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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23
2026/09/22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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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23

106、119來電話

夜已深沉,台北的街道被一層薄薄的夜霧籠罩,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隨即又歸於寂靜。台大醫師宿舍裡,余仁傑剛洗完澡,換上一身寬鬆的睡袍,站在臥室門口擦著尚未乾透的頭髮。他原本以為今晚終於可以安靜地睡上一覺,沒想到客廳裡的電話就在這時驟然響了起來。急促的鈴聲劃破夜色,仁傑眉頭一皺,快步走到電話旁,伸手拿起聽筒。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名陌生男子的聲音。
「請問你是余仁傑醫師嗎?」
仁傑張開嘴,正準備回答,卻因為無法正常發聲,只能發出低沉而含糊的「嘔、嘔」聲。他下意識握緊電話,臉上浮現出焦急的神色。
然而,另一端卻沒有立即聽懂他的意思。此時,台大醫院附近的119勤務指揮中心裡,值班員警皺著眉頭盯著桌上的電話,一手拿著聽筒,一手摀住另一邊耳朵,努力辨認電話裡斷斷續續的聲音。「組長,好像接通了,可是對方一直不說話,只聽得到『嘔嘔』的聲音。」

坐在旁邊的組長抬起頭,伸手示意他把電話切成擴音模式。「先別管他是不是能正常說話,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們已經派救護車出去了,至少要確實通知到人。」
員警點點頭,再次對著電話說道:「這裡是119勤務指揮中心。余醫師,你太太江慕雅剛才在家中突然暈倒,我們接獲一名小朋友的報案,已經派救護車前往。你聽得到嗎?」
「嘔……嘔嘔!」仁傑的身體猛然一震。江慕雅?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在他的腦海裡驟然炸開。下一秒,他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手指死死抓著電話,眼前瞬間浮現出慕雅蒼白的臉、思傑稚嫩的身影,以及今天離開那間公寓時,慕雅故作鎮定的神情。她怎麼了?難道是病情突然惡化?還是……
「余醫師,你太太目前會送往台大醫院急診處,你兒子希望你能盡快趕過去。」
仁傑胸口一緊,急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他想回答,卻只能焦急地發出:「嘔、嘔……」
電話另一端的員警困惑地看向組長。「組長,還是只有這個聲音,他是不是把我們當成詐騙電話了?」組長瞪了他一眼:「不管了,把醫院名稱說清楚,然後留下通話紀錄,救護車已經出發,這才是最重要的。」
「是。」員警立即再次說道:「余醫師,請注意,江慕雅將由救護車送往台大醫院急診處。你的兒子目前人在現場,請你盡快趕過去。」
仁傑已經沒有心思再聽下去。他猛地掛掉電話,轉身衝進臥室。原本整齊放在椅背上的衣服,被他一把抓起。他甚至顧不得將衣領整理好,匆匆套上襯衫和長褲,拿起外套、手機與車鑰匙便往門外衝。穿鞋時,他因為太過慌亂,鞋帶纏在一起,差點跪倒在地,卻只是咬牙扯開,重新套上鞋子。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慕雅不能出事。這個念頭來得如此強烈,甚至讓他自己都感到害怕。七年前,他失去過她一次;七年後,命運好不容易把她和思傑重新送回自己面前,他還沒有來得及真正弄清楚這段感情究竟該如何安放,難道老天又要把她從自己身邊帶走嗎?仁傑推開房門,剛走到客廳,便看見婷婷披著睡袍站在走廊上。她顯然被電話聲驚醒了,睡意尚未完全褪去,卻看見仁傑神色慌張地穿著外出服,手裡還緊握著手機。「仁傑,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仁傑停了一下,轉過身,抬手比出手語。「急診處打電話來,有急症病患。」婷婷怔了怔,隨即走近兩步:「急症病患?可是醫院不是有值班醫師嗎?真的有必要半夜把你叫過去?」
仁傑沒有回答,雙手再次快速比劃:「急診緊急需要我支援。」
婷婷盯著他的眼睛,心裡卻慢慢浮起一絲說不出的異樣。「是嗎?」她的語氣並不大,卻帶著明顯的懷疑。
仁傑避開她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告訴婷婷真相。如果說是江慕雅,如果說是思傑打電話報警,如果說那個孩子現在一個人守著昏倒的母親,他不知道婷婷會有什麼反應,更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即將爆發的衝突。可慕雅的安危,他不能不管。這一次,他沒有再解釋,只是迅速拉開大門。
「砰!」門在夜色中關上。

婷婷站在客廳中央,怔怔地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幾秒鐘後,她慢慢垂下眼睛,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從前的仁傑雖然沉默,卻從不會讓她感到如此陌生。尤其是這段時間,他一次又一次避開她的追問,甚至開始頻繁往外跑。如今半夜接到一通電話,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解釋都沒有,就急匆匆離開。婷婷咬了咬嘴唇,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這裡面一定有問題。她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理智告訴她,應該相信自己的未婚夫;可是另一個聲音卻不斷提醒她,江慕雅和那個叫思傑的孩子就在仁傑的生活裡。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正在懷疑仁傑,卻更害怕當真相揭開時,自己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婷婷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回房間。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在瞞我什麼。」她換下睡袍,迅速套上外出服,拿起車鑰匙與手機,甚至來不及整理頭髮,便匆匆走出宿舍。夜色深處,仁傑的身影早已消失。而另一輛車,也悄悄駛出了醫師宿舍的停車場。

107、急診室裡的一家人

深夜的台大醫院急診處依舊燈火通明,走廊上的白色日光燈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有些蒼白,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藥水混雜的氣味。急診室裡不時傳來監視器規律的嗶聲、護理人員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家屬壓低聲音的詢問,整個空間始終維持著一種令人神經緊繃的忙亂。
余仁傑幾乎是一路跑進急診處的。他的外套甚至還沒有完全穿好,領口歪斜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一踏進門,便四處張望,目光急切地尋找熟悉的身影。當他看見值班醫師董信義時,立即快步走了過去。董信義一抬頭,看見滿臉焦急的仁傑,也立刻站起身。
仁傑來不及比手語,迅速從口袋裡掏出紙筆,低頭寫下一行字,隨即遞到董信義面前。「學弟,江慕雅剛剛送進來,她人在哪裡?」
董信義看完紙上的字,神情頓時變得凝重:「學長,你先冷靜一點。江小姐現在正在急救室,剛送進來時意識不清,初步研判可能是急性腦中風。」
「急性腦中風……?」仁傑臉色瞬間變了。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紙張在掌心裡被捏出一道皺痕。短短一句話,卻像一記重擊狠狠撞在胸口。他腦中第一個浮現的不是醫學上的判斷,而是慕雅幾個小時前的模樣。她明明還好好的。她還和自己說話,還陪著思傑,還……
「學長,你趕快進去看看吧,急救團隊正在處理。」董信義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仁傑猛然抬頭,轉身朝急救室奔去。推開急救室的門,一股冰冷的醫療氣息迎面而來。江慕雅靜靜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鼻口戴著氧氣面罩,頭髮凌亂地散在枕頭兩側。幾條管線連接著她的身體,旁邊的心電監視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嗶聲。
仁傑站在床邊,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慕雅……」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七年前的記憶、七年後重逢的那一天,以及那個在自己面前怯生生喊著「爸爸」的孩子,一幕幕迅速從腦海中閃過。他曾經以為,命運終於給了自己一次彌補的機會。可是現在,他忽然害怕起來。害怕這一次,他又會失去她。仁傑迅速收拾起私人情緒,強迫自己重新回到醫師的身分。他拿起紙筆,詢問旁邊的護理師。「病人已經施打靜脈血栓溶解劑了嗎?」
護士點頭。「剛才已經施打過,目前正在觀察反應。病人的生命徵象已經比剛送進來的時候穩定一些,意識應該會逐漸恢復。」
仁傑立即轉頭看向監視器。原本讓人揪心的數值正在緩慢回穩,心跳和呼吸的狀況逐漸恢復正常。他緊繃的肩膀終於稍稍鬆了一些。可是,他仍然不敢真正放心。他低頭在紙上迅速寫下醫囑。
「等病人恢復意識後,安排進一步影像檢查,轉X光室。」
「好的,余醫師。」護士接過字條,轉身去安排。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緊緊抓住仁傑的衣袖。仁傑低頭一看,才發現思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自己身邊。小男孩的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有擦乾的淚痕。他仰頭看著仁傑,眼神裡全是害怕與無助。「爸爸……」這一聲叫得很輕,卻讓仁傑心口猛地一酸。
「爸爸,媽媽為什麼還沒有醒來?」仁
傑蹲下身,一把將孩子攬到自己身邊,讓他靠在自己的腿旁。他抬起手,輕輕摸著思傑的頭髮,努力用最平靜的表情安慰他。他不能說話,只能用手語慢慢比劃。「不要害怕,媽媽會醒來。」思傑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的手勢,鼻子一抽,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真的嗎?」
仁傑點點頭:「真的。」
一旁的護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小弟弟,你別擔心,你媽媽已經穩定很多了,很快就會醒來。」
思傑仍然不肯放開仁傑。護士看了看孩子,又看看仁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笑著問道:「余醫師,這是你的兒子啊?」
仁傑的身體微微一僵。他低頭看著懷旁的思傑,沉默了片刻,最後緩緩點了點頭。那一刻,他心裡忽然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這個孩子不是一個需要自己「負責」的人而已。他是自己的兒子。是自己缺席了六年的人生,卻突然重新回到自己生命裡的孩子。
護士打量著思傑,忍不住稱讚:「白白淨淨的,五官也很漂亮,將來一定是個帥哥。」
思傑沒有回答,只是依偎在仁傑身旁,偷偷抬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生命裡的父親。
而就在急救室門口,一道身影悄然停了下來。沈婷婷站在門邊。她一路追著仁傑來到醫院,原本滿腹狐疑,甚至做好了要質問他的準備,可是眼前的景象卻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看見仁傑蹲在病床旁,看見他溫柔地摸著思傑的頭,也看見那個孩子依賴地抓著他的衣袖。更讓她無法承受的是,護士那句自然得近乎殘酷的話——「余醫師,這是你的兒子啊?」而仁傑,沒有否認。
婷婷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她站在門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眶逐漸泛紅。她原本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自己所猜的一切都只是誤會,可現在,所有線索彷彿在眼前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江慕雅。江思傑。余仁傑。以及那段她一直不知道的七年前的感情。婷婷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看著仁傑低頭安慰孩子的模樣,心裡既痛苦,又嫉妒,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原來……這就是你一直瞞著我的真相。」她的眼淚終於滑過臉頰。
可是她沒有走進去。她只是站在急救室門外,隔著一段並不遙遠的距離,看著那個自己愛了七年的男人,以及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而病床上的江慕雅,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裡,沒有醒來。三個人的命運,也在這一刻,被一張急診室的病床重新牽到了一起。

108X光室裡的投影片

X光室裡冷氣開得很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牆上的日光燈投下一片慘白的光,幾張剛沖洗出來的頭部影像被一張張夾在觀片燈前,幽藍的光線映照著醫師與X光師凝重的臉色。余仁傑站在觀片燈前,目光死死盯著其中一張影像。
朱志輝用指尖敲了敲影像上的一處陰影,眉頭緊緊皺著:「仁傑,你看這裡。」仁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片不規則的陰影,在白色影像中顯得格外突兀。
朱志輝沉吟片刻,才低聲說:「這個位置不太對勁,我合理懷疑可能存在腫瘤,而且惡性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仁傑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迅速從口袋裡拿出紙筆,寫下幾個字:「惡性腫瘤?」朱志輝看了一眼,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抿著嘴,再次指向影像。「目前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所以我不希望你現在就下結論。不過,病人除了這次急性腦中風之外,如果之前還有視覺模糊、幻聽之類的症狀,那就更值得注意了。」
仁傑低頭看著紙上的字,手指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這個位置可能壓迫到附近的血管和視神經,才會出現這些症狀。我會安排電腦斷層掃描,再進一步確認。」
仁傑沉默了很久,才寫下:「我去辦住院手續。」
朱志輝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
「仁傑。」仁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朱志輝語氣放得很輕:「你先別往最壞的地方想,檢查結果還沒完全出來。」
仁傑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推開X光室的門,他走進醫院長廊。剛才還井然有序的醫院,在他的眼裡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四周的人聲、腳步聲、推床滾輪聲混在一起,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是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惡性腫瘤」四個字意味著什麼。更清楚腫瘤若生長在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可是,他現在不願意承認自己是一名醫生。他只是一個男人。一個剛剛找到孩子,剛剛重新找到慕雅,卻可能再次失去她的男人。
「不會的……一定還有辦法。」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可是另一個冷酷而理性的聲音卻不斷提醒他,醫學從來不是萬能的。仁傑走回急診處時,慕雅已經恢復了一些意識。她半靠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目光卻一直在尋找他的身影。看見仁傑,她勉強撐起身體。
「仁傑……」
仁傑走到床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慕雅望著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檢查結果怎麼樣?」
仁傑的手停了一瞬。他很想把真相告訴她,可是看著她蒼白的臉,又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他抬起手,用手語慢慢比劃:「妳需要住院,接受進一步檢查。」慕雅看著他的手勢,沉默了幾秒。她雖然不是醫生,卻從他的表情看出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很嚴重嗎?」
仁傑沒有回答。
慕雅的眼神漸漸黯淡下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握住床單,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那思傑怎麼辦?」
這一次,仁傑立即回答。「我會安排他去我母親那裡,這幾天先讓她照顧。」
慕雅怔怔地看著他:「你母親……知道思傑了?」
仁傑點頭:「知道了。」
慕雅的眼眶微微泛紅。這麼多年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個孩子會真正走進余家。她低下頭,手掌輕輕撫過床沿,心裡忽然浮現一個她始終不願面對的念頭。如果這一次她真的病得很重……思傑怎麼辦?她還能陪他多久?
而另一邊,沈婷婷已經悄悄走進了X光室。她一路跟到醫院,心裡原本只是想弄清楚仁傑究竟瞞了她什麼,卻沒想到竟然聽見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她看見X光室裡的朱志輝,立刻走過去:「朱學長,我想問一下,剛才仁傑拿來看的那些影像,是哪位病人的?」
朱志輝回頭看見她,略微一愣:「婷婷?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陪朋友來醫院。」婷婷避開他的目光,隨即追問:「就是剛才仁傑問你的那位女病人,她到底怎麼了?」
朱志輝看了她幾秒。醫院裡有病患隱私,他原本不想多說,可婷婷既然是仁傑的未婚妻,又是醫院同仁,他最後還是壓低聲音說道:「那位女病人的腦部影像不太樂觀,目前懷疑有惡性腫瘤,而且可能已經壓迫到附近的血管和視神經。」
婷婷的臉色瞬間變了:「腦……腫瘤?」
朱志輝沒有注意到她眼神裡的震動,只是轉身將幾張影像重新貼到觀片燈前。
「妳看這裡。」婷婷走近。朱志輝指著影像上的陰影說:「腫瘤的位置大概在腦幹上方、視丘下方,貼著深部神經核附近,位置相當深。」
婷婷屏住呼吸:「學長的意思是……?」
朱志輝沉默片刻,才說:「如果最後確診是惡性腫瘤,手術難度會非常高。就算進行切除,再配合放射線治療,風險也不小,而且這種位置的腫瘤復發率通常不低。」
婷婷的手指慢慢攥緊:「那……病人的情況呢?」
朱志輝嘆了一口氣。「不好說。具體還得看腫瘤種類、大小以及後續檢查結果。不過,如果真的屬於惡性,而且位置又這麼深,預後通常不會太樂觀。」
婷婷沒有再問。她只是站在那幾張影像前,怔怔地看著那團陰影。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剛才的仁傑會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也忽然明白,他為什麼會在深夜接到電話後,不顧一切地衝到醫院。那個躺在急診病床上的女人,不只是江慕雅。她還是仁傑七年前沒有忘記的人。更是思傑的母親。如果她真的……婷婷不敢再往下想。
她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學長。」便轉身離開X光室。
回到急診處,她沒有立即走近仁傑。她只是站在走廊角落,隔著來往的人群,遠遠望著那張病床。病床旁,仁傑正低頭替思傑整理衣領。小男孩坐在他身邊,小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而病床上的慕雅則安靜地看著父子兩人。
那一幕,竟然像極了一個完整的家庭。婷婷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原本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江慕雅。可是此刻她才突然明白,真正令她害怕的,並不是江慕雅重新回到仁傑身邊。而是命運正在把一個她根本無法控制的選擇,硬生生地推到仁傑面前。
如果慕雅真的活不久了……仁傑還會選擇她嗎?
婷婷不敢問,也不敢靠近。她只能站在遠處,看著自己愛了七年的男人,第一次露出如此無助的神情。

110、婷婷的患得患失
醫師宿舍的客廳裡,夜已經深了。
窗外的燈火隔著玻璃映進屋內,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客廳沒有開大燈,只亮著沙發旁的一盞立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茶几上還放著仁傑剛從醫院帶回來的病歷資料,幾張檢查單被他翻了又翻,邊角已經微微捲起。仁傑坐在沙發上,身體向前傾著,雙手交握,視線始終停留在那疊病歷上。即使離開醫院已經一段時間,他的腦海裡仍然揮不去X
光片上的那一團陰影。那不是普通的陰影。身為腦神經外科醫師,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可此刻,坐在沙發上的他,已經不只是一名醫師。他是思傑的父親,也是江慕雅生命中曾經缺席七年的男人。
「仁傑。」沈婷婷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榨好的果汁。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到仁傑身邊,而是先將果汁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看了他一眼。
「慕雅現在情況怎麼樣?」
仁傑抬起頭,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眉頭微微皺起,隨即抬手比劃。
「妳怎麼知道?」
婷婷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我跟蹤你去了醫院。」
仁傑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婷婷看見他的神情,沒有閃躲,而是平靜地繼續說:「而且,我還去了X光室問過朱學長。」
仁傑盯著她,手指緩緩收緊。他抬起手,手語變得比剛才快了一些。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婷婷看著他,苦笑了一下。「我當然得弄清楚啊。你半夜突然接到電話,什麼都不跟我說,就像逃命一樣衝出去,我問你,你又只說急診有病人。仁傑,如果是你,你會不會懷疑?」
仁傑沒有回答。
婷婷的語氣漸漸低了下來。「我不是想監視你,我只是……害怕。」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憤怒,會質問,會哭鬧,可真正說出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心裡最深處的情緒其實只有一個字——怕。怕失去。怕七年的感情,最後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執著。
仁傑沉默片刻,抬手比劃。「那妳現在弄清楚了,妳有什麼感想?」
婷婷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慢慢變了:「你的意思是……你懷疑我幸災樂禍?」
仁傑沒有說話。
婷婷的眼眶微微泛紅,原本壓抑著的委屈終於湧了上來。「仁傑,我承認我心胸沒有那麼寬大,我看到江慕雅回來,看到你們有一個兒子,我會難過,我會嫉妒,甚至會害怕她把你搶走,這些我都承認。」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可是我沒有毒到希望她死。」
仁傑的手停在半空。
婷婷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其一,我不想在你現在心亂如麻的時候,再跟你吵架;其二,我的心胸雖然不算寬大,心腸卻沒有那麼毒辣。所以,別找我吵架,也別隨便往我頭上扣帽子。」
客廳陷入一陣沉默。仁傑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雙手:「好吧,我也沒有打算再跟妳吵。」
婷婷看著他,神情稍微緩和了一些。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杯緣。
「慕雅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仁傑沉默。
婷婷抬起眼睛:「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你應該最清楚。」
仁傑低下頭,拿起紙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又抬起手比劃。「如果最後證實是惡性腫瘤,就算由我親自操刀,也沒有多少把握。」
婷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你的意思是,手術摘除的困難度很高?」
仁傑點頭,繼續比劃。「不只是手術過程危險,而且除非腫瘤能夠清除得非常乾淨,否則日後復發的機率也很高。」
婷婷的臉色逐漸蒼白。她沉默了幾秒,才問:「如果不開刀,只靠藥物控制呢?」
仁傑抬眼看她。婷婷的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真的是惡性的……大概還能活多久?」
仁傑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手停在胸前,久久沒有動。最後,他低下頭,比出一個讓自己都不願說出口的數字:「三到六個月左右。」
婷婷怔住了。「這麼短?」她下意識伸手摀住嘴,眼神裡浮現震驚。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嘆息。「唉……現在也只能祈禱檢查結果不是惡性腫瘤。」
仁傑點了點頭:「檢查結果這兩天應該就會出來。」
婷婷望著他。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仁傑比任何時候都疲憊。那個向來冷靜、理性、面對手術都不會輕易動搖的男人,如今卻像一個迷路的人。她猶豫許久,終於還是問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問題。
「仁傑,如果……慕雅最後真的治好了,你會不會想跟她破鏡重圓?」
空氣瞬間凝固。仁傑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他的手慢慢抬起,又慢慢放下。最後,他才比劃:「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我的心現在很亂,沒有辦法思考,更沒有辦法回答這種假設性的問題。」
婷婷看著他,心裡一陣刺痛。可是這一次,她沒有再逼問。她輕輕點了點頭。「好吧。」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這段時間,我不再逼你。」
仁傑抬頭看她。
婷婷低聲說:「讓時間來替我們解決這道三角習題吧。」
仁傑看了她很久,才抬起手。「謝謝妳的體諒。」
婷婷的嘴角浮現一抹苦笑。「得之,我幸;不得之,我命。」她望著仁傑,眼神裡有愛,也有疲憊。「如果你命中注定是我的老公,那你怎麼也跑不掉;如果你命中注定是慕雅的老公,那我就算拼命去爭,也未必爭得過她。」
仁傑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抬起手,略帶無奈地比劃:「妳何苦拿這些話來逼我?」婷婷苦笑:「我沒有逼你。」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我只是把自己心裡真正的感受說出來。」
仁傑看著她,沒有回答。
婷婷抬起眼睛,終於把壓在心底多年的那句話說了出來。「仁傑,你還記得嗎?「當初你第一次真正接受我,是因為你發現我的歌聲跟慕雅很像。」
仁傑的臉色微微一變。婷婷看見他的反應,心裡更加苦澀。「所以我一直都知道,在你的心裡,我從來沒有真正取代過她。」
仁傑抬手想阻止她。可是婷婷已經停不下來。「我知道你對我有感情,也知道你這七年來一直陪著我,可是在你的靈魂深處,我始終只是個替代品。」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慕雅才是你這一生真正愛的人。」
客廳裡只剩下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仁傑閉上眼睛,臉上浮現深深的痛苦。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手。「妳還說沒有逼我?」
婷婷擦掉眼淚,勉強笑了笑。「我沒有逼你現在做出選擇。我只是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感受。」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仁傑。窗外夜色沉沉,遠處的城市燈火依舊明亮。可是她忽然覺得,那些燈光離自己很遠。
身後,仁傑仍然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兩個相愛多年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彼此之間那道裂縫。它不是因為今天才出現。而是早在七年前,江慕雅離開的那一天,就已經悄悄存在。只是這麼多年來,他們兩個人都選擇假裝沒有看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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