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術系花陳夢如
6、美術系素描教室
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的素描教室寬敞明亮，大片窗戶引進午後的陽光，照亮排列整齊的畫架與畫紙。教室中央的平台上，一男一女兩位人體模特兒依照老師的指示擺出固定姿勢，供學生從不同角度觀察人體的比例、結構與肌肉線條。四周不時傳來鉛筆摩擦畫紙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同學移動畫架、調整座椅的聲響，整個空間瀰漫著專注而嚴肅的藝術氣息。
老師手裡拿著速寫本，在學生之間來回走動，仔細觀察每個人的構圖與筆法。對美術系的學生而言，人體素描不只是描繪外在形貌，更考驗他們對骨骼結構、肌肉起伏、光線變化與空間比例的掌握。即使面對相同的模特兒，每個人選擇的角度不同，落筆的方式也各有特色，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自然有所差異。
溫愛華坐在畫架前，微微瞇起眼睛，仔細端詳平台上的男模特兒。她先用鉛筆輕輕勾勒出人物的頭部、肩膀與軀幹比例，再逐步描繪手臂和胸腹部的輪廓。她的態度十分認真，只是下筆時顯得稍微拘謹，對於肌肉線條的處理還不夠大膽，整幅畫雖然結構正確，卻少了一點力與美。
老師走到他身旁，俯身看了一會兒畫紙，隨後伸手指向男模特兒的肩膀與胸部，溫和地提醒道：「同學，你的比例抓得不錯，不過男模的肌肉線條可以再鮮明、立體一些。注意肩膀、胸肌和腹部之間的明暗變化，要把人體的力量與美感表現出來，不能只是沿著外輪廓描線。」
溫愛華聽了，立刻停下手中的鉛筆，順著老師指示的方向重新觀察模特兒。她稍稍調整坐姿，仔細比較肩膀與胸部受光的差異，這才發現自己先前過於重視輪廓，忽略了光影對立體感的影響。
「謝謝老師，我再調整看看。」她抬起頭，帶著謙虛的笑容回答。
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即繼續往下一個畫架走去。溫愛華重新握緊鉛筆，開始加強肌肉交界處的陰影，原本略顯平面的線條逐漸有了深淺變化。她一面修改，一面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只求畫得像，還必須真正理解人體結構，才能讓作品呈現出應有的表現力。
不遠處，劉天麟正專注地描繪另一個角度的男模特兒。他的畫紙上已經完成了初步構圖，肩部、胸肌、腹部與四肢的比例安排得相當準確，線條簡潔而有力，明暗交界也處理得恰到好處。即使尚未完成細部刻畫，整個人物的姿態與肌肉結構已經清楚呈現出來。
老師走到劉天麟身後，原本只是例行性地查看學生的進度，沒想到才看了幾眼，臉上便浮現出滿意的笑容。他稍稍彎下腰，仔細欣賞畫紙上的作品，隨後忍不住開口稱讚：「同學，你的素描底子很好，人物的比例、線條和肌肉結構都抓得很精準，尤其是明暗的處理，讓整個身體看起來很有立體感。看得出來，你平常下過不少功夫。」
劉天麟聽見老師的稱讚，停下筆，轉過頭來露出謙遜的笑容。「謝謝老師誇獎，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學習。」
「有這樣的基礎很好，繼續保持。」老師欣慰地點點頭，又看了一眼畫紙上的作品，才轉身走向其他同學。
劉天麟重新低下頭，繼續修整人物手臂與腰部的細節。雖然得到老師肯定，他並沒有因此放鬆，反而更加仔細地檢查畫面，試圖讓每一條線都能準確呈現人體的結構與肌肉。對他而言，老師的讚美固然令人高興，但真正能讓他滿足的，仍是作品逐漸達到自己心中理想的樣子。
教室另一側，Michael也正坐在畫架前作畫。他不時抬頭觀察模特兒的姿勢，再低頭調整畫紙上的線條，神情專注而沉靜。陳夢如則選擇了一個能夠清楚觀察女模特兒身體輪廓的角度，仔細描繪人物的肩頸、腰部與四肢。她下筆輕柔，構圖細膩，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便停下來重新觀察，不急著完成畫面。
吳奔雲坐在另一排，身旁幾名同學各自埋頭作畫。他偶爾抬頭觀察模特兒，偶爾又將目光投向陳夢如的方向，似乎無法完全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作品上。看見陳夢如專心作畫的側影，他原本想找機會與她說話，卻又擔心突然開口會打擾她，只好將心思收回，重新拿起鉛筆。
老師仍在畫架之間來回巡視，不時停下腳步，針對不同學生的作品提出建議。有人因為比例失準而重新修改構圖，有人則忙著加深陰影、調整線條。隨著時間流逝，原本只有簡單輪廓的畫紙逐漸呈現出清晰的人體形象，每位學生也在這堂素描課中，透過觀察與反覆修正，尋找屬於自己的表現方式。
7、大學男生宿舍
傍晚時分，台北藝術大學男生宿舍裡瀰漫著沐浴乳與洗衣精混合的氣味，窗外傳來幾聲鳥鳴，走廊上不時有人經過，伴隨著室友之間的談笑聲，為寧靜的校園生活增添幾分熱鬧。
劉天麟坐在自己的床邊，手裡拿著胡琴，正自得其樂地拉奏一首曲子。他微微低著頭，左手按弦，右手持弓，隨著旋律自然地擺動身體，完全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琴聲時而悠揚婉轉，時而低沉舒緩，在不算寬敞的寢室裡緩緩流淌，將窗外的喧鬧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這時，剛洗完澡的吳奔雲推門走了進來，身上只裹著一條浴巾，一手拿著毛巾擦拭尚未乾透的頭髮。他原本準備走向自己的床位，聽見胡琴聲後，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劉天麟並未因為有人進門而中斷演奏，仍然專心拉著胡琴，神情自若，似乎早已習慣在室友面前展現自己的興趣。吳奔雲見他如此投入，也不急著開口，逕自走到床邊坐下，將手中的毛巾搭在肩上，安靜地聆聽。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逐漸消散，劉天麟才緩緩收弓，抬起頭來，這才發現吳奔雲已經坐在床邊聽了好一會兒。
吳奔雲朝他豎起大拇指，臉上帶著欣賞的笑容。「不錯聽喔！沒想到你拉胡琴這麼有水準，平常還真看不出來。」
劉天麟把胡琴稍微放低，謙虛地笑了笑。「謝謝，也只是平常有空的時候拉一拉，當作消遣而已。」
「你這可不是普通的消遣。」吳奔雲笑著搖頭，隨手拿起床上的乾衣服，準備等一下換上，「學校最近要舉辦才藝表演，正需要你這種有真本事的人才。你要是參加，肯定能讓大家眼睛一亮。」
劉天麟聽見這話，露出幾分意外的神情。他平時喜歡音樂，拉胡琴主要是為了自娛，倒沒有認真想過要站上舞台，在眾人面前表演。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胡琴，心裡開始盤算自己是否適合參加這類活動。
吳奔雲看出他有些猶豫，便接著說：「湯懷民也報名了，他的吉他可是強項，到時候準備上台表演。你們兩個要是都參加，說不定還能替我們系爭光呢！」
劉天麟聽到湯懷民的名字，嘴角浮現一抹笑意。他知道懷民確實喜歡音樂，也有在眾人面前表演的膽量，若是能趁著這次機會與其他同學交流，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既然懷民都報名了，那我也會認真考慮。」他將胡琴小心地放回琴盒，抬頭看著吳奔雲，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
吳奔雲滿意地點點頭，隨即站起身來，拿著乾衣服走向浴室旁的更衣空間。「這就對了！有本事就該讓大家知道，總不能每次都只在宿舍裡自己欣賞吧？」
劉天麟笑著沒有反駁，只是伸手整理琴盒，心裡卻已經開始想像站在舞台上拉奏胡琴的情景。對一向習慣獨自享受音樂的他而言，這不只是一次才藝表演的邀請，更是一次讓別人看見自己另一面的機會。
吳奔雲換好衣服後，寢室裡又恢復了平日的寧靜。劉天麟重新打開琴盒，低頭看著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胡琴，手指輕輕拂過琴弦，已經在心裡為即將到來的表演，預先奏起了第一個音符。
8、表演館
台北藝術大學表演館裡燈光明亮，舞台上方的聚光燈將表演區照得格外耀眼，台下坐滿了各系的師生。這場才藝表演原本是學校為了豐富學生生活而舉辦的活動，沒想到同學們個個身懷絕技，從樂器演奏到歌唱表演，節目一個接著一個，現場氣氛十分熱烈。
此時，湯懷民抱著吉他坐在舞台中央，手指輕快地撥動琴弦，自彈自唱〈站在高崗上〉。他唱得神采飛揚，節奏掌握得恰到好處，充滿活力的歌聲隨著旋律傳遍整個表演館。台下的同學很快便受到感染，有人跟著節拍拍手，有人輕聲哼唱，甚至有人忍不住隨著音樂搖晃身體，原本拘謹的觀眾席逐漸變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坐在前排的Michael也跟著節奏輕輕拍手，臉上帶著欣賞的笑容。身旁的陳夢如看著台上的湯懷民，眼神裡流露出熟悉而親切的神情，顯然早已知道這位同學具有不錯的歌唱實力。吳奔雲則坐在另一側，興致勃勃地跟著大家打拍子，偶爾還轉頭與身旁的同學交換幾句感想。
一曲結束，湯懷民站起身來，向台下深深鞠躬。掌聲立刻如潮水般湧起，夾雜著此起彼落的安可聲，久久沒有停歇。
湯懷民重新拿起麥克風，笑著看向台下的師生說：「謝謝老師和同學們這麼熱情的掌聲！既然大家這麼捧場，我就再加演一首，送給各位！」
台下立刻響起一片歡呼，有人高聲喊著歌名，也有人跟著起鬨，催促他趕快開始。湯懷民笑著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撥動吉他琴弦，演唱另一首歌曲〈漁唱〉。與前一首歌的熱鬧奔放不同，這首歌的旋律多了幾分悠揚與抒情，他的歌聲也隨之沉穩下來，讓觀眾在歡樂之餘，感受到另一種溫柔的情緒。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表演館再次響起熱烈掌聲。湯懷民向大家揮手致意，才在同學們的歡呼聲中走下舞台。
坐在觀眾席上的溫愛華忍不住轉頭看向陳夢如，眼裡滿是讚賞。「懷民同學的歌喉真的很好，唱起歌來特別有感染力，連我這個平常不太唱歌的人，都忍不住跟著哼了幾句。」
陳夢如微笑著點頭。「懷民本來就很會唱歌。他是來自阿里山的鄒族原住民，從小接觸的文化和生活環境，應該也讓他對音樂有自己的感受，所以唱起歌來特別有味道。」
「阿里山？」溫愛華一聽，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朝陳夢如靠近了一些，「原來懷民來自阿里山！阿里山和日月潭可是台灣最有名的風景區，我小學課本裡就讀過相關的課文，一直很想親自去看看。光是想到日出、雲海和滿山的森林，就覺得那裡一定很美。」
陳夢如看著他興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有什麼問題？寒假時，我們可以約幾個同學一起上阿里山找懷民，請他帶我們四處走走。玩完阿里山之後，再到我家作客，我家就在日月潭畔，到時候也可以帶你們看看湖景。」
「真的嗎？」溫愛華眼睛一亮，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身體立刻挺直了些，臉上滿是期待，「那太好了！我一直很想看看課本裡介紹的地方，沒想到現在就有機會了。到時候妳可不能反悔，我一定要去！」
「放心吧，我說到做到。」陳夢如笑著回答，心裡也開始想像寒假時一群同學結伴旅行的情景。對她而言，能把熟悉的家鄉介紹給朋友，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而溫愛華毫不掩飾的期待，更讓這個原本隨口提出的邀約增添了幾分真實感。
就在兩人談得興高采烈之際，主持人宣布下一位表演者上台。劉天麟手持胡琴，步伐沉穩地走向舞台中央。他先向台下的老師與同學鞠躬致意，接著調整好胡琴的位置，神情認真地拿起麥克風。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接下來我要為大家演奏的是電影《黃飛鴻》的主題曲〈男兒當自強〉，希望大家喜歡。」
話音剛落，台下便響起熱烈的掌聲。劉天麟微微點頭，隨即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樂器上。弓弦一動，激昂有力的旋律立刻從胡琴中奔瀉而出，熟悉的曲調帶著豪邁的氣勢，彷彿將電影裡的江湖豪情與英雄氣概帶進了表演館。
原本還在交談的同學們很快安靜下來，紛紛將目光投向舞台。劉天麟的演奏技巧純熟，弓法流暢，音色時而高亢激越，時而沉厚有力，將整首曲子的氣勢展現得淋漓盡致。舞台燈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手中的胡琴與耳邊流動的旋律。
徐夢菲聽得入神，忍不住側過頭對辜美雲說：「真的很好聽吧？我以前只知道天麟同學素描畫得好，沒想到他還是個國樂高手，竟然能把這首曲子演奏得這麼有氣勢。」
辜美雲也專注地望著舞台，聽見她的話，立刻點頭附和。「的確不錯聽，而且他拉胡琴的時候特別投入，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平常看他話不多，沒想到一站上舞台，就能把氣氛帶動起來。」
徐夢菲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繼續望著台上的劉天麟。她原本對這位同學並沒有特別的想法，但經過這次表演，她忽然發現，劉天麟除了畫畫之外，還有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那份專注與沉穩，讓他在舞台上顯得格外吸引人。
一曲奏畢，劉天麟收起弓弦，台下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與安可聲。許多同學站起身來鼓掌，吳奔雲更是用力拍著雙手，高聲喊道：「再來一首！天麟，再來一首！」
面對大家的熱情要求，劉天麟先是有些意外，隨即露出靦腆的笑容。他向舞台一側走了幾步，放好胡琴後，又從旁邊取出一支嗩吶。這個舉動立刻引起台下的好奇，大家沒想到他竟然還準備了另一種樂器。
劉天麟重新站回舞台中央，將嗩吶舉到唇邊，再次吹奏〈男兒當自強〉。高亢嘹亮的嗩吶聲一響起，整個表演館頓時沸騰起來。與胡琴的悠揚渾厚不同，嗩吶的音色鮮明而充滿穿透力，激昂的旋律直衝觀眾席，讓不少同學忍不住跟著節奏拍手叫好。
徐夢菲看著舞台上的劉天麟，眼神始終沒有移開。等到周圍的歡呼聲稍微減弱，她才像是下定決心般，悄悄拉了拉辜美雲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美雲，妳知道天麟同學有沒有女朋友嗎？」
辜美雲聞言，立刻轉過頭來，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嘴角也浮現出帶著調侃意味的笑容。「怎麼，妳對他有意思啊？」
徐夢菲的臉頰微微泛紅，連忙把目光轉回舞台，故作鎮定地說：「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再說，我跟天麟又不算很熟，突然問這種事，好像有點奇怪。」
「既然想知道，妳就直接去問他啊！」辜美雲笑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鼓勵，也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徐夢菲聽了，立刻搖頭。「才不要呢！我們平常幾乎沒什麼機會說話，我要是突然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辜美雲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但也沒有繼續捉弄她，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便提出建議：「這樣啊，那妳可以先跟吳奔雲或湯懷民打聽看看。他們跟天麟比較熟，說不定知道他的感情狀況。等妳弄清楚了，再決定要不要找機會跟他認識。」
徐夢菲聽完，神情明顯放鬆了些，悄悄點了點頭。「嗯，這倒是個辦法。」
她重新望向舞台，只見劉天麟已經結束演奏，正向台下鞠躬致意。掌聲與歡呼聲再次響起，他臉上帶著略顯靦腆的笑容，將嗩吶小心收好。徐夢菲看著他在人群的掌聲中走下舞台，心裡悄悄浮現一個念頭：也許，自己真的可以找個機會，和這位平日不太熟悉的同學多說幾句話。
而辜美雲早已看穿她的心思，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還停留在舞台上，側過身對她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徐夢菲假裝沒有看見，卻掩不住臉上的羞赧。才藝表演仍在繼續，年輕人的心意也在這場熱鬧的校園活動中，悄悄有了新的方向。
9、超商外面的涼椅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台北藝術大學的校園裡，樹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超商門口不時有學生進出，有人買了飲料匆匆趕往教室，也有人趁著課間空檔坐在附近的涼椅上休息。校園裡充滿青春的氣息，遠處傳來學生談笑的聲音，偶爾還夾雜著自行車經過步道的輕響。
Michael從超商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包吐司和一瓶礦泉水。他環顧四周，找了一張靠近樹蔭的涼椅坐下，隨手撕開吐司包裝，取出一片慢慢吃著，再拿起礦泉水喝了幾口。這就是他今天的午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吐司，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偶爾望向來往的學生，默默享受這段難得的休息時間。
陳夢如恰好從附近經過，原本只是隨意地朝涼椅看了一眼，卻意外發現Michael獨自坐在那裡吃吐司。她放慢腳步，仔細看了看他手中的食物，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隨即轉身朝他走去。
「Michael，你中餐就只吃這樣啊？」她站在涼椅旁，帶著幾分意外與關心的語氣問道。
Michael聽見她的聲音，立刻抬起頭來，嘴裡還含著一口吐司。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陳夢如，一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趕緊把手裡的吐司袋藏到身後，露出一個略顯尷尬的傻笑，彷彿只要不讓她看見，就能掩飾自己午餐過於寒酸的事實。
陳夢如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心裡卻有些不捨。她沒有當面追問，而是輕聲說道：「你等我一下喔，Michael。」
話一說完，她便轉身走進超商。
Michael坐在原處，看著她走進店裡，臉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原本想繼續吃吐司，卻又忍不住朝超商門口張望，不明白陳夢如究竟要做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提著一個裝滿食物的紙袋走了出來，步伐輕快地回到他面前。
「Michael，給你的。」陳夢如將紙袋遞到他面前，臉上帶著自然的微笑。
Michael愣了一下，沒有立刻伸手接過。他看了看紙袋，又抬頭看向陳夢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接受這份突如其來的好意。他知道自己目前的經濟狀況並不寬裕，但也不願意讓別人因為自己的困難而替他操心。
陳夢如看出他的猶豫，便將紙袋往前送了一些，語氣溫和地說：「拿著吧，這些東西我買多了，你幫我吃掉，免得浪費。」
Michael聽了，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伸手接過紙袋。「謝謝妳。」
他打開紙袋，發現裡面裝著幾樣可以當午餐的食物，便拿出一個潛艇堡，仔細看了看，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受寵若驚。他原本只是打算用幾片吐司填飽肚子，沒想到陳夢如竟然特地為他買了這些食物，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暖意。
陳夢如在他身旁坐下，轉頭看著他，遲疑了一下，終於問道：「Michael，你是不是最近生活費不太夠用？」
Michael拿著潛艇堡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他低下頭，沉默片刻，才坦白回答：「My family hasnt sent me money this month.」說完，他抬起眼睛看著陳夢如，神情裡帶著一絲無奈，卻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處境。
陳夢如聽了，臉上立刻浮現驚訝的表情。「原來是這樣！難怪你中午只吃吐司。」她這才明白，他並不是刻意節省，而是家裡的生活費尚未匯到，才不得不暫時縮減日常開銷。
Michael苦笑了一下，接著說：「I want to go to work.」他希望能夠找一份工作，靠自己的能力賺取生活費，而不是一直等待家人寄錢過來。對他而言，經濟上的困難雖然令人煩惱，但真正讓他在意的，是自己身在異鄉求學，卻還無法完全獨立生活的無力感。
陳夢如看著他認真的神情，沒有急著安慰，而是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她知道Michael不喜歡麻煩別人，如果只是叫他安心等待家裡匯款，未必能真正解決他的問題。想起他平時在美術系的素描課上表現得相當認真，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行的辦法，眼神也跟著亮了起來。
「這樣好了，明天中午下課以後，我陪你去北投公園擺畫攤。那裡有很多遊客，尤其是假日人潮更多，你可以試著替人畫素描，賺一點生活費。你覺得怎麼樣？」
Michael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驚喜的表情。他沒想到陳夢如不但願意幫助自己，還替他想到了可以發揮美術專長的工作機會。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忍不住挺直身子，興奮地回答：「Yeah! Thank you!」
看著他突然精神大振的模樣，陳夢如也跟著笑了。方才那個為了幾片吐司而不好意思藏起食物的男生，此刻彷彿已經忘了自己的窘迫，滿心期待著明天的計畫。她覺得Michael有時候單純得令人發笑，明明已經是個能獨自在異鄉求學的大學生，遇到事情時卻仍會露出近乎孩子般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側過臉看著他，笑著說：「對了，你以後可以直接叫我的英文名字Vivian，不用每次都那麼客氣。」
Michael聽見這句話，先是眨了眨眼，接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嘴角掛著憨厚的笑容。「Okay, Vivian.」
他刻意把她的英文名字念得十分清楚，彷彿這是一件需要認真記住的重要事情。陳夢如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覺得Michael真是單純得像個小學生，別人只不過讓他換個稱呼，他竟然也能露出這麼鄭重又靦腆的神情。
Michael見她笑了，也跟著傻笑起來，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惹她發笑，只知道眼前的女孩似乎真的願意幫助自己。對一個在異鄉生活、偶爾會感到孤單的年輕人而言，這份不帶施捨意味的關心格外珍貴。
兩人坐在涼椅上，一邊吃著午餐，一邊談起明天到北投公園擺畫攤的安排。陳夢如提醒他帶齊畫紙、鉛筆和畫板，也建議他先準備幾幅作品，讓遊客能夠看見他的繪畫實力。Michael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回應，原本因為生活費不足而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也逐漸被新的期待取代。
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在兩人身旁的地面留下斑駁的光影。對陳夢如而言，這不過是幫助同學度過一段經濟困難的小事；但對Michael來說，這份關心不僅讓他吃了一頓像樣的午餐，也讓他在陌生的環境裡，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有人願意理解他的處境，並且陪著他一起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
10、吳奔雲獻殷勤
下課鐘聲響起，原本安靜的美術教室頓時熱鬧起來。同學們陸續放下畫筆，收拾散落在桌上的素描本、鉛筆與各種繪畫工具，有人約著一起去吃午餐，有人則忙著討論下一堂課的作業。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課桌與地板上留下明亮的光影，走廊上也逐漸響起此起彼落的談笑聲。
吳奔雲仍站在教室裡，身旁圍著幾名平日與他交好的女生。他一面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面與她們談笑，偶爾說上幾句俏皮話，便惹得女生們笑成一團。對於這種受到眾人歡迎的情景，他早已習以為常，然而他的目光卻不時越過人群，留意著正在教室另一端整理物品的陳夢如。
陳夢如將素描本放進背包，又仔細收好鉛筆與橡皮擦，確認沒有遺漏物品後，才與辜美雲一同走出教室。兩人一邊往走廊前方走去，一邊談論著中午的安排，陳夢如的神情顯得輕鬆，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校園，赴一個早已約好的午餐之約。
吳奔雲見狀，立刻向身旁的女生說了聲稍等，隨即拿起放在桌上的兩張電影票，快步追了出去。
「陳夢如！夢如，等一下！」
聽見身後傳來急切的呼喚，陳夢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辜美雲也跟著停了下來，回頭看見吳奔雲手裡拿著電影票，正朝兩人走來，嘴角不由得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吳奔雲走到她們面前，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隨即露出自認為最有魅力的笑容。他先看了辜美雲一眼，接著將目光停在陳夢如臉上，語氣帶著幾分期待地說：「夢如，我手上有兩張電影票，想請妳一起吃中餐，再去看電影。中午妳有空嗎？」
他說話時，特意將兩張電影票稍微舉高，讓陳夢如看清楚場次與片名，心裡已經預想著她答應之後，兩人一起吃飯、看電影的情景。他相信，以自己的條件，只要主動邀約，陳夢如至少會給他一次機會。
然而，陳夢如聽完後，臉上並沒有出現他期待中的欣喜，只是略帶歉意地笑了笑，客氣地回答：「對不起，我今天中午已經和朋友約好了，恐怕沒辦法跟你去看電影。」
吳奔雲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電影票，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神頓時黯淡了幾分，但他很快便恢復平日的從容，不願在兩個女生面前顯得太過失落。
「真可惜，早知道就應該早一點約妳。」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接著又說：「沒關係，那下次我提早約妳，妳可不要再說已經有約了。」
陳夢如沒有正面答應，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她並不想讓吳奔雲難堪，卻也不願給他錯誤的期待，因此沒有順著他的話承諾下次一定赴約。
站在一旁的辜美雲早已看出吳奔雲的心思。她雙手抱著書本，嘴角掛著一抹戲謔的笑容，故意朝他手裡的電影票瞥了一眼，毫不客氣地說：「不用啦！電影票還是留著招待你的粉絲吧，Prince！你身邊不是隨時都有一群女生陪著你嗎？何必非找夢如不可呢？」
這番話說得直接，吳奔雲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些掛不住。他原本想反駁幾句，卻又覺得當著陳夢如的面與辜美雲爭辯，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堪，只好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將電影票收回口袋。
陳夢如見辜美雲說得太過直白，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適可而止，隨後向吳奔雲點頭道別。
「我們先走了，再見。」
「再見。」吳奔雲看著陳夢如，仍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風度。
兩個女生轉身離去，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走去。吳奔雲站在原地，望著她們逐漸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他低頭看著口袋裡的電影票，心裡充滿懊惱。他原以為這次主動邀約能讓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沒想到陳夢如依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更令他在意的是，陳夢如似乎真的另有安排，並非單純不想與他出去。究竟是什麼樣的朋友，能讓她連電影都不願意看？這個念頭在他心裡揮之不去，卻又找不到適當的理由追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走廊轉角。
走出一段距離後，辜美雲終於忍不住轉頭看向陳夢如，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夢如，我問妳喔，妳剛才說已經跟朋友約好了，到底是誰約妳？哪個朋友這麼重要，竟然讓妳連Prince的電影邀約都推掉了？」
陳夢如低頭整理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帶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
辜美雲見她不說話，立刻追問：「妳不要裝神祕喔！我們天天在一起，有什麼事情不能告訴我？快說，到底是誰？」
陳夢如這才側過臉，輕聲回答：「Michael，是我約他的。」
「什麼？」辜美雲猛然停下腳步，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妳約Michael？不會吧！妳什麼時候跟他約好的？而且，妳不是一直都很少主動約男生嗎？」
她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臉上滿是驚訝。辜美雲原本以為陳夢如只是和其他同學有約，沒想到她竟然主動邀請了平日沉默寡言的Michael。這個答案實在出乎她的意料，也讓她忍不住開始猜測兩人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發展。
陳夢如看著她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反而笑得更加神祕。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否認辜美雲的猜測，只是重新邁開腳步，故意賣了個關子。
「妳到了就知道了。」
「陳夢如，妳少來這一套！」辜美雲趕緊追上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半開玩笑地說：「平常問妳什麼，妳都說沒什麼，現在竟然連約了Michael都不肯老實交代。妳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陳夢如轉過頭，朝她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眼底卻藏著幾分俏皮。她依然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拉著辜美雲繼續往前走。
辜美雲看著她難得流露出的神祕神情，心裡的好奇反而越來越強烈。她知道陳夢如向來不是喜歡故弄玄虛的人，如今既然刻意保密，想必這場與Michael的約會背後，確實有著值得期待的原因。
兩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午後的陽光仍然灑落在空蕩下來的教室外。另一頭，吳奔雲依然站在原地，電影票在口袋裡被他無意識地捏皺了一角。他不知道陳夢如究竟要去見誰，更不知道自己這次的邀約落空，是否意味著他與她之間的距離，遠比想像中更加遙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