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社碼頭的人像畫攤
40、水社碼頭的人像畫攤
日月潭水社碼頭，陽光照亮遼闊的湖面，微風推動著一層層細浪，遠處的遊船緩緩駛向對岸。碼頭上人來人往，遊客有的拿著相機拍照，有的沿著湖岸欣賞風景，還有人在商店前挑選紀念品，熱鬧的氣氛為這座山中湖泊增添了幾分活力。
陳夢如、Michael、湯懷民和溫愛華選了一處靠近碼頭的空地，合力搭起人像畫攤。陳夢如與溫愛華負責替遊客畫肖像，攤位兩側展示著她們的半身漫畫像，中間則排列著幾幅政治人物與電影明星的漫畫作品。畫中的人物五官經過適度誇張，有的眉毛粗得幾乎占滿額頭，有的嘴巴咧得老大，神情逗趣，令人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幾眼。
陳夢如將畫紙整齊地擺在桌上，又把鉛筆、色筆和橡皮擦分門別類放好。溫愛華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個臨時搭起的畫攤，心裡既興奮又有些緊張。她過去雖然有繪畫的經驗，卻很少在這麼多陌生人的注視下工作，更不知道遊客是否願意花錢請人畫像。
「愛華，別緊張，等一下有人坐下來，妳只要專心觀察他的五官就好。」陳夢如察覺她有些拘謹，便微笑著鼓勵她，「畫得不必像照片一樣工整，最重要的是抓住人物的五官特色。」
溫愛華點了點頭，拿起鉛筆試著在紙上勾勒幾條線，藉此讓自己進入狀態。
另一邊，湯懷民已經將吉他拿了出來，接上擴音器，試彈幾個和弦後，便精神飽滿地唱起鄒族傳統歌曲。悠揚的歌聲隨著湖風傳開，吸引了不少遊客轉頭張望。
Michael 手裡拿著鈴鼓，站在懷民身旁跟著節拍敲打。兩人都穿著鄒族傳統服飾，鮮明的服裝配上懷民充滿活力的歌聲，很快就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Michael 見四周的遊客逐漸聚集，便朝懷民眨了眨眼，隨即踩著節奏跳起熱舞。他的舞步奔放，動作誇張，還不時轉身敲響鈴鼓，逗得圍觀的孩子們興奮地拍手。
「這兩個年輕人真有意思！」一位中年遊客笑著對身旁的同伴說。
「不只是唱歌，還有跳舞，這個畫攤挺特別的！」另一人接著說。
沒多久，畫攤前圍滿了遊客。大家一面欣賞表演，一面打量展示架上的漫畫肖像，紛紛猜測畫中人物的身分。
一名遊客指著其中一幅畫，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幅李登輝的肖像很卡哇伊喔！連表情都畫得這麼可愛。」
旁邊的同伴立刻把目光移向另一幅作品，伸手指了指。「那幅是小馬哥啦，一看就知道。旁邊臉黑成一團的，應該就是美國總統歐巴馬。」
幾名來自中國大陸的遊客也湊上前來，其中一人仔細端詳著畫像，隨後露出驚喜的表情。「這幅是蔣介石吧？畫得真可愛，跟平常看到的照片很不一樣。」
另一名女遊客則盯著一幅女歌手的漫畫像看了半晌，忽然拍了一下同伴的手臂。「妳看，這不是鄧麗君嗎？眉眼和嘴巴都很有特色，一眼就認出來了。」
來自香港的遊客在畫攤前停下腳步。他看著一幅武打明星的肖像，越看越覺得傳神，最後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這是李小龍嘛！畫得真傳神，連那股神氣都抓到了！」
眾人一邊指認畫中人物，一邊評論畫家的筆法，笑聲此起彼落。原本只是臨時搭起的畫攤，因為懷民的歌聲與 Michael 的舞蹈，意外成了碼頭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陳夢如看著聚集的人潮，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她原本就希望透過表演吸引遊客，讓更多人願意停下來欣賞畫作，如今看見自己的安排果然奏效，心裡踏實了許多。她朝正在跳舞的 Michael 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Michael 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刻更加賣力地敲響鈴鼓，還故意做出一個誇張的單腳原地轉身的芭蕾舞動作，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湯懷民一面彈唱，一面留意遊客的反應。見大家已經開始對畫作產生興趣，他便適時提高歌聲，帶動現場氣氛，讓更多路過的人停下腳步。熱鬧的表演終於吸引了第一位客人。一名女遊客看了一會兒，走到陳夢如面前，指著空著的椅子詢問：「請問可以幫我畫一張漫畫肖像嗎？」
「當然可以，請坐！」陳夢如立刻放下手中的整理工作，笑著招呼對方坐好。她請客人稍微轉動臉部，觀察對方的眉眼與輪廓後，便迅速在畫紙上勾勒線條。她的動作熟練，神情專注，偶爾抬頭確認客人的表情，再低頭補上幾筆。客人看著畫紙上的輪廓逐漸成形，臉上也流露出期待的神情。
另一名遊客見狀，也走到溫愛華面前，詢問她是否有空替自己畫像。愛華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露出笑容，請對方坐到椅子上。她將畫紙擺正，握緊鉛筆，仔細觀察客人的五官。起初，她的筆尖還略顯遲疑，但隨著線條逐漸成形，她慢慢找回熟悉的繪畫節奏，原先的緊張也隨之消散。
陳夢如忙著替客人作畫，偶爾抬頭看見愛華已經投入工作，便放心地繼續描繪眼前的肖像。Michael 和湯懷民則輪流唱歌、打節拍、招呼遊客，讓畫攤始終維持著熱鬧的氣氛。
湖面上的陽光逐漸移動，碼頭上的遊客來來去去，畫攤前卻始終有人駐足。對四人而言，這不只是一次替遊客畫像的嘗試，更是將繪畫、音樂與旅行結合在一起的有趣經驗。溫愛華望著眼前逐漸完成的作品，嘴角浮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開始期待下一位坐到自己面前的客人。
41、畫攤旁的午餐時光
中午時分，日月潭的陽光越過樹梢，灑落在水社碼頭的步道上。湖面泛著粼粼波光，遊船不時靠岸，遊客三三兩兩地走過畫攤，有人手裡拿著剛完成的漫畫肖像，臉上滿是新奇的笑容，也有人停下腳步，向陳夢如和溫愛華詢問作畫的價錢。
忙碌了一上午，四人總算有了喘息的機會。陳夢如把畫筆收進筆袋，將桌面稍微整理乾淨，接著招呼 Michael、湯懷民和溫愛華坐到畫攤旁的陰涼處，一起打開事先準備好的便當。湖風吹來，稍稍驅散了午間的暑氣，四人一面吃飯，一面看著仍有遊客停留的畫攤，心情都相當愉快。
陳夢如夾起一口飯，轉頭看向溫愛華，笑著說：「去年學校剛開學的時候，我和 Michael 也曾經像今天這樣，在北投公園的樹蔭下擺畫攤。那時候，我們也是一邊替路人畫像，一邊想辦法吸引客人停下來。這次我特地和阿湯哥商量，就是想讓妳也親身體會一下街頭畫家的生活。」
溫愛華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夢如、Michael 和懷民不時交換眼神，說話又刻意避開她，當時她還以為三人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沒想到竟是為了安排這場體驗。
「怪不得今天早上你們三個神神祕祕的，問你們要去哪裡，也沒有人肯說清楚。」愛華笑著搖頭，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原來你們早就串通好了，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Michael 聽見這話，立刻抬起頭，露出無辜的笑容，隨後用英文解釋：「We wanted to surprise you. We thought you'd enjoy it.」
夢如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笑著補充：「而且我們知道，妳平常喜歡畫畫，只是比較少有機會直接面對這麼多陌生人。今天讓妳試試看，說不定會發現另一種樂趣。」
愛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便當，回想上午第一位客人坐到面前時的情景。當時她確實有些緊張，甚至擔心自己畫得不夠好，讓客人失望；可是當她真正拿起畫筆，專注觀察對方的五官，便逐漸忘記周圍的目光，重新享受到繪畫的樂趣。更令她高興的是，客人看見完成的肖像後露出的笑容，讓她感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肯定。「我真的很喜歡今天的安排。」愛華抬起頭，真誠地對夢如說，「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怕自己應付不來，後來才發現，替陌生人畫畫和自己一個人練習很不一樣。除了要注意五官，還得觀察對方的表情，想辦法在有限的時間裡畫出他的特色。」
湯懷民聽了，滿意地點點頭，接著笑著說：「這就是夢如的主意啊！不過，老實說，我一開始還真有點擔心吸引不到客人。大家來日月潭，主要是搭船、看風景、拍照片，不一定會想花時間坐下來畫畫。沒想到我一拿出吉他，Michael 再跳幾段舞，人潮就全都圍過來了。」
他說到這裡，還不忘朝 Michael 擠了擠眼睛，故意把功勞推到他身上。
Michael 聽懂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放下筷子，挺起胸膛，做出一個得意的舞蹈姿勢，彷彿還站在上午的畫攤前表演。
夢如見狀，笑得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愛華也跟著笑了起來。「好了，你就別再得意了。」夢如拿起筷子，輕輕敲了敲 Michael 的便當盒，示意他趕快吃飯，「上午跳了那麼久，等一下還得繼續工作呢！」
Michael 乖乖坐好，露出一副聽話的表情，卻仍忍不住笑著說：「At least it worked! We got lots of customers!」
「這倒是真的。」懷民笑著附和，「做街頭表演就是這樣，不能光顧著自己高興，還得讓路人願意停下來。只要有人圍觀，畫攤就有機會做生意。」
四人一邊吃飯，一邊談論上午的經過。溫愛華不時望向碼頭上的遊客，注意到不同地方來的人各有不同的說話方式，有些人聲音洪亮、語速飛快，有些人說話柔和，帶著明顯的地方腔調。她聽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說道：「我今天才發現，來日月潭的遊客真的很多，而且來自不同的地方。除了日本人、韓國人和香港客，我反而聽到最多的是來自中國大陸的遊客，南腔北調都有。日月潭果真魅力無窮，難怪能吸引這麼多人專程來玩。」
夢如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幾名遊客正拿著地圖討論下一個景點，另一群人則在碼頭旁排隊準備搭船。她微笑著說：「日月潭本來就是台灣很有代表性的觀光景點，湖光山色漂亮，又有原住民文化和地方特色，大家來了，自然想多看看、多體驗。」
懷民也點頭表示認同。「而且每個地方來的遊客，喜歡的東西不一樣。有些人對政治人物的漫畫特別有興趣，有些人喜歡電影明星，也有人只是想留下一張有趣的紀念照。只要我們能掌握客人的喜好，就不怕沒有生意。」
愛華聽著兩人的談話，心裡對這種直接接觸人群的工作有了更深的體會。過去，她總認為繪畫主要是個人的創作，畫家只要專注於作品本身便足夠；然而今天的經驗讓她明白，街頭畫家不僅需要畫技，還得懂得觀察客人、與人交談，甚至配合現場氣氛調整自己的工作方式。
她望向不遠處的畫攤，幾名遊客已經停下腳步，正指著展示架上的作品低聲討論。愛華放下便當，眼神裡多了幾分期待。「看來下午又有客人了。」她笑著說。
夢如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刻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飯粒。「那我們也差不多該準備了。今天既然來了，就要好好把握機會，讓更多人看看我們的作品。」
湯懷民把最後一口飯吃完，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吉他；Michael 則拿起鈴鼓，笑著朝兩位女生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四人收拾好便當，再度回到各自的工作位置。湖風吹動桌上的畫紙，碼頭上的人潮仍然絡繹不絕，而這場由朋友共同策畫的街頭畫攤體驗，也在笑聲與忙碌中繼續展開。
42、泛舟日月潭
午後的陽光灑在日月潭寬闊的湖面上，波光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遠處青翠的山巒環抱湖水，山影倒映在水中，與往來的遊船構成一幅清麗的風景。岸邊不時傳來遊客的談笑聲，湖面上則有幾艘小船緩緩前行，打破了四周的寧靜。
陳志嘉站在舢舨後方，雙手握住操作桿，熟練地控制船身方向，陪著姊姊陳夢如、Michael，以及湯懷民和溫愛華一同遊湖。五個人分坐在船上，隨著船身輕微起伏，近距離欣賞日月潭的山水風光。
溫愛華坐在船邊，低頭望著清澈的湖水。水波從船身兩側緩緩推開，偶爾有細小的水珠濺上船緣，讓她忍不住伸手輕觸。她平日雖然喜歡旅行，也看過不少山川湖泊，卻很少有機會搭乘這樣的小船，與湖水如此接近。她抬起頭，望著四周的山色，臉上流露出欣喜的神情。「這真是很特別的體驗！」愛華笑著對身旁的夢如說，「我還是頭一回和湖水這麼親近，坐在船上看出去，整個景色都不一樣了。以前站在岸邊看，只覺得湖很漂亮，現在卻能感覺到水就在身邊，連風吹過來的感覺都不一樣。」
夢如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模樣，也跟著笑了起來。「難得來一趟日月潭，當然要用不同的方式欣賞風景。光是站在岸邊拍照，怎麼比得上親自坐船遊湖？」
坐在另一側的 Michael 聽著兩人的談話，目光卻停留在遠處的湖面上。他想起自己的故鄉威尼斯，那座以運河聞名的城市，船隻穿梭在街道之間，早已是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於是，他轉過頭來，用帶著異國腔調的華語說道：「在我的老家 Venice，每天都可以看到小船在街道上穿行。有些地方沒有辦法直接走過去，還得經過陸橋才能到另一邊。」
夢如聽了，故意挑起眉毛，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問道：「所以，對你來說，坐船遊湖根本算不上什麼新鮮事囉？」
Michael 笑著搖頭，隨即攤開雙手。「Yes！坐船對我來說很平常。不過，我比較喜歡這裡。」
「為什麼？」夢如好奇地追問。
Michael 俯身看了看船邊的湖水，接著皺了皺鼻子，故意露出嫌棄的表情。「因為這裡的水聞起來很乾淨，不會像威尼斯某些地方一樣，有時候會聞到臭臭的味道。」
夢如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是當然！這裡是大池塘啊，哪能跟你們那邊的城市運河相比？」
「大池塘？」Michael 低頭看了看四周遼闊的湖面，又抬起頭望向遠山，故意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如果這麼大的湖都叫大池塘，那你們家的浴缸一定很大！」
這句話逗得夢如哈哈大笑，連正在掌舵的陳志嘉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未來姊夫，你這個比喻很有意思嘛！」志嘉笑著說完，才發現自己一時順口喊了姊夫，連忙咳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操作舢舨。
夢如聽見這聲稱呼，臉頰微微泛紅，故意瞪了弟弟一眼。「志嘉，你不要亂叫！」
Michael 雖然沒有完全聽懂兩人的對話，卻從夢如的表情猜到幾分。他笑著指了指自己，又看向夢如，露出詢問的眼神。夢如不肯解釋，只是轉過頭去欣賞風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湯懷民看著兩人打情罵俏，也不由得露出笑容。他將目光轉向湖岸，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心裡忽然生出一番感觸。「我一直覺得，阿里山和日月潭各有不同的氣質。」他緩緩說道，「阿里山的山色寧靜，林木高大，給人一種穩重內斂的感覺，就像一個性格沉著的男孩；日月潭的湖水柔和，山色秀麗，帶著幾分嫵媚溫柔，就像一個婉約的女孩。」
溫愛華原本正欣賞著湖面，聽見這番話，便轉頭看向懷民。她沒想到這個平時開朗爽快、喜歡彈吉他唱歌的鄒族青年，竟然也能說出如此細膩的比喻。她眼裡帶著笑意，故意稱讚道：「阿湯哥，沒想到你還是個風雅人呢！平常只聽你唱歌，今天才知道你也很有詩意。」
湯懷民被她這麼一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搔了搔頭，臉上浮現憨厚的笑容，視線也不自覺地移向別處。「哪有什麼風雅不風雅的？我只是突然想到這幾句，隨口說說而已。」他嘴上謙虛，心裡卻因為愛華的稱讚而感到一陣愉快，連原本被湖風吹得有些涼的臉頰，也像是多了幾分暖意。
愛華看著他略顯羞澀的模樣，沒有再繼續取笑，只是微笑著轉回頭，讓目光隨著船身移向遠方。她發現，懷民不只是懂得唱歌和與人相處，也有一顆能夠細細感受山水的心。這份不經意流露的氣質，讓她對他又多了一分欣賞。
舢舨繼續向湖心前進，船尾劃開一道細長的水痕，隨後又被湖水慢慢撫平。陳志嘉專心控制著船的方向，偶爾提醒大家留意迎面而來的遊船；夢如則與 Michael 低聲交談，兩人不時相視而笑。另一邊，懷民和愛華並肩坐著，享受難得的悠閒時光。
日月潭的山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新，湖水隨著微風輕輕起伏。對這五個年輕人而言，這趟遊湖不只是旅行途中一段輕鬆的行程，也讓彼此有機會在遠離日常生活的環境裡，更自然地表達心意，發現對方不曾留意的一面。
43、深夜的家庭會議
深夜，日月潭陳家宅院逐漸安靜下來，窗外偶爾傳來蟲鳴，遠處湖面上的燈火也已稀疏。陳夢如的父母回到臥房後，並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把女兒叫了進來，打算好好談談她與 Michael 的感情。
李婉華坐在床沿，雙手交握，眉頭始終沒有舒展。白天看見女兒帶著一名金髮碧眼的義大利男友回家，她雖然不好意思當著客人的面多問，心裡卻早已累積了許多疑慮。陳振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神情比妻子平和一些，但也明白這件事關係到女兒未來的生活，不是單憑一時喜歡就能決定。
陳夢如坐在父母對面，看著兩人嚴肅的神情，便知道今晚恐怕不是閒話家常。她原本還帶著白天遊湖的愉快心情，此刻卻不自覺地坐直身子，準備接受父母的詢問。
李婉華終於忍不住開口，帶著濃厚的台語腔問道：「阿如，妳到底是什麼時候跟那個阿兜仔交往的？以前怎麼都沒聽妳提起？」
夢如早料到母親會問這件事，便坦然回答：「去年學校開學以後，我和 Michael 才開始交往的。」
「去年就開始了？」李婉華睜大眼睛，語氣裡滿是驚訝，「妳這囡仔，交了男朋友也不早點跟咱講，害阮今天看到他突然來家裡，連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媽，我不是故意瞞著妳，只是那時候我們的感情還沒有穩定，我不想太早讓你們操心。」夢如輕聲解釋，目光在母親臉上停留片刻，心裡既理解她的驚訝，也有些無奈。她知道父母不是不願意接受 Michael，只是Michael來自遙遠的歐洲，未來的問題確實比一般情侶更多。
陳振興這時接過話頭，語氣不像妻子那麼急切。「阿如，爸爸今天觀察麥可 一整天，感覺這個年輕人還滿古意的，人也老實。妳帶他回來，他會主動打招呼，看到我的機車發不動，也願意蹲下來幫忙修理。從這些小地方看得出來，他不是只會講漂亮話的人。」
夢如聽見父親這麼說，眼神頓時亮了起來。她原本最擔心的，就是父親因為 Michael 是外國人而直接反對，沒想到父親竟然願意肯定他的為人，讓她心裡稍稍放下了一塊石頭。
然而，陳振興停頓片刻，臉上的笑意也逐漸收斂。他望著女兒，語重心長地說：「如果他要當我的女婿，我其實也會歡喜。可是，妳若真的嫁給他，以後可能就得跟著他去義大利生活。到時候，妳和家裡的距離那麼遠，想回來一趟也不容易，咱們就像斷線的風吹，想見面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這一點，妳一定要想清楚。」
聽到父親說出心裡的擔憂，夢如原本輕鬆的神情慢慢沉了下來。她明白，父親並不是嫌棄 Michael，而是捨不得女兒遠嫁異鄉。對一個從小在台灣長大的家庭而言，女兒出嫁後仍能時常回家探望父母，是再平常不過的期待；但若婚姻跨越半個地球，這份日常的親近便可能變成一年一次，甚至更難實現的奢望。
「阿爸、媽，這些事情我都考慮過了。」夢如放緩語氣，認真地看著父母，「我知道如果將來真的結婚，住在哪裡、怎麼照顧你們，都是必須面對的問題。我不會只因為喜歡 Michael，就什麼都不管地跟他走。」
李婉華聽了，神情稍微緩和，卻仍掩不住心中的不安。她伸手握住女兒的手，語氣也柔軟了幾分。「阿如，媽不是不讓妳交外國男朋友，也不是說 Michael 不好。只是咱們養妳這麼大，總希望妳以後嫁人了，還能常常回來看看咱們。若是住在台灣，不管嫁到哪裡，開車或搭車就能回家；可是如果嫁到義大利，光是搭飛機就要花那麼多時間，萬一咱們老了，身體不方便了，妳要怎麼辦？」
夢如低頭看著母親握住自己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裡不由得一酸。她過去總覺得父母有時候管得太多，對感情也顧慮重重，但此刻她終於明白，母親真正害怕的不是女兒愛上外國人，而是有一天女兒遠走他鄉，自己只能隔著電話聽見她的聲音，再也無法隨時看見她的笑容。
「媽，我知道妳擔心什麼。」夢如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試著安慰她，「可是我們現在還沒有談到結婚，我也還沒答應 Michael 要嫁給他。妳不要現在就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麼遠，好不好？」
李婉華望著女兒，雖然知道她說得有道理，心裡卻始終放不下。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阿如，媽跟妳說實在的，除非 Michael 願意娶妳以後留在台灣生活，不然妳還是另外找個對象吧。咱們不一定要找什麼有錢人，只要對方人品好、肯照顧妳，最重要的是離家近，妳將來才不會受委屈，咱們也才能常常看到妳。」
這番話讓夢如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知道母親是出於關愛，卻也明白感情不是簡單地把條件列出來，就能決定應該和誰共度一生。Michael 對她的體貼、兩人相處時的快樂，以及一路走來建立的感情，都不是一句「另外找個對象」就能輕易放下的。
她抬起頭，望著父母擔憂的臉，沒有急著反駁，只是認真地說：「爸、媽，我不會因為談戀愛就忘記你們，也不會在沒有想清楚之前，就做出結婚的決定。至於將來我們會住在哪裡，我會找機會跟 Michael 好好談談。我希望你們能給我們一點時間，也給他一個機會，讓你們慢慢認識他。」
陳振興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女兒已經長大，有自己的感情與選擇，父母能做的，不是替她決定人生，而是在她做出重大決定之前，提醒她看清未來可能面對的困難。
「好吧，」他終於開口，語氣比先前柔和許多，「爸爸不是一定要反對你們，只是希望妳不要只想到現在開不開心，也要想想十年、二十年以後的生活。兩個人相愛很重要，可是要過一輩子，還有很多事情得一起承擔。」
夢如點了點頭，心裡既感動又沉重。她明白父親已經盡可能站在她的立場思考，而母親的反對，也並非全然沒有道理。愛情讓她想勇敢向前，但親情又牽住了她的腳步，提醒她不能只顧眼前的幸福。
李婉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最後仍不忘叮嚀：「阿如，妳可以喜歡他，也可以繼續跟他交往，但是結婚這件事，一定要想清楚。媽只希望妳以後過得好，不要為了愛情，讓自己離家人越來越遠。」
「我知道，媽。」夢如輕聲回答。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蟲鳴仍然持續著。這場深夜的家庭會議雖然沒有得到明確的結論，卻讓陳夢如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與 Michael 的感情不只關乎兩個人的幸福，也牽涉到家庭、故鄉，以及未來究竟要在哪裡生活的抉擇。
她站起身，向父母道了晚安，轉身走出臥房。走廊上的燈光柔和，卻照不散她心中的思緒。她很清楚，真正困難的問題才剛剛開始，而她必須在愛情與親情之間，找到一條能讓彼此都安心的路。
44、離別前的約定
日月潭的清晨，陽光穿過樹梢，落在陳家門前的空地上。房車已經停在門口，行李也整理妥當，陳夢如、Michael、湯懷民和溫愛華準備啟程，結束這趟愉快的旅行。
陳振興與李婉華站在門口，陳志嘉則陪在一旁，幫忙確認車上的行李是否都已放好。幾天的相處下來，陳家人對這群年輕人已經熟悉不少，尤其是 Michael。從他主動幫忙修理機車，到在水社碼頭陪大家擺畫攤、遊湖，這個來自義大利的年輕人給陳振興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只是，想到女兒若真的嫁到國外，往後可能很難經常回家，李婉華的心情仍然十分複雜。
陳志嘉走到車旁，笑著向 Michael 和湯懷民揮手。「Michael、阿湯哥，有空歡迎再過來玩喔！下次來，我再帶你們去其他地方走走。」
Michael 聽了，立刻露出親切的笑容，微微欠身向陳家人致意。「Thank you! You are all so warm and welcoming. I really enjoyed staying here.」
他說完，又轉向陳振興和李婉華，用不太流利卻十分認真的華語補了一句：「謝謝你們照顧我們，我很開心。」
陳振興笑著點頭，伸手拍了拍 Michael 的肩膀。「歡迎再來啦！下次來，咱們再帶你去吃好吃的，也讓你看看日月潭其他的風景。」
Michael 聽見有好吃的東西，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笑著連連點頭。陳夢如站在一旁，看見他這副模樣，不禁笑著搖頭。她知道 Michael 對台灣的美食向來沒有抵抗力，而父親顯然也已經掌握了與這位外國準女婿相處的訣竅。
湯懷民走上前來，向陳家人發出邀請。「有空也歡迎你們到阿里山來玩啊！那裡的風景跟日月潭很不一樣，山裡還有不少值得走走看看的地方，到時候我可以帶你們四處逛逛。」
「好啊，有機會一定去！」陳志嘉爽快地答應。
眾人談笑了幾句，離別的氣氛卻漸漸浮現。溫愛華向陳振興和李婉華道謝，感謝他們這幾天的招待。陳振興客氣地表示，希望大家以後有機會再來，李婉華則把目光轉向女兒，示意她到旁邊說幾句話。
夢如知道母親還有話要交代，便走到她面前。李婉華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女兒。夢如也伸手環住母親的肩膀，將臉輕輕靠在她的肩頭。這個擁抱比平常更久一些，兩人都沒有立刻鬆手。
李婉華想到女兒終究會有自己的生活，眼眶不禁微微泛紅。她不願讓女兒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便輕輕拍著夢如的背，壓低聲音說：「阿如，妳不要忘記昨天晚上媽跟妳說的話。關於結婚以後住在哪裡這件事，妳一定要跟麥可講清楚。下次他再回來，我希望能聽到一個明確的答覆。」
夢如聽見母親又提起這件事，原本溫柔的神情稍稍凝住。她知道母親始終沒有放下這個心結，也明白老媽並不是單純地想干涉自己的感情，而是擔心將來再也無法像現在這樣，隨時見到女兒。
她慢慢鬆開母親，望著母親充滿期待的眼睛，無奈地回答：「媽，我會找機會跟 Michael 好好談談，可是我真的沒有把握能說服他。他的家人、工作和生活都在義大利，要他為了我放棄那邊的一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婉華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也變得嚴肅。「這有什麼好為難的？如果他真的那麼愛妳，就應該替妳想一想。妳是咱們家的女兒，難道結了婚，就得離開自己的父母和故鄉，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生活嗎？」
「媽，我不是說一定要嫁到義大利，也不是說不能留在台灣。」夢如試著耐心解釋，「只是這件事需要兩個人一起商量，不能還沒談過，就先決定他一定得留下來。」
「不管怎麼商量，結果都一樣！」李婉華不肯退讓，握住女兒的手，神情堅決地說，「我先把話說清楚，那個阿兜仔如果不肯留在台灣，就別肖想娶妳！我養妳這麼大，不是要妳嫁到外國去，從此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
這番話讓夢如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明白母親的擔憂，卻也不願意在離別之際，再次陷入沒有結果的爭論。她低頭沉默了片刻，努力壓下心中的不快，才輕聲回答：「好，我知道了。我會跟他談，等有結果再告訴妳。」
李婉華看著女兒，似乎還想繼續叮嚀，但夢如已經轉身走向房車。她不想讓這場離別變成爭吵，也不願讓 Michael 和其他朋友看見母女之間的不愉快，只能把更多想說的話暫時留在心裡。
Michael 察覺夢如的神情有些不對，等她走近車旁，便低聲問道：「Are you okay?」
夢如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輕輕搖頭。「I'm fine. Let's go.」
Michael 雖然仍有些疑惑，卻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追問。他替夢如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後，才繞到另一側上車。湯懷民與溫愛華也向陳家人揮手道別，隨後依序坐進車裡。
陳振興站在門口，朝車內的年輕人揮了揮手，臉上仍帶著笑容。陳志嘉也大聲喊道：「路上小心，有空再來玩！」
Michael 隔著車窗向大家揮手，並再次用華語道謝。陳夢如則望著母親，原本想再說些什麼，最後卻只輕輕揮了揮手。
房車緩緩駛離陳家門口，沿著日月潭周邊的道路前行。陳家三人站在原地，直到車子轉過彎道，消失在視線之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李婉華望著車子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神情始終沒有放鬆。她知道女兒已經長大，終究有權選擇自己的幸福，但只要想到那段跨越國界的感情，可能把女兒帶到遙遠的義大利，她的心便無法安定下來。
車內，夢如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山景，心情也不像出發前那麼輕快。這趟旅行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父母的祝福卻仍有一道難以跨越的條件。她知道，等回到日常生活後，自己終究得和 Michael 正面談談兩人的未來，而那個答案，或許將決定他們的感情究竟能走多遠。
45、學校步道上的承諾
寒假結束後，校園重新熱鬧起來。陽光穿過步道兩旁的樹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談論假期旅行，有人忙著交換新學期的課程資訊。
Michael 一手牽著腳踏車，一手握著陳夢如的手，陪她沿著校園步道緩緩前行。夢如一路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雖然偶爾會對他露出笑容，眼神卻總帶著幾分鬱悶。Michael 早已察覺她的異樣，只是前一天她始終沒有主動提起，他也不想勉強追問，直到此刻才終於開口。
「夢如，昨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側過頭看著她，語氣溫和而認真，「我感覺妳在生我的氣，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夢如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我沒有生你的氣，只是心裡有些煩悶。」她稍微遲疑了一下，才問道：「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嗎？」
「當然。」Michael 把腳踏車停在步道旁，轉過身面對她，「妳願意告訴我，我就會好好聽。」
看著他坦然的神情，夢如心裡的顧慮稍稍減輕。她知道這件事遲早得說清楚，與其讓兩人繼續猜測彼此的心思，不如趁現在把母親的要求坦白告訴他。
「離開日月潭的前一晚，我爸媽特地把我叫進房間談話。」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我媽提出一個條件，她說，如果你想娶我，婚後就必須留在台灣生活。」
Michael 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陷入思考。他原本以為夢如的鬱悶與旅行結束有關，沒想到竟是因為兩人的婚事。沉默片刻後，他抬起頭，神情逐漸恢復輕鬆。
「原來是這件事。」他握緊夢如的手，認真地說，「我想，我爸媽應該會同意我長住台灣。我有大哥，他一直跟著爸爸工作，以後也會照顧他們，所以妳不用太擔心。」
夢如驚訝地望著他，原本緊繃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真的嗎？你不會覺得為難？」
「為什麼要為難？」Michael 笑了笑，「我們要是結婚，當然就得一起考慮未來住在哪裡。不能只想著我自己方便，卻要妳離開家人，到義大利重新適應生活。」
聽見這番話，夢如心中一暖。這段日子以來，她一直擔心母親的要求會讓 Michael 感到受辱，甚至認為陳家不願意接納他。她更害怕這個問題會成為兩人感情裡難以解開的結，沒想到 Michael 不但沒有抱怨，反而主動站在她的立場思考。她忍不住露出笑容，眼裡也多了幾分感動。「我原本還擔心會給你造成困擾，甚至怕你會覺得我媽故意刁難你。」
Michael 輕輕搖頭，伸手替她撥開被風吹到臉頰旁的頭髮。「我不會這麼想。妳媽不希望妳跟著我回義大利，是因為她想讓妳留在台灣，這樣她就能常常看見妳。她擔心女兒嫁得太遠，這很正常。」
夢如凝視著他的眼睛，心裡的感動又深了一層。她原本已經準備好替母親解釋許多話，甚至擔心 Michael 會因為這項要求而不高興，如今才發現，他理解的事情比她預想得更多。「你真的不會埋怨我媽嗎？」她仍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再確認一次。
Michael 笑著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不會。她是妳的媽媽，我當然也應該替她想一想。假如有一天我自己的孩子要到很遠的地方生活，我大概也會捨不得。」
夢如終於放下心中的重擔，嘴角揚起一抹明朗的笑意。她靠近他一些，語氣也恢復了平日的輕快。「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麼下次你再跟我回日月潭時，就親口向我媽說明你的決定吧。這件事由你自己告訴她，比我在中間傳話更好。」
「沒問題。」Michael 立刻點頭，隨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故意做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放心，我已經把這件事記在這裡了，絕對不會忘記。」
夢如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伸手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笑著提醒：「你最好說到做到，不要等見到我媽，又突然改變主意。」
「我答應妳的事，一定會努力做到。」Michael 收起玩笑的神情，握著她的手，目光堅定地望著她。
兩人重新牽起手，Michael 推著腳踏車繼續往前走。校園裡的喧鬧聲漸漸近了，夢如的步伐也輕快許多。母親提出的條件原本讓她感到進退兩難，如今 Michael 願意正面面對，她終於看見了解決問題的可能。
然而，對她而言，這不只是婚後住在哪裡的選擇，更是兩個來自不同文化、擁有不同家庭背景的人，能否為彼此調整人生方向的考驗。她相信 Michael 的承諾，也期待有一天，他能親自站在父母面前，讓這份感情得到家人的理解與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