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狐仙洞的傳說
午後，達娜伊谷的天空原本還透著幾分明亮，溪谷兩旁的山林綠意盎然，清澈的溪水沿著岩石蜿蜒而下，水聲在山谷間迴盪。溫愛華、湯懷民、陳夢如與 Michael 沿著溪畔步道緩緩前行，享受難得的山林之旅。經歷了茶園與咖啡園的體驗之後，四人對這片土地有了更深的認識，此刻更想親自看看達娜伊谷的自然風光。
陳夢如與 Michael 早已牽起手，兩人不時低聲交談，Michael 還會指著溪裡游動的魚群，興奮地向她分享自己的發現。溫愛華則刻意與湯懷民保持一點距離。每當懷民試著靠近，她便假裝欣賞路旁的植物，或是停下腳步拍照，不願讓他輕易得逞。
湯懷民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倒也不急著勉強，只是微笑著陪在她身旁。直到前方步道被溪水切斷，四人必須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過溪時，他才伸出右手。「這裡的石頭有些濕滑，妳把手給我，我扶妳過去。」
溫愛華低頭看了看溪水，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原本還想逞強地說自己可以，然而腳下的石頭確實不太穩當。她稍微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把手交給他。
湯懷民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步一步踩過溪石。等兩人順利抵達對岸，他仍捨不得立刻放開，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雖然他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卻早已樂開了花。溫愛華察覺他的得意，故意瞪了他一眼，隨即抽回手，轉身追上走在前面的陳夢如，留下湯懷民站在原地暗自高興。
四人繼續往溪谷深處走去，湯懷民望著眼前逐漸開闊的地形，神情慢慢轉為凝重。「這裡原本是達娜伊谷最秀麗的地方之一，溪水清澈，兩旁山林茂密，很多人都說這裡簡直是人間仙境。可是，二○○九年的莫拉克颱風帶來超大洪水，整個溪谷受到嚴重破壞，原本平緩的地形被洪水沖刷、掏空，變成現在這麼深廣的峽谷。」
陳夢如望著兩側被洪水侵蝕過的岩壁，神情也嚴肅起來。「那場風災的新聞，我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當時的畫面真的很驚人，許多地方都被洪水沖得面目全非。沒想到，達娜伊谷原本的地貌也受到這麼大的影響。」
「是啊！」湯懷民點點頭，目光停留在溪水流經的岩石上，「這些年，族人一直努力維護環境，也持續復育溪裡的魚群，現在魚的數量已經慢慢恢復了。不過，地形受到那麼大的改變，過去的景色終究回不來了。」
溫愛華環顧四周，望著眼前壯闊卻帶著傷痕的溪谷，忍不住感慨地說：「這大概就是天妒紅顏吧！老天爺太嫉妒這裡的山光水色，才故意把她原本的美貌拿走了。」
湯懷民聽了，不禁苦笑。「妳這個比喻倒是特別。不過，對我們住在這裡的人來說，這不只是景色改變而已，也讓大家重新體會到大自然的力量有多麼驚人。」
一行人正沿著溪畔前行，Michael 卻突然蹲下身，目不轉睛地盯著溪水。他看見幾尾魚從石縫間迅速游過，立刻興奮地招呼湯懷民。
「Tomas，快看！這裡有好多魚！這些魚可以抓來吃嗎？」
陳夢如一聽，立刻轉頭瞪著他，沒好氣地說：「阿呆！你腦袋裡除了吃，還有沒有別的事情？」
Michael 不服氣地攤開雙手，理直氣壯地回答：「我只是覺得這些魚看起來很自然、很健康，吃起來應該 very delicious！這有什麼不對？」
「你還說！」陳夢如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人家是在復育魚群，你卻一心只想把牠們吃掉，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Michael 低頭看了看溪裡的魚，又看看女友，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溫愛華見狀也笑了起來，原本略顯沉重的話題，就在兩人的鬥嘴聲中重新恢復了輕鬆。
然而，山區的天氣說變就變。方才還只是遮住部分天空的雲層，此刻已迅速聚攏，大片烏雲從山頭壓了下來，四周的光線頓時暗了許多。遠處傳來隆隆雷聲，湯懷民抬頭看天，臉色立刻變得警覺。
「不好，快下雨了！我們得趕快找地方躲雨。」
話才說完，豆大的雨點便從天而降，轉眼間化成傾盆大雨。溪水被雨勢激起一圈圈水花，雨滴打在岩石與樹葉上，發出密集的聲響。四人來不及找地方避雨，只能拔腿往前跑。
湯懷民迅速脫下外套，撐在溫愛華頭頂上方，替她擋住迎面落下的雨水。Michael 也立刻脫下自己的外套，護著陳夢如往前奔跑。兩個女孩一面用手遮住臉，一面跟著他們穿過濕滑的步道，雨水很快浸濕了衣袖與褲腳，鞋子踩進積水裡，濺起一片片水花。
「前面有地方可以躲雨，跟我來！」湯懷民一邊跑，一邊回頭確認溫愛華是否跟得上。
四人冒雨前進了一段路，終於看見岩壁間有一處天然山洞，洞口雖然不算寬大，卻足以容納眾人。他們趕緊跑進洞裡，總算避開了猛烈的雨勢。
山洞深約十來公尺，內部比外觀看起來寬敞許多。洞壁凹凸不平，地面卻整理得相當乾淨，裡面擺著石桌、石椅與石床，角落還有一堆整齊堆放的乾柴，旁邊放著煤油燈與一些日常用品。顯然，這裡並非完全無人使用的荒洞。
湯懷民熟門熟路地走到角落，拿起煤油燈，點燃燈芯。昏黃的燈光逐漸照亮洞內，也讓四人看清彼此狼狽的模樣。Michael 的頭髮濕得貼在額頭上，陳夢如的衣服緊緊黏在身上，溫愛華也忍不住伸手擰了擰袖口的水。
湯懷民接著從柴堆裡抽出幾根乾柴，搬到洞內較乾燥的地方，熟練地生起火堆。火焰漸漸竄起，橘紅色的光映在石壁上，帶來一絲暖意。「這場雨看來一時半刻不會停，大家的衣服都濕透了，穿在身上不舒服，也容易受涼。」他一邊整理柴火，一邊對兩位女孩說，「不如先把濕衣服脫下來烤乾，等雨停了，我們再離開這裡。」
話一出口，溫愛華與陳夢如立刻互看一眼，臉上同時露出猶豫的神情。雖然洞裡有火堆可以取暖，但兩個女孩畢竟與兩名男子同行，若要脫下濕衣服烘乾，難免感到不自在。
湯懷民很快察覺她們的顧慮，連忙舉起雙手，露出坦然的笑容。「兩位美女請放心，我和 Michael 都是 gentleman，絕不會趁機佔妳們便宜。我們可以背過身去，大家各自處理，不會有人故意偷看。」
陳夢如沒有立刻接受他的保證，而是雙手抱胸，神情嚴肅地看著兩個男人。「光是嘴巴說說有什麼用？既然你們都說自己是 gentleman，那就一起對天發誓，讓我們相信你們。」
Michael 聽得一頭霧水，抬頭看了看洞頂，又朝洞口望去。外面仍是大雨滂沱，天空被厚重的雲層遮住，根本看不見天。「My dear，現在是在山洞裡，我們連天空都看不到，要怎麼對天發誓？」
陳夢如把頭一偏，態度毫不退讓。「看不到天空也可以發誓！反正，你們兩個都要一起發誓，不然我可不放心。」
溫愛華看著好友一本正經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知道夢如並非真的認定兩個男人會做出什麼失禮的事，只是故意藉著這個機會捉弄他們，順便替自己爭取一份安心。
溫愛華說：「兩位 gentleman，既然你們這麼有風度，就照著她的話做吧！至少也要讓我們看見你們的誠意。」
湯懷民與 Michael 對望一眼，知道再怎麼解釋也無法讓兩位女孩滿意，只好無奈地舉起右手。
湯懷民清了清喉嚨，故意用莊嚴的語氣說：「尊敬的上帝，我和 Michael 在此向您許下諾言。我們都是 gentleman，一定會遵守禮教，尊重兩位女士，絕不做出任何不當的事情，請上帝作證。」
Michael 也跟著舉起右手，嘴裡念念有詞。陳夢如仍不肯就此罷休，她一手叉腰，另一手指著兩人，追問道：「那麼，如果你們違反誓言呢？總不能發完誓就當作沒事吧？」
Michael 低頭思考了一會兒，似乎真的在認真尋找一個合理的答案。片刻後，他突然抬起頭，帶著誠懇的神情說：「如果我違反誓言，我就負起該負的責任。Then I should be marry you！」
話音剛落，溫愛華便爆出一陣大笑，幾乎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Michael，你這個答案也太牛了吧！夢如只是要你保證不偷看，你竟然直接把結婚都搬出來了！」
陳夢如原本還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聽見這句話，也終於忍不住笑了。她瞪了 Michael 一眼，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你少在那裡亂講！誰要你違反誓言？更何況，我可沒說你可以隨便拿結婚來當懲罰。」
湯懷民也被 Michael 的直率逗笑了，洞內頓時充滿了笑聲。唯獨 Michael 一臉困惑地看著三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說錯了什麼。「我有說錯話嗎？」他無辜地問。
溫愛華笑著搖頭，陳夢如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收起笑意，卻仍然笑得眼角泛淚。
等大家終於平靜下來，四人便各自找了位置，背過身去換下濕衣服，再將衣物放在火堆旁烘烤。為了避免尷尬，他們以簡單的方式遮擋彼此的視線，確認衣物不會直接接觸火焰後，才圍坐在火堆周圍取暖。
火光映照著四人的臉龐，洞外的雨聲仍然急促，卻讓洞內多了一份與世隔絕的安穩。Michael 看著坐在身旁的陳夢如，忍不住露出笑容，壓低聲音說：「You are so sexy, my dear……」
陳夢如立刻轉頭瞪他，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搖了搖。「不可以有那些 dirty thoughts！你剛才才發過誓，難道這麼快就忘了嗎？」
Michael 趕緊舉起雙手，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我只是稱讚妳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最好是這樣。」陳夢如嘴上不肯讓步，眼裡卻帶著笑意。
坐在另一側的湯懷民也不由自主地看了溫愛華一眼。她的濕衣服已經換下，正靠近火堆取暖，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讓他一時有些失神。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看得太久，連忙將視線移開，假裝專心整理身旁的柴火，心裡卻因為與她獨處在同一個山洞裡，而泛起難以言明的悸動。
為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湯懷民指了指洞內的石桌、石椅與石床，開始介紹這處山洞。「這裡是我們鄒族小孩以前常來避雨的地方，大家都叫它『狐仙洞』。」
溫愛華聽了，立刻轉頭看向他。「狐仙洞？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是你們族人流傳下來的故事嗎？」
「沒錯。」湯懷民點頭，將一根乾柴往火堆裡推了推，等火勢重新穩定後，才緩緩說起這個傳說。「很久以前，族裡有一名年輕的獵人，據說是最早發現達娜伊谷的人之一。有一天，他在山裡遇上大雨，只好躲進這個山洞。雨下了很久，獵人等得疲倦，不知不覺便睡著了。沒想到，他在夢裡竟然看見自己仍然待在同一個山洞裡，洞壁上鑲嵌著許多會發光的寶石，整個洞穴亮得不可思議。洞裡住著一位仙女，身穿拖曳在地的鵝黃色絲袍，舉止優雅，洞內還擺著各式各樣的家具，布置得十分典雅。」
說到這裡，湯懷民停頓片刻，讓大家想像故事中的情景，接著繼續說道：「獵人對仙女一見傾心，捨不得離開，便一直留在洞裡陪伴她。仙女告訴他，如果真的想留下來，就必須與她廝守終身，而且不能把這處山洞的祕密告訴任何人。獵人答應了她，從此便在洞裡過著另一種生活。」
火光隨著柴枝燃燒而輕輕晃動，溫愛華聽得十分專注。等湯懷民說到獵人因為違背約定而受到懲罰時，她忍不住接過話頭，提出自己的解讀。「聽完這個故事，我其實有點同情那個青年。」她微微皺起眉頭，認真地說，「他偶然發現自己所愛的妻子原來是一隻狐狸，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再加上離開部落太久，心裡一定充滿思鄉的痛苦。當他回到族人身邊，發現沒有人相信自己的遭遇時，長期累積的委屈和失落，可能讓他一時失去理智，把狐仙與山洞的祕密說了出來。」
溫愛華稍稍停頓，目光落在火焰上，彷彿仍在思索這個傳說背後的意義。「可是，他既然答應了仙女，就應該知道違背承諾必須付出代價。最後他不但再也回不到那個地方，還在一夜之間衰老了。這個結局固然殘酷，卻也提醒人們，有些承諾一旦作出，就不能只在自己想守的時候才遵守。」
陳夢如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想起另一個熟悉的故事。「這個傳說聽起來，倒有點像日本的《浦島太郎》。同樣是因為進入一個不同於人間的世界，經歷了奇異的遭遇，最後又因為某種禁忌或約定而付出代價，只不過那個故事發生在海邊，你們的故事則藏在深山裡。」
湯懷民笑著說：「妳們兩位都是有文化的人，聽一個故事還能想到這麼多。不過，我祖父以前告訴過我另一種說法，和仙女、狐狸沒有關係，而是牽涉到一段真實的歷史。」
溫愛華立刻露出感興趣的神情。「哦？是什麼說法？」
湯懷民望向洞內的石桌與石椅，語氣也比剛才認真了幾分。「我祖父還活著的時候，曾經告訴我，這些石桌、石椅和石床，據說與十七世紀初的荷蘭人有關。當時荷蘭人在台灣活動，後來有些人因為戰事或其他原因逃到山區，族人出於善意收留他們，也替他們準備了可以休息的地方。那些荷蘭人有些留著紅色長髮，所以這個洞穴除了狐仙洞之外，也有人稱它為『紅毛洞』。」
Michael 聽到這裡，忍不住把身子往前傾，想仔細看清那些石製家具。溫愛華則望著石桌粗糙的表面，試著將眼前的物件與歷史連結起來。
湯懷民繼續說道：「照祖父的說法，那些外來的人後來和族人逐漸熟悉，也有人留在部落生活，甚至與族中的婦女結婚。時間一久，他們的後代便成了部落的一部分。至於這些石製家具究竟是不是那個時期留下來的，還需要更多證據才能確認，但這是祖父傳給我的說法，我一直記得。」
溫愛華聽完，認真地點了點頭。「如果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你祖父的說法確實值得進一步查證。傳說往往會隨著時間加入想像，但如果背後有具體的歷史背景，就有可能保留了一部分真實記憶。至於這些家具的年代，以及荷蘭人是否曾在這裡生活，還是得靠文獻和考古資料來確認。」
湯懷民對她嚴謹的態度頗為欣賞，微笑著說：「我也是這麼想的。至於我們族人當中，有些人確實有紅頭髮或淺色眼睛的外貌特徵，但這不能直接證明祖先一定來自荷蘭。族群的形成很複雜，還是要有更多證據，才能把歷史說清楚。」
陳夢如聽見兩人認真討論起歷史，不禁笑著搖頭。「我們本來只是來達娜伊谷走走，沒想到一場大雨，竟然讓我們躲進山洞聽了兩個故事。先是狐仙與獵人的傳說，接著又談到荷蘭人與部落的歷史，這趟旅行還真是收穫不少。」
Michael 雖然努力聽著，仍有一些內容無法完全理解。他看看湯懷民，又看看陳夢如，最後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
「Honestly, I don't understand every part of the story, but it sounds really interesting.」
陳夢如伸手握住他的手，溫柔地說：「沒關係，以後有機會，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說話間，她伸手摸了摸放在火堆旁的衣服，發現布料已經逐漸乾燥。她又看了一眼洞口，雨勢不知何時已經減弱，原本震耳的雨聲也漸漸平息，只剩下屋簷般的岩壁間偶爾滴落的水聲。
「大家的衣服應該都烤得差不多了。」陳夢如站起身，將衣物拿到一旁檢查，確定不再濕冷後，才轉頭對其他人說，「趁現在雨停了，我們趕緊離開吧！不然天色再暗下來，今晚真的可能得在這裡過夜了。」
溫愛華也站起身，整理好衣物，隨即朝湯懷民伸出手。「這次換我自己走，不過，如果等一下又要過溪，你還是得負責扶我。」
湯懷民聽見她這麼說，臉上頓時露出欣喜的笑容。他握住她的手，故意一本正經地回答：「遵命，我一定會把妳平安帶回去。」
「少得意了！」溫愛華嘴上嗔怪，卻沒有再把手抽回來。
另一邊，Michael 也牽起陳夢如的手，兩人跟著湯懷民與溫愛華走出山洞。雨後的山林洗去塵土，空氣裡充滿潮濕的草木氣息，溪水仍在岩石間流淌，山谷的景色雖然經歷過風災，依舊保有令人流連的生命力。
四人沿著步道往回走，兩對男女各自牽著手。溫愛華偶爾抬頭望向湯懷民，湯懷民也會趁她不注意時，偷偷露出滿足的笑容。至於陳夢如與 Michael，則又開始為剛才那句「違反誓言就結婚」鬥起嘴來，笑聲隨著他們的腳步，逐漸消失在雨後的山林深處。
36、紅娘的計畫
夜深了，阿里山山區的夜風輕輕吹過湯家庭院，屋簷下的燈光映照著木椅與花草，遠處不時傳來幾聲蟲鳴，白天的喧鬧早已散去。晚飯後，陳夢如與湯懷民一同走出屋外，沿著庭院慢慢散步。夢如似乎有心事，走了一段路後，忽然放慢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懷民。
湯懷民想起白天在達娜伊谷的情景，尤其是夢如幾次巧妙地替他與溫愛華製造相處的機會，心裡始終充滿感激。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說：「夢如，今天真的要好好謝謝妳。要不是妳幫我起了個頭，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向愛華表達心意。」
陳夢如看著他難得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不用這麼客氣，我早就看出來你喜歡愛華了。既然你們兩個都有意願發展下去，我當然樂意當紅娘，幫你們一把。」
湯懷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笑著問：「妳真的覺得她對我也有意思？」
「這個嘛……」夢如故意拉長語調，瞇起眼睛打量他，「愛華的心思，我可不敢替她打包票。不過，她現在已經不像剛認識你時那樣刻意保持距離了，至少表示她願意繼續認識你。至於能不能更進一步，就看你自己有沒有本事了。」
懷民聽了，臉上露出既期待又忐忑的神情。他確實喜歡溫愛華，也希望兩人能有更親密的關係，可是每當她出現在眼前，他反而不容易把心裡的話說出口。夢如看穿了他的窘迫，故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感情這種事，光靠想是不會有結果的。你得主動一點，總不能什麼都等著愛華自己發現吧？」
「我會努力的。」湯懷民點點頭，隨即笑道，「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妳儘管開口，只要我辦得到，一定不推辭。」
「這可是你親口答應的喔！」夢如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嘴角浮現一抹神祕的笑容。
湯懷民見她突然有了精神，立刻察覺她恐怕早有打算，於是故意拱手作揖，笑著說：「紅娘請吩咐，只要能讓妳滿意，我一定全力配合。」
陳夢如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朝屋裡望了一眼，確認其他人沒有跟出來，才重新走到他面前。「我特地找你出來，其實就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懷民收起玩笑的神情，好奇地問，「妳說吧！」
夢如看著他，先確認道：「你還記得以前我和 Michael 在北投公園擺畫攤的事吧？」
「當然記得。」湯懷民點頭回答，「妳以前跟我提過，你們會在公園替遊客畫畫，藉著畫攤認識不同的人。我一直覺得這種經驗很有意思。」
「那就好。」夢如笑著說，「愛華這次難得來一趟日月潭，我想讓她也體驗一下擺畫攤的生活。她平常接觸的事情不少，可是這種在戶外替陌生人畫畫、和遊客聊天的經驗，應該還沒有真正嘗試過。我覺得，既然大家都來到這裡了，不妨安排一個特別的活動，讓她留下不一樣的回憶。」
湯懷民聽完，立刻露出贊同的表情。「這主意不錯啊！日月潭本來就是觀光勝地，遊客很多，風景又漂亮。如果能找個適合的地方擺畫攤，應該會吸引不少人。愛華會畫畫，也有自己的想法，說不定很快就能進入狀況。」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夢如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向他靠近一步，刻意壓低聲音說：「不過，這件事還得靠你幫忙。我已經想好大致的安排了，現在要借用一下你的耳朵。」
湯懷民先是一愣，隨即明白她不想讓屋裡的人聽見，於是配合地彎下身子，把耳朵湊了過去。「好，紅娘有什麼妙計，請儘管交代。」
夢如見他如此識相，忍不住抿嘴一笑，隨後湊到他耳邊，將自己的計畫低聲說了出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仔細交代需要準備的器材與服裝，也說明了如何讓溫愛華自然地參與這項活動，避免她一開始就察覺兩人另有安排。
湯懷民聽得十分專注，不時點頭回應，聽到不明白的地方，還會壓低聲音追問幾句。起初，他只是抱著幫忙的心情聽夢如說明，後來卻越聽越覺得這個計畫有趣，尤其想到溫愛華若能因此和自己多相處一段時間，心裡更是充滿期待。
等夢如終於說完，懷民直起身子，爽快地答應：「沒問題！器材和服裝都由我來準備，其他需要配合的地方，我也會安排好。妳只要想辦法讓愛華自然地加入這個活動，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
陳夢如滿意地笑了。「很好，看來我沒有找錯人。」
「不過，妳可得幫我保密。」懷民忽然想起什麼，神情認真了幾分，「如果愛華提前知道我們在背後安排這些事情，說不定會覺得我們故意捉弄她，到時候反而弄巧成拙。」
「這點你放心，我當然知道分寸。」夢如笑著回答，「我們只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又不是要逼她做什麼。到時候一切順其自然，至於你能不能把握機會，就得看自己的表現了。」
湯懷民聽見最後一句，忍不住苦笑。「妳還真是什麼都替我安排好了，偏偏最重要的部分，還是得靠我自己。」
「那當然！」夢如理直氣壯地說，「我可以替你製造機會，卻不能代替你談戀愛。愛華喜不喜歡你，最後還是要由你們兩個慢慢相處，自己找出答案。」
懷民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終於也收起玩笑，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妳，夢如。」
「謝什麼？等你真的追到愛華，再請我吃一頓大餐就行了。」夢如故意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比了比，隨即笑著轉身，繼續沿著庭院散步。
湯懷民跟上她的腳步，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夢如已經開始期待溫愛華得知安排時的反應，而懷民想到自己即將與心儀的女孩共同參與一場特別的活動，心情也不由得輕快起來。
夜色漸深，庭院裡的燈光依舊溫暖。兩人一邊散步，一邊低聲討論著計畫的細節，誰也沒有再提起這個祕密。對陳夢如而言，替朋友牽起一段姻緣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對湯懷民而言，這場悄悄展開的安排，則是他向溫愛華靠近的一次難得機會。至於這位紅娘能否真的促成好事，就等著明天的日月潭之行揭曉了。
37、前往日月潭
上午，陽光穿過薄薄的雲層，照亮通往日月潭的新中橫公路。房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平穩前行，公路兩旁的山林不時映入車窗，遠處的山巒層層相疊，翠綠的茶園與村落隨著車子的移動，接連出現在眾人眼前。
陳夢如坐在車內，拿出手機撥打家裡的電話。電話接通後，她聽見弟弟陳志嘉熟悉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喂，哪位？」
「是我，夢如。」
「老姐，是妳啊！」陳志嘉的語氣頓時輕快起來，「爸媽去親戚家喝喜酒了，說是待會兒就會回來。妳今天怎麼突然打電話回來？」
陳夢如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 Michael，嘴角浮現笑意，故意用輕鬆的口吻說：「阿弟，你幫我跟爸媽說一聲，待會兒我會帶男朋友和兩位同學回家。」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片刻，接著傳來陳志嘉驚訝的聲音：「什麼？男朋友？真的假的！老姐，妳什麼時候交了男朋友，怎麼都沒聽妳說過？」
Michael 聽見電話裡的反應，忍不住轉頭看向夢如，眼神裡帶著好奇。夢如則故意賣了個關子，沒有向弟弟多作解釋。「真的啦！等一下回家再跟你說，先這樣。」
說完，她便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包包裡。Michael 立刻湊過來，帶著幾分好奇問道：「My dear，妳弟弟好像很驚訝。妳以前沒有告訴他我們的事嗎？」
陳夢如轉頭看他，故意露出神祕的笑容：「當然沒有啊！我又還沒正式帶你回家，現在突然宣布有男朋友，他當然會嚇一跳。」
「那妳爸媽呢？他們也不知道？」
「所以我才要先打電話通知啊！」夢如說完，伸手輕輕拍了拍 Michael 的手背，「等一下見到他們，你可要好好表現，別讓我丟臉。」
Michael 聽了，立刻坐直身子，故意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放心吧！我一定會讓妳的家人知道，我是個值得信賴的 gentleman。」
坐在後座的溫愛華聽見兩人的對話，忍不住笑了出來。湯懷民也跟著露出笑意，車內原本平靜的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隨著車子繼續往前行駛，沿途的山景逐漸開闊。溫愛華轉頭望向車窗外，凝視著遠處的山巒與綠意盎然的田野，神情流露出滿足與感動。這趟旅行讓她離開了熟悉的生活環境，走進台灣中部的山林，也讓她有機會親身感受這片土地的自然風光與人情風貌。她收回目光，轉向坐在前方的陳夢如與湯懷民，真誠地說：「這趟旅行真的完成了我從小的一個心願。以前我就一直希望有機會到台灣各地走走，看看不同的風景，認識不同的人。這次不但看到了阿里山的山林與茶園，也體驗了達娜伊谷的溪谷生活，還認識了你們。真的很謝謝大家。」
陳夢如回頭看著她，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妳喜歡就好啊！台灣雖然不大，但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只要願意慢慢走、用心看，就會發現很多值得探索的地方。」
湯懷民望著窗外連綿的山巒，想起自己過去曾在旅遊書籍中看過的中國壯麗山河，不禁感慨地說：「相較於中國那些遼闊的大山大水，台灣的山川規模確實小得多。有時候看著那些高山大河的照片，再回頭看看島上的景色，總覺得兩者很難相提並論。」
溫愛華聽見他的話，卻沒有因此認同。她稍微坐直身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語氣平和而堅定地回答：「我倒不這麼認為。中國的山河固然壯闊，但台灣的風景有自己的美。這裡的山不一定高得驚人，溪谷也不一定寬廣無邊，可是景色小而美，而且不同地方各有特色。更重要的是，這裡有一種讓人感到親切的人情味。」她稍作停頓，接著回憶道：「我以前在一本旅遊雜誌上讀過一篇文章，裡面有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說的是：『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這次親自走過幾個地方之後，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陳夢如聽了，眼神裡多了幾分欣慰。她想起這幾天大家一起走訪景點、品嚐在地美食，以及在湯家受到熱情招待的情景，深深覺得愛華的感受並非客套。「我們台灣人一向善良好客，」她笑著說，「尤其在一些鄉村和部落，大家彼此熟悉，也願意善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只要你真心與他們相處，他們通常會拿出真心來對待你。」
Michael 聽著她們的談話，想起這幾天的旅行經驗。他不但吃到了許多道地的台灣料理，也親身感受到當地人的熱情與友善，於是笑著補充：「這點我完全同意！對我來說，旅行最重要的不只是看風景，還要認識當地的人，吃當地的食物，了解他們的生活。這幾天我吃得很開心，也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陳夢如立刻轉頭看他，故意揶揄道：「你說得這麼好聽，我看你最在意的還是吃吧？」
Michael 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招牌的無辜表情。「My dear，這兩件事並不衝突啊！美食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對不對？」
溫愛華與湯懷民相視一笑，陳夢如則忍不住笑著搖頭，伸手輕輕推了 Michael 一下。車內再次充滿歡笑聲，而房車仍沿著通往日月潭的公路向前行駛。
前方的山道逐漸舒展開來，陽光落在道路兩旁的樹梢上，遠處的湖光與山色也隱約可見。對溫愛華而言，這趟旅程帶來的收穫早已超出原先的期待；她不僅欣賞了台灣的自然風景，也從每一次相遇中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真誠的關懷。此刻，她望著窗外逐漸展開的景色，心裡已開始期待接下來的日月潭之行。
38、遠道而來的男朋友
房車沿著日月潭周邊的環湖道路緩緩前行，最後停在陳夢如家門前。陳家位於湖區附近，屋外種著幾盆花草，院子收拾得整潔，從門前望出去，還能看見遠處青翠的山巒。聽說女兒今天要帶男朋友回家，陳振興與妻子李婉華早已在家等候，連小兒子陳志嘉也好奇地守在門口，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竟讓平日沉靜內向的姊姊，突然宣布自己有了男朋友。
車門打開後，陳夢如先走下車，接著挽住 Michael 的手臂，帶著湯懷民與溫愛華走向家門。陳振興夫婦原本滿臉笑容，準備迎接女兒和她的朋友，沒想到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名金髮碧眼的外國男子。兩人不約而同地愣住，目光在 Michael 與女兒之間來回移動，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Michael 察覺陳家父母似乎有些意外，仍然禮貌地走上前，微微鞠躬，用清楚而客氣的語氣打招呼：「陳爸爸、陳媽媽，你們好。」
陳振興連忙回過神來，勉強壓下驚訝，點頭回應。李婉華卻仍盯著女兒挽住 Michael 的手，臉上的笑容逐漸僵住。她原以為女兒口中的男朋友，頂多是台灣哪個地方的年輕人，沒想到竟然是個遠道而來的洋人。她心裡頓時冒出許多疑問，卻又不方便當著客人的面直接發作，只好走到女兒身旁，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帶到一旁。「阿如，妳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情形？」李婉華壓低聲音，神情又急又惱，還不時回頭瞄一眼站在門口的 Michael，「妳剛才打電話跟志嘉講，說要帶男朋友轉來，阮原本還想說是什麼人，怎麼竟然是個阿兜仔？」
陳夢如看著母親緊繃的臉色，心裡早已猜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她輕輕握住母親的手，試著讓她冷靜下來。「媽，妳先不要這麼激動。Michael 人很好，個性古意，對人也真誠，和他相處起來很舒服。他是義大利人，從威尼斯來的，這次跟我們一起旅行，妳不要只看他的外表就認定他不適合我。」
「我哪有只看外表？」李婉華立刻反駁，眉頭皺得更緊，「我是不管伊是哪一國人，我就是不想讓妳遠嫁去歐洲！台灣這麼大，妳要找對象，台灣頭到台灣尾，媽媽都隨妳去挑。妳若是嫁給台灣人，以後要回家就回家，想看爸媽也方便，哪需要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陳夢如聽見母親這番話，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媽，妳講得好像我明天就要嫁去義大利一樣。我只是帶男朋友回來給妳們認識，又不是已經決定要結婚了。再說，現在交通這麼方便，台灣到歐洲也不是完全不能往返，妳怎麼一下子就想到那麼遠？」
李婉華看著女兒，眼裡仍有藏不住的擔憂。「阿如，妳不懂媽媽的心情。我不是說外國人一定不好，也不是不准妳交男朋友。我是怕妳真的愛上人家，最後嫁去那麼遠的地方，以後想見妳一面都麻煩。妳從小到大都在台灣，生活習慣、人情世故也都在這裡，若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萬一受了委屈，爸媽又不能隨時在妳身邊照顧妳，妳叫我怎麼放心？」
聽見母親說出心底真正的顧慮，陳夢如原本想反駁的話忽然停在嘴邊。她知道母親並非存心刁難，而是把女兒的未來看得太重，才會在尚未了解 Michael 之前，就先想到遠嫁可能帶來的種種不便。
她伸手替母親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也柔和了些。「媽，我知道妳是為我好，可是感情不能只看住得遠不遠，也要看兩個人合不合得來。Michael 對我很好，我跟他在一起也很開心。妳可以慢慢認識他，再看看他到底是怎樣的人，不要還沒跟他說幾句話，就先把他判出局，好不好？」
李婉華看著女兒，神情依舊複雜。她想繼續勸說，卻又不願當著外人的面讓女兒難堪，只好暫時把話吞回去，勉強點了點頭。「好啦，既然人都帶回來了，總不能叫人家站在門口。等一下再說，妳自己要想清楚。」
陳夢如見母親終於稍稍退讓，這才鬆了一口氣。她挽著母親的手臂回到門前，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另一邊，陳志嘉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看見姊姊回來，他立刻走上前，先向 Michael 伸出手，又轉向站在旁邊的湯懷民，熱情地與兩人握手。
Michael 微笑著握住他的手，用英語說：「Nice to meet you, brother.」
陳志嘉也跟著回答：「Me too. Where are you from?」
「I am from Venice, Italy.」
「Oh! Italy is a distant land. It is far away from Taiwan!」陳志嘉睜大眼睛，顯然對這位外國準姊夫充滿興趣。他雖然知道義大利在歐洲，卻很難想像從台灣飛到威尼斯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更好奇 Michael 為什麼會來到台灣，最後又是怎麼認識自己的姊姊。
Michael 點點頭，笑著回答：「Yes, it is. Taiwan and Italy are quite far apart.」
兩人雖然只能用簡單的英語交談，卻很快就聊了起來。陳志嘉不時比手畫腳，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Michael 也耐心地聽著，遇到聽不懂的地方便微笑詢問。陳志嘉原本對這位突然出現的外國男子感到陌生，但看見他態度親切，沒有半點架子，心裡的拘謹也逐漸消失。
湯懷民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交談，適時伸手與陳志嘉握手，並自我介紹。陳志嘉熱情地招呼他，接著又轉頭打量溫愛華，向她問候幾句。原本有些尷尬的迎接場面，總算慢慢熱絡起來。
陳振興此時也走上前，招呼大家進屋坐下。雖然他對女兒突然交了一位義大利男朋友仍感到意外，但看見 Michael 待人有禮，與兒子相處也頗為自然，臉上的神情終於放鬆了些。他拍了拍 Michael 的肩膀，示意大家不必拘束，隨後領著眾人走進屋內。
李婉華跟在後頭，目光仍不時停留在女兒與 Michael 身上。她沒有再當著大家的面追問女兒，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一定要找機會好好了解這個遠道而來的年輕人。對她而言，女兒帶男朋友回家原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只是這份喜悅突然摻進了對遠嫁的擔憂，讓她一時難以完全接受。
陳夢如察覺母親仍有心事，悄悄看了 Michael 一眼。Michael 正微笑著與陳振興交談，並沒有注意到母女倆剛才的對話。她心裡暗自希望，這次回家能讓父母真正認識 Michael，而不是只因他的國籍與外貌，就對這段感情產生成見。
屋外陽光明亮，日月潭的山色依舊秀麗。陳家迎來了遠道而來的客人，也迎來一場關於愛情、距離與家庭牽掛的考驗。對陳夢如而言，讓 Michael 融入自己的生活才剛剛開始；而對李婉華來說，如何接受女兒可能選擇一段跨越國界的感情，才是眼前真正需要面對的課題。
39、修車高手 Michael
日光照在陳家門前的院子裡，屋簷下停著一輛有些年紀的野狼機車。陳振興準備騎車出門，跨上車座後連續踩了幾下踩發桿，引擎卻只發出幾聲沉悶的聲響，始終無法順利啟動。他皺起眉頭，又試了幾次，直到腿都有些酸了，才不耐煩地停下動作，彎腰蹲在機車旁，仔細查看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Michael 正好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陳振興蹲在機車旁忙碌，便主動走上前，在他身邊蹲下，探頭查看引擎附近的狀況。
「Can I help you, Uncle. Chen?」Michael 客氣地問道。
陳振興抬起頭，指了指眼前的機車，用帶著濃厚台灣口音的國語回答：「我的黑都麥發不動啦，踩了好幾次都沒有用。」
Michael 聽了，先是露出思索的神情，隨即指著機車確認道：「Motorcycle? You mean this motorcycle?」
「對啦，就是這台歐都麥！」陳振興連連點頭。
「Yes, let me see.」Michael 挽起袖子，仔細查看機車的狀況。
陳振興看他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不禁有些意外。「麥可，你會修理機車喔？」
Michael 抬頭笑了笑，自信地回答：「Yes, I can.」
陳振興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沒想到這位來自義大利的年輕人竟然懂得修車，連忙打開機車側邊的工具箱，取出幾樣工具放在地上，讓 Michael 自己挑選。
Michael 看了看工具，選出一支雙頭扳手，接著俯身靠近引擎，小心地將火星塞轉鬆取出。他拿到光線充足的地方檢查，發現上面附著不少積垢，便從工具中找出一把小鋼刷，仔細刷去火星塞上的污垢。陳振興蹲在一旁，原本還想開口詢問，見 Michael 做事有條不紊，便暫時把疑問收了回去，專心看著他操作。
Michael 清理完畢後，將火星塞重新裝回原位，再用扳手固定妥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頭對陳振興比了比機車，接著做出踩發的動作。「Try it again, now.」
陳振興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站起身跨上機車，握好車把，再次用力踩下踩發桿。這一次，引擎先是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隨即順利運轉起來，穩定的引擎聲頓時響徹院子。「嘿！發動了！」陳振興驚喜地笑出聲來，臉上的皺紋隨著笑容舒展開來。他又讓引擎運轉了一會兒，才熄火下車，滿意地拍了拍車身，轉頭朝 Michael 豎起大拇指。
Michael 也露出笑容，指著火星塞，接著用手勢比畫更換的意思。「The spark plug is too old. It needs to be replaced.」
陳振興聽懂了幾個關鍵字，笑著點頭。「我知啦！這支火星塞已經用真久了，我等一下就去歐都麥店換一支新的。」說著，他上下打量 Michael，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麥可，你以前常常修理歐都麥喔？看你修得這麼熟練，應該不是第一次吧？」
Michael 一邊收拾工具，一邊回答：「Yes. My father owns a car repair shop.」
「Car repair shop？」陳振興重複了一遍，終於明白過來，隨即哈哈大笑。「原來你是黑手出身的！難怪喔，難怪！」
Michael 聽見「黑手出身」幾個字，先是愣了一下。他聽得懂陳振興說的部分華語，卻無法完全理解這句帶著台灣本土語感的說法，只好攤開雙手，露出困惑的表情。
「Black hand? From where? What does that mean? I don't understand.」他一面說，一面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陳振興，似乎在猜測「黑手」是不是與修車時弄髒雙手有關。這副認真又摸不著頭緒的模樣，讓陳振興笑得更加開懷。
「哈哈哈！不是啦，不是說你的手是黑的！」陳振興用手比了比修車的動作，接著指向 Michael，再拍了拍他的肩膀，試著用簡單的方式解釋，「就是修車工人啦！會修車、會做事，這樣很好啊！」
Michael 仍然沒有完全弄懂，只能跟著笑了笑。他知道陳振興是在稱讚自己，便指了指機車，又做出雙手握工具的姿勢，表示自己從小就常在父親的修車店裡幫忙。
陳振興看懂了他的意思，滿意地點點頭。「這樣就對啦！會做事的囝仔最好，毋通只會出一張嘴。以後你慢慢學，台語嘛會漸漸聽得曉。」
Michael 聽見最後一句，雖然不明白每個字的意思，卻從陳振興的表情和語氣中感受到對方的善意。他微笑著點頭，試著跟著念了一遍：「台語……聽得曉？」
「對啦！」陳振興笑著回答，「多聽、多講，慢慢就會了。」
兩人相視而笑，原本因語言隔閡而顯得生疏的氣氛，此刻已經親近許多。陳振興不再只把 Michael 當成女兒帶回來的外國男朋友，而是看見了這個年輕人身上踏實、肯動手做事的一面。對他而言，會說多少漂亮話並不重要，願不願意伸手幫忙，反而更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情。
二樓窗台上，陳夢如正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起來。從 Michael 走到父親身旁，到他熟練地拆下火星塞、清理污垢，再到機車重新發動，她全都看在眼裡。
當她看見父親對 Michael 露出難得的開懷笑容，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她原本還擔心父親會因為 Michael 是外國人而有所保留，沒想到一場意外的修車小插曲，竟讓兩人迅速拉近了距離。
陳夢如將最後一件衣服掛好，雙手扶著窗台，低頭望著院子裡談笑的兩人，嘴角始終帶著笑意。她知道，要讓父母完全接受這段感情，還需要一些時間，但至少今天，Michael 已經用自己的方式，為這段關係跨出了踏實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