。她原以為吳奔雲只是想趁畢業美展開始籌備之前,找組員聚餐順便聯絡感情,沒想到這頓飯竟然還有生日的名目。「今天是你生日?」她挑起眉毛,半開玩笑地問,「那你不是應該找你那群粉絲應援團來替你慶祝嗎?她們平常不是最喜歡圍著你轉,怎麼今天反倒找上我們了?」
吳奔雲聽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苦笑。他拿起飲料喝了一口,似乎想藉此掩飾自己的尷尬,過了片刻才說:「我已經洗心革面了,難道你們都沒發覺嗎?」
辜美雲聽得笑了起來,將雞翅放回盤子裡,仔細端詳了他一番。「好像從上學期開學以後,你就突然變成一隻孤鳥了。以前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現在卻很少看見那些女生圍在你身邊,我心裡還一直納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故意露出一副認真推理的模樣,「我本來還以為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傷風敗俗的勾當,被粉絲團集體唾棄了,或者家裡發生什麼變故,讓你受到重大刺激,所以才突然改變作風。」
「美雲,妳的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吳奔雲哭笑不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坐在旁邊的湯懷民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放下手中的雞腿,笑著替他作證:「奔雲從上學期開始,每天都跟我在一起,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他最近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至少沒有像過去那樣,整天忙著跟一群女生聊天。」
吳奔雲感激地看了湯懷民一眼,立刻順勢接話:「謝啦,阿湯哥,總算有人願意替我說句公道話。」隨後,他轉頭看向辜美雲,眼神裡帶著幾分委屈,又故意裝出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樣。「美雲,妳是雲,我也是雲,咱們名字裡都有一個雲字,怎麼妳對我好像始終成見很深?」
辜美雲聽見他拿名字開玩笑,忍不住笑著搖頭。「我對你可沒有什麼成見,我只是眼見為憑。從大一開始,你就很會說話,又懂得應付各種場合,見到漂亮女生更是如魚得水。『花蝴蝶』這個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的,難道還是我們冤枉你了?」
吳奔雲被她說得無言以對,只能摸摸鼻子,露出一副認栽的表情。他以前確實享受眾星拱月的感覺,也習慣利用自己的口才與風趣博得女生歡心;但如今情況已經不同,他想改變自己,卻發現過去的形象早已深深刻在同學們的印象裡。他沉默片刻,終於把手中的吸管放下,神情比剛才認真許多。「如果我現在告訴你們,我已經不想再當那隻花蝴蝶了,你們會不會相信?」
辜美雲將雙手放在桌沿,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那就說說看啊!你要是有什麼新的事蹟,我們自然會用常識,也就是 common sense,來判斷你說的是真是假。」
吳奔雲深吸一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陳夢如。
夢如原本正低頭拿著薯條,察覺他的眼神後,抬起頭來與他對視了一瞬。她隱約感覺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不是單純的生日感言,心裡頓時浮現一絲不安,卻又不便當著大家的面直接詢問。
吳奔雲收回目光,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將藏在心裡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好,我就老實告訴你們。我已經跟那些女生講清楚了,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陳夢如。我也叫她們不要再把時間和精神花在我身上,不必再為了我做那些沒有結果的事。」話一出口,餐桌周圍忽然安靜了幾秒。
辜美雲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立刻轉向夢如,顯然沒料到吳奔雲竟會在這種場合公開告白。湯懷民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看吳奔雲,又看看陳夢如,沒有立即插話。
至於夢如,更是一下子坐立難安。她放下手裡的薯條,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紙巾,心裡暗自叫苦。她早就察覺吳奔雲對自己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關心,卻一直希望那只是自己想得太多。如今他竟然當著大家的面說出這番話,讓她再也無法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辜美雲回過神來,忍不住追問:「奔雲,你當真捨得對那些仰慕你的女生說出這麼絕情的話?那些女粉絲以前對你多好,你應該很清楚吧?」
吳奔雲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坦然地回答:「我知道她們對我很好,所以才更應該把事情說清楚。我不想讓她們繼續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如果妳懷疑我說謊,大可以找她們其中任何一個求證,我沒有必要拿這種事騙你們。」他的神情十分認真,與過去那個享受女生追捧、從不急著表明心意的吳奔雲截然不同。至少在這一刻,他確實希望大家相信,自己已經決定放下過去的生活方式,把心思放在真正喜歡的人身上。
辜美雲聽他說得如此篤定,反而覺得事情變得棘手起來。她原本只是想調侃吳奔雲幾句,沒想到話題竟然直接落到夢如身上。她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好友,故意揚起眉毛。「嘿,夢如,好像妳才是這件事的當事人耶!奔雲為了妳,連那些粉絲都不要了,付出這麼慘烈的犧牲,難道妳不打算回應一下我們這位花蝴蝶同學嗎?」
陳夢如聽見「花蝴蝶」三個字,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反而感到更加為難。她不想讓吳奔雲在生日這天難堪,也不願意因為顧及他的面子,就讓他誤會自己對這段感情抱有希望。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抬起頭,認真地望向吳奔雲。「奔雲,謝謝你對我的錯愛。」她斟酌著語氣,盡量不讓自己的話顯得太過傷人,「但是,我的心裡只有 Michael。除非有一天他違背對我的承諾,否則我不會考慮接受第二個男孩。」這番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十分明確。
夢如想起了桃園機場那場離別,也想起 Michael 離開前戴上的心形項鍊,以及兩人約定兩年後再相見的承諾。雖然他們現在分隔兩地,未來仍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但她既然答應了等待,就不會因為別人的追求而輕易改變心意。
吳奔雲原本還帶著一絲期待,聽見她親口說出這番話,臉上的表情卻迅速凝固。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食物,原本掛在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握著飲料杯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
辜美雲察覺氣氛突然變得沉重,便轉向夢如,語氣裡帶著支持與提醒。「夢如,妳這樣做就對了。既然心裡已經有了決定,就該把話一次說清楚、講明白,不要因為怕傷害對方,就讓他誤會自己還有機會。美麗的誤會也是誤會,拖得越久,將來只會讓彼此更難受。」
夢如輕輕點頭。她知道美雲是為自己著想,但望著吳奔雲逐漸黯淡的神情,她心裡仍然有些不忍。她不希望自己的拒絕成為別人的傷口,更不願意讓這場原本應該輕鬆愉快的生日聚餐,最後變成彼此難堪的場面。
沉默了一會兒,吳奔雲終於抬起頭來。他努力擠出一抹苦笑,原本受挫的眼神裡卻仍然留著不肯放棄的執拗。「夢如,我明白妳的意思,也不會怪妳。」他語氣比先前低沉,卻多了幾分真誠,「對妳,我無怨無悔。只要妳和 Michael 還沒有真正修成正果,我就不會輕易死心。」他稍微停頓,彷彿想替自己的執著找出一個足以說服眾人的理由,隨即帶著幾分自嘲地吟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湯懷民聽了,原本想開口緩和氣氛,最後卻只是望了望夢如,沒有打斷吳奔雲。他看得出來,奔雲這次並非單純地想在女生面前展現魅力,而是真的把這段感情放在心上。只是,感情的事終究不能靠一個人的堅持,就要求另一個人改變選擇。
夢如也明白這一點。她望著吳奔雲,語氣裡帶著勸慰,卻沒有因此放軟自己的立場。「奔雲,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又何必把自己困在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裡呢?你條件不差,也有自己的優點,將來一定會遇到真正適合你、也真心喜歡你的人。你不必為了我,放棄認識其他人的機會。」
吳奔雲勉強笑了笑,沒有再與她爭辯,只是低頭撥弄著盤子裡的薯條。他似乎聽進了夢如的勸告,卻又不願意真正放下心裡的期待。
夢如看著他沉默的模樣,心中忍不住嘆息。她原本以為,只要把話說清楚,就能讓彼此回到普通同學的關係;如今看來,吳奔雲雖然口頭上表示理解,心裡卻未必已經接受。她暗自苦笑,終於明白自己先前的預感並沒有錯。果然被我猜中了,這一餐可真難消受啊……
餐廳裡依舊熱鬧,隔壁桌的學生還在談論畢業美展,有人笑著舉杯,有人忙著分享自己的作品構想。可是這張方桌上的氣氛,已經不再像剛開始時那麼輕鬆。
桌上原本豐盛的食物逐漸少了,四人卻各自陷入不同的心事。辜美雲擔心吳奔雲仍不肯放下執念,湯懷民不知道該如何替朋友解圍,夢如則盼望自己的拒絕不會破壞組員之間的情誼,而吳奔雲依然把那份尚未得到回應的感情藏在心底,不願就此承認失敗。
這場生日聚餐原本是吳奔雲想要告別過去、重新開始的機會,沒想到卻成了他向陳夢如表明心意,也親自面對拒絕的一天。對他而言,真正難以放下的,或許不只是夢如,而是那個始終相信自己只要付出足夠的誠意,就能得到所愛之人青睞的自己。
53、螢幕兩端的牛郎織女
傍晚,女生宿舍的走廊逐漸安靜下來,窗外的天色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陳夢如和辜美雲結束一天的課程後,一起回到寢室。兩人放下隨身物品,辜美雲先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將背包掛好,夢如則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前,打開筆記型電腦,查看電子郵件。
半年來,與 Michael 分隔兩地的日子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每天上課、畫畫之餘,她總會抽空查看信箱,期待看見那個熟悉的名字。即使兩人無法像從前一樣牽手散步、一起吃飯,透過電子郵件交換近況,仍然是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螢幕亮起後,一封來自 Michael 的新郵件映入眼簾。夢如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點開信件,專注地閱讀裡面的內容。
信的開頭寫著:
Dear Vivian,
I will start working immediately after I graduate from university. I want to save some money and then design my own bags to sell on the market.
Michael 在信裡告訴她,自己已經安排好畢業後的工作,打算先累積資金,再逐步實現創立個人品牌、設計名牌包的理想。
夢如一邊看,一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知道 Michael 一直有自己的目標,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等待機會上。如今他不但找到工作,也開始規劃未來的事業,這讓她替他感到高興,同時也更加期待他們約定的那一天。
她將雙手放到鍵盤上,認真地寫下回信:
Dear Michael,
This is good news. Stick to your ideals and keep working toward your dreams. I believe you can do it.
寫完後,她又仔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想說的話,才按下寄送鍵。看著郵件成功送出的提示,她的嘴角仍掛著微笑,彷彿剛才那幾行文字,已經替她把祝福送到了遠方的戀人身邊。
站在她身後的辜美雲早已看見了螢幕上的內容。她雙手抱胸,搖著頭嘆了一口氣,半開玩笑地說:「妳和 Michael 根本就是現代版的牛郎織女嘛!一個在台灣,一個在義大利,平常只能靠電子郵件傳情,我真是服了你們。」
夢如轉過椅子,笑著望向她。「有什麼辦法?我們現在各有各的事情要做,只能先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等他完成學業、工作穩定了,再來談以後的事。」
「說得倒輕鬆。」辜美雲拉過一張椅子,在她旁邊坐下,好奇地問,「不過,Michael 的動作也太快了吧?還沒畢業就找到工作了?他到底要去哪裡上班?」
「米蘭。」夢如的眼神流露出自豪,「他已經找到一家知名的飾品公司,畢業後就會到那裡擔任設計師。他不想浪費時間,希望一畢業就能開始累積工作經驗。」
辜美雲聽了,不由得睜大眼睛。「米蘭的名牌飾品公司?看來他早就替自己做好打算了。你們還在煩惱畢業以後要做什麼,他卻已經準備踏進職場了,難怪妳這麼替他高興。」
夢如點了點頭,眼裡帶著笑意。「他之前就跟我說過,想先努力工作、存下一筆錢,再創立自己的品牌,設計有自己風格的名牌包。他希望將來不只是替別人工作,也能靠自己的能力闖出一片天地。」
辜美雲聽得連連點頭,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很有志氣啊!年輕人就是要有這種目標,先累積實力,再慢慢實現理想。看來 Michael 不只是浪漫,還挺有計畫的。」她原本只是隨口稱讚,說到最後,神情卻漸漸認真起來。她轉頭看著夢如,遲疑了一下,似乎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夢如察覺她的表情變化,收起笑容問道:「不過什麼?妳有話就直說啊!」
辜美雲抿了抿嘴唇,將椅子往她身邊挪近一些。「夢如,難道妳從來沒想過一件事嗎?Michael 現在要忙著工作,以後還要存錢、創立品牌。等他在義大利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事業也有了成績,他真的還會按照約定回來找妳嗎?」
這個問題讓夢如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她當然想過。每當夜深人靜,或是收到 Michael 的郵件,看見他在義大利一步步朝自己的理想前進時,她偶爾也會想到,兩人之間不只隔著遙遠的距離,還有文化、家庭與人生規劃上的差異。她相信 Michael 的真心,卻也清楚未來並不是只靠承諾就能決定。
沉默片刻後,她才輕聲回答:「當然想過啊!只是,感情的事勉強不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決定不回來,我也不能逼他。畢竟,他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有我的生活。」
辜美雲看著她,眼神裡流露出擔憂。「我不是要妳對 Michael 沒信心,只是怕妳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妳這個人一旦認真起來,就會一直堅持到底。我怕萬一最後等不到他,妳會受不了。」
夢如低頭看著仍然亮著的電腦螢幕,手指輕輕滑過觸控板,將剛才寄出的郵件收進已寄送的信件匣。她的神情有些惆悵,卻沒有逃避好友的問題。「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我想我一定會很傷心,也可能難過一段時間。」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勉強露出一抹微笑,「可是日子總要過下去啊!我不能因為一段感情沒有結果,就把自己的人生也停下來。至少現在,我們還彼此珍惜,也都在為自己的未來努力。至於以後會怎麼樣,就等時間給我們答案吧。」
辜美雲望著她,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放鬆了一些。她最怕的就是夢如把等待當成唯一的人生目標,倘若將來約定落空,便連重新開始的勇氣都失去了。如今聽見好友能如此坦然地面對可能發生的結果,她才稍稍安心。「妳能這樣想就好。」她伸手拍了拍夢如的肩膀,「我當然希望 Michael 能夠回來,也希望你們最後真的能在一起。但不管結果如何,妳都要好好過自己的生活,知道嗎?」
夢如握住她的手,感激地點了點頭。「我知道,謝謝妳,美雲。」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其他學生說笑的聲音。辜美雲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將話題轉回即將到來的畢業生活。「對了,說了半天 Michael 的計畫,妳自己呢?畢業以後到底想做什麼?總不能每天待在家裡收信吧?」
夢如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我才沒那麼無聊呢!我打算趁畢業以後,到台灣各地旅行寫生,一邊看看不同地方的風景,一邊累積創作素材。我還想準備作品,參加全台美展,希望能藉這個機會好好檢驗自己這幾年的學習成果。」談到繪畫,夢如的眼神重新明亮起來。對她而言,藝術不只是大學裡的課業,更是她希望長久走下去的道路。她不打算因為等待 Michael 而停下自己的腳步,反而希望趁著年輕,多看看世界,累積生活經驗,讓自己的作品呈現更豐富的面貌。
辜美雲聽完,忍不住露出羨慕的表情。「真羨慕妳,至少妳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安排未來,又沒有太大的經濟壓力。我就沒有妳那種命了,到現在還不知道畢業後要做什麼工作。」她靠在椅背上,嘆了一口氣,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現在外面工作不好找,就算找到工作,起薪又低得可憐。想到花了這麼多年讀書,畢業後還得從頭開始,實在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裡。每次想到這些,我就覺得茫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夢如看著她愁眉苦臉的模樣,笑著安慰道:「妳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麼悲觀嘛!很多事情本來就要一步一步來。先找一份工作,讓自己有收入,再慢慢尋找更適合的機會。俗話說,騎驢找馬,先求有,再求好囉!」
「說得倒容易。」辜美雲無奈地笑了笑,「可是要真的找到一份薪水還過得去、又能發揮所長的工作,哪有那麼簡單?」
「所以才要慢慢找啊!」夢如拍了拍她的手臂,「妳的國畫和書法都不錯,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不要還沒畢業就先否定自己。工作的起點不一定代表最後能走到哪裡,只要先累積經驗,總會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
辜美雲聽了,雖然仍然有些憂慮,嘴角卻終於浮現一絲笑意。「好吧,眼前也只能這樣了。先找份工作養活自己,其他的以後再說。」她轉頭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忍不住長嘆一聲。「唉!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真的很悲慘,畢業前怕找不到工作,畢業後怕薪水不夠用,就連想追求自己的理想,也得先算算口袋裡有多少錢。」
夢如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望著已經暗下來的電腦螢幕,心裡也浮現對未來的種種思量。她有自己的繪畫理想,也有等待 Michael 回來的約定;美雲則必須先面對現實生活的壓力,替自己尋找一條能夠站穩腳步的道路。
她們即將離開校園,走進一個不再有老師安排課程、也沒有標準答案的人生階段。未來究竟會如何,誰也無法預先確定,但至少此刻,她們仍能坐在同一間宿舍裡,分享心事,互相打氣。
夢如重新闔上筆電,轉頭對辜美雲微笑。「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加油。妳努力找工作,我努力畫畫,等將來有機會,我們還可以一起辦展覽呢!」
辜美雲被她說得笑了起來,原本沉重的心情也稍稍舒展。「好啊,那妳可要先成為大畫家,到時候別忘了我這個同學。」
「放心吧,少不了妳的份。」
兩人相視而笑,寢室裡重新恢復輕鬆的氣氛。桌上的筆電已經進入休眠畫面,但夢如知道,遠在義大利的 Michael 此刻也正忙著規劃自己的未來。
兩個年輕人分隔兩地,各自朝理想前進,而她選擇在等待愛情的同時,也繼續走自己的路。至於這段跨越海洋的感情,究竟能否迎來圓滿的結局,仍需要時間慢慢給出答案。
54、淡水老街的意外重逢
一年後,淡水老街的午後陽光溫暖明亮,街道兩旁的老屋保留著歲月留下的痕跡,商店裡飄出各式小吃的香氣,遊客沿著石板路緩緩前行,不時停下腳步欣賞街景。教堂前的樹木枝葉茂密,陽光穿過樹冠,在地面灑落斑駁的光影,為這座充滿歷史氣息的建築增添幾分寧靜。
樹蔭下,一只畫架穩穩地立在地面上,陳夢如坐在畫架前,手握畫筆,專注地描繪眼前的教堂。畫紙上已經完成了建築的基本輪廓,尖頂、窗框和牆面的線條逐漸清晰,接下來只要補上光影與色彩,就能呈現教堂在午後陽光下的風貌。
這一年來,夢如按照畢業時的計畫,到台灣各地旅行寫生。她帶著畫具走過山城、海岸與鄉鎮,把沿途所見的風景轉化成一幅幅作品。旅行讓她有機會接觸不同的生活樣貌,也讓她在獨處與觀察中,逐漸建立起自己的繪畫風格。
幾名經過的遊客被她的畫吸引,放慢腳步,站在一旁觀看。一位年輕女子望著畫紙上逐漸成形的教堂,忍不住向同伴低聲讚嘆;另一名遊客則稍微靠近,想看看她如何用幾筆線條勾勒出建築的輪廓。
夢如察覺有人圍觀,抬頭朝他們微笑示意,隨後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她已經習慣在公共場所寫生,也不再因為旁人的注視而感到侷促。對她而言,街頭寫生的樂趣不只在於完成畫作,更在於能夠親身感受每個地方的氣氛,並將那份感受留在畫紙上。
就在此時,教堂的側門被推開,吳奔雲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原本只是打算到老街上辦點事情,走出側門後,卻發現教堂前的樹蔭下聚集了一群遊客,於是好奇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中央,一名女子背對著他,正坐在畫架前專心作畫。那熟悉的身影讓他不由得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女子的長髮與側邊露出的臉龐輪廓上,心裡忽然浮現一個念頭。「那女孩會不會是陳夢如?」他暗自猜測,隨即又覺得不可思議,「不會這麼巧吧?她不是說要到處旅行寫生嗎?難道真的來淡水了?」
吳奔雲帶著幾分期待,穿過站在畫架旁的遊客,慢慢走近。當他終於看清楚那張熟悉的臉孔時,原本疑惑的神情立刻轉為驚喜。
「陳夢如!真的是妳!」
夢如正準備替教堂的窗戶補上陰影,突然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手上的畫筆不由得停了下來。她轉過頭,看見站在身旁的吳奔雲,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笑容。「吳奔雲?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妳吧!」吳奔雲笑著指了指她的畫架,又看了看眼前的教堂,「我家就住在老街後面,平常就在這一帶活動。倒是妳,怎麼會跑來淡水寫生?」
「我畢業後就開始旅行寫生啊!」夢如將畫筆放到調色盤旁,抬頭望向他,語氣輕快地說,「我想多走一些地方,看看不同的風景,也替自己累積創作的素材。今天剛好來到淡水,覺得這座教堂很有特色,就在這裡畫了起來。」
吳奔雲低頭看了看她的畫作,眼神裡流露出欣賞。「畫得不錯嘛!建築的比例抓得很好,連窗戶和牆面的細節都很有味道。看來這一年妳真的沒有閒著,一直在認真創作。」
「還在練習而已。」夢如謙虛地笑了笑,「我希望能多畫一些作品,將來有機會參加全台美展,也想藉著旅行看看自己的創作還能往什麼方向發展。」
「有目標很好啊!」吳奔雲點頭表示贊同,隨即想起自己就在附近工作,便熱情地邀請她,「妳既然來了淡水,不如待會兒到我的工作坊坐坐。我就在小鎮上開了一間個人工作坊,平常接一些設計案,也有自己的創作空間。妳難得來一趟,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請妳喝杯咖啡,也可以看看我最近在做些什麼。」
夢如聽見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工作坊,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你自己開工作坊了?那很好啊!看來你也找到自己的方向了。」
「總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嘛!」吳奔雲笑著說,「畢業以後,大家都得想辦法闖出一條路。我先接一些設計案,累積經驗,也希望慢慢建立自己的客戶。雖然不一定每天都有好案子,但至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工作。」說到這裡,他再次熱情地提出邀請。「所以,待會兒要不要過去看看?工作坊就在附近,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
夢如看了看畫架上的作品,又望向還有不少細節需要完成的教堂。她此行原本就沒有安排拜訪同學,沿途遇到熟人也多半只是寒暄幾句,並不想臨時打亂旅行的步調。
她帶著歉意笑了笑,婉轉地拒絕:「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今天還想把這幅畫完成。這一路上旅行寫生,都沒有特別去打擾其他同學,所以也不想突然跑到你的工作坊,耽誤你做事。」
吳奔雲聽了,雖然稍感可惜,仍然保持笑容。「這有什麼好打擾的?同學一場,妳來淡水,我招待妳本來就是應該的。不過,既然妳今天還有事,我就不勉強了。等妳下次再來,可不能再找理由拒絕我。」
「好,有機會一定去。」夢如笑著答應。
吳奔雲看著她,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一直掛在心上的事。他的神情稍稍收斂,停頓片刻後,終於開口問道:「對了,Michael 呢?他回義大利以後,還有跟妳聯絡嗎?」
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夢如的目光微微柔和下來。她想起兩人一直透過電子郵件交換生活近況,雖然無法像從前那樣經常見面,卻仍然努力維持聯繫。這一年來,她沒有停止自己的旅行與創作,Michael 也按照計畫在義大利工作,朝著自己的理想前進。
「有啊!我們一直都有聯絡,主要是用電子郵件通信。」她平靜地回答,「他工作很忙,我也常常在外面旅行寫生,不過有空的時候,我們都會寫信告訴對方最近的生活。」
吳奔雲聽完,點了點頭,心裡雖然還有些在意,卻沒有再追問兩人目前的感情進展。他知道夢如已經表明過自己的選擇,而一年過去,她仍然珍惜與 Michael 的約定。即使他心中未曾完全放下,至少此刻,他不想再讓兩人的重逢陷入尷尬。
他伸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到夢如面前。「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工作坊的地址和聯絡方式。我現在除了接設計案,也會做一些自己的作品。如果妳以後再來淡水,或者有設計方面的事情想找人討論,都可以過來坐坐。」
夢如接過名片,低頭看了看上面的資料,發現吳奔雲確實已經開始經營自己的事業。她抬頭向他露出真誠的笑容。「好,我收下了。如果下次有機會再來淡水,我會先打電話給你。」
「那就這麼說定了。」吳奔雲笑著回答。
兩人又聊了幾句近況,附近的遊客仍然站在畫架旁欣賞夢如的作品。吳奔雲不想繼續打擾她寫生,便主動向她道別。「妳先忙吧!我就在附近,等妳畫完,有空也可以到老街走走,這裡還有不少值得看的地方。」
「好,謝謝你。改天見。」
吳奔雲揮手道別,轉身朝老街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夢如已經重新拿起畫筆,專注地替教堂的屋簷添上細緻的陰影。陽光仍然灑在她的畫架上,幾名遊客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人注意到這場短暫而意外的重逢。
吳奔雲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這一年來,他努力建立自己的工作坊,希望能在設計領域站穩腳步,也逐漸明白,人生不能只繞著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打轉。如今再見夢如,看見她仍然按照自己的計畫旅行、作畫,他心裡既有熟悉的情緒,也多了一份對她選擇的理解。
樹蔭下,夢如再次低頭望向畫紙,沿著教堂的輪廓繼續描繪。她沒有因為這場意外重逢而停下自己的腳步,仍然專注於眼前的風景與手中的畫筆。對她而言,旅行不只是尋找風景,也是學習與自己相處的過程。至於遠方的 Michael,以及那個尚未到來的重逢,她仍然放在心裡珍惜;但在等待未來之前,她也要先完成屬於自己的旅程。
55、淡水河畔的求助電話
夜幕籠罩淡水,河面上閃爍著城市的燈光,幾艘渡輪緩緩駛過,船身拖曳的波紋在水面上延伸,隨後消失在夜色之中。河的另一邊,觀音山的輪廓隱沒在深藍色的天際,八里山腳下點點燈火與河面的倒影相互映照,為這座河岸小鎮增添了幾分溫柔的寧靜。
陳夢如獨自住在一間面向淡水河的小旅館裡。白天走訪老街、完成教堂寫生後,她帶著畫具回到房間,稍事休息,便走到窗前,伸手拉開窗簾,再將窗戶推開一些。夜風吹進室內,帶來淡淡的河水氣息,也吹散了她一天旅行的疲憊。
她靠在窗邊,靜靜欣賞眼前的夜景。這一年來,她按照畢業時的計畫,帶著畫具四處旅行,希望透過不同的風景累積創作經驗。每到一個地方,她總會替自己安排一段獨處的時間,讓心情沉澱下來,再將所見所感畫進作品裡。淡水的夜色讓她感到平靜,也讓她想起遠在義大利的 Michael。
想到這裡,她轉身走回書桌前,打開筆記型電腦,查看是否有新的電子郵件。螢幕上很快出現一封來自 Michael 的信。夢如立刻點開,熟悉的稱呼映入眼簾。Dear Vivian,
I have started working. Although I work hard and stay busy every day, I feel happy and fulfilled.
夢如逐字讀完,臉上漸漸浮現笑容。Michael 已經正式開始工作,生活雖然忙碌,卻依然充實。她彷彿能想像他穿梭在工作室裡,專注地處理設計工作,利用每一天累積經驗,朝自己想要的未來前進。她替他感到高興,也知道這樣的生活並不輕鬆。想要在競爭激烈的設計產業裡站穩腳步,Michael 必須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她既期待他早日實現創立個人品牌的理想,也擔心他忙起來便忘了照顧自己。
夢如將雙手放到鍵盤上,認真地寫下回信。
Dear Michael,
Im glad to hear that you have started working. When you get busy, please remember to take good care of yourself. Dont push yourself too hard, and make sure you get enough rest.
寫到最後,她又補上幾句鼓勵的話,才仔細檢查信件內容,將郵件寄了出去。看著寄送成功的提示,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仍帶著淡淡的笑意。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響起。突如其來的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夢如伸手拿起手機,看見來電顯示後,立刻接通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男聲,卻少了平日的爽朗,多了幾分焦躁與疲憊。「夢如,我是懷民啊!」
「阿湯哥!」夢如有些意外,隨即關心地問道:「你最近好嗎?怎麼這麼晚打電話來?」
「糟透了!」湯懷民幾乎沒有停頓,急切的語氣讓夢如立刻察覺事情不對,「愛華被她爸媽軟禁在家裡,不准她來台灣找我,現在還打算安排她嫁給一個富二代。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夢如聽見這番話,原本輕鬆的神情頓時沉了下來。她走回窗邊,望著河面上緩緩移動的船影,試著整理湧上心頭的驚訝與擔憂。她很清楚,湯懷民與溫愛華一路走來並不容易。兩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感情,如今卻因為愛華父母的反對而面臨分離,甚至牽涉到婚姻安排,難怪一向直爽的懷民會如此慌亂。「阿湯哥,你先不要著急。」夢如放緩語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就得想辦法解決。你現在越是慌張,越容易做出不周全的決定。我們一起來想辦法,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湯懷民壓抑著焦急的聲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做。愛華現在連台灣都不能來,我也不可能隨時跑去找她。她爸媽又打算把她嫁給別人,萬一他們真的把事情定下來,我怕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夢如眉頭微皺,心裡也明白這不是幾句安慰就能解決的問題。溫愛華的處境涉及家庭壓力與婚姻選擇,懷民不能只憑一股衝動行事,但若什麼都不做,也可能錯失溝通的機會。
她思索片刻,才說:「我們現在還不清楚愛華的實際情況,也不知道她爸媽到底打算怎麼安排。你先把事情跟我說清楚,我們再看看有什麼辦法能幫她。最重要的是,不能只顧著著急,還是要想一個真正能解決問題的方法。」
「夢如,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見面談嗎?」湯懷民像是終於找到可以商量的人,語氣也稍微穩定了一些,「電話裡說不清楚,我想當面跟妳講,也聽聽妳的意見。」
「可以啊。」夢如毫不猶豫地答應,「你決定好時間和地點,再告訴我就行了。」
湯懷民似乎這才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立刻問道:「對了,妳現在人在哪裡?」
「我在淡水,今天來這邊旅行寫生,晚上住在河邊的小旅館。」
「淡水?」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隨即傳來湯懷民像是下定決心的聲音,「那我明天直接去淡水找妳。我們當面談,看看下一步該怎麼做。」
夢如望著窗外的河景,點了點頭,雖然知道電話另一端的懷民看不見她的動作。「好,你路上小心。明天到了淡水,再打我的手機給我,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談。」
「好,明天中午我到了就聯絡妳。夢如,這次真的要麻煩妳了。」
「別這麼說,愛華也是我的朋友。她遇到困難,我們當然要想辦法幫她。」
聽見夢如毫不猶豫地答應,湯懷民終於稍稍鬆了一口氣。他又交代了幾句,兩人才結束通話。
夢如將手機放回桌上,卻沒有立刻回到電腦前。她走到窗邊,望著河面上往來的渡輪,思緒已經完全從 Michael 的工作近況轉到了溫愛華身上。
原本平靜的夜晚,因為這通電話而有了新的變化。她知道,懷民明天來到淡水後,兩人必須仔細商量如何協助愛華。面對父母的反對與可能被安排的婚姻,愛華究竟承受著多大的壓力,現在還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很清楚,懷民不願意就此放棄,而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觀。
河面上,一艘渡輪亮著燈緩緩駛向對岸。夢如凝望著逐漸遠去的船影,心裡開始盤算明天的會面。她原本計畫繼續自己的旅行寫生,沒想到這段旅程又意外捲入朋友的感情難題。
她輕輕關上窗戶,回到書桌前收拾畫具,心裡已經有了準備。
明天中午,湯懷民將帶著他的煩惱來到淡水,而這場意外的重逢,也許會成為溫愛華與他們這群朋友共同面對的一場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