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投公園的生日約定
11 吉他王子的秘密
午後的大學校園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涼亭四周綠樹成蔭，微風吹過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幾名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走廊，有人抱著課本匆匆趕往教室，也有人坐在花圃旁閒聊，校園裡洋溢著青春自在的氣息。
涼亭的長椅上，湯懷民正抱著吉他，低頭彈奏西班牙古典名曲《愛的羅曼史》。他的手指在琴弦間靈活移動，悠揚的旋律隨著微風飄向走廊，引得幾名路過的同學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有人甚至停在不遠處，靜靜欣賞。
徐曼菲和溫愛華原本正沿著走廊散步，聽見熟悉的吉他聲，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涼亭望去。徐曼菲一眼就看見坐在長椅上的湯懷民，嘴角立刻浮起一抹笑意，隨即拉著溫愛華走了過去。
「吉他王子，今天心情不錯喔！」
徐曼菲故意提高聲音，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打斷了琴聲。湯懷民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手指仍舊在琴弦上撥弄著。然而，他的目光卻悄悄越過徐曼菲，落在站在她身旁的溫愛華臉上。
溫愛華察覺到他的視線，略帶羞澀地朝他點了點頭，隨後將目光移向涼亭外的樹梢，假裝欣賞風景。湯懷民看在眼裡，唇邊的笑意不自覺地加深，原本流暢的旋律也多了一絲輕快。
徐曼菲沒有注意到兩人之間短暫的眼神交流。她從手中提袋拿出一杯咖啡，遞到湯懷民面前。
「喏，咖啡給你，慰勞一下辛苦演奏的吉他王子。」
湯懷民這才停下演奏，將吉他放在身旁，伸手接過咖啡。
「今天怎麼這麼好心，還特地買咖啡給我？」
「無事不登三寶殿嘛！」徐曼菲在他對面的長椅坐下，笑得一臉神祕，「我有件事想跟你打聽一下。」
湯懷民看著她刻意討好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說吧，想打聽什麼？」
徐曼菲稍微壓低聲音，身子也往前傾了一些，彷彿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就是你那位室友，今之古人劉天麟啊！我想問問，他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湯懷民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看看徐曼菲，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溫愛華，故意拖長了語氣。
「原來如此。妳特地買咖啡來，就是為了打聽天麟的感情生活？」
「不行嗎？」徐曼菲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卻掩不住臉上微微泛起的紅暈，「我只是關心同學而已，你可不要想太多。」
「好，好，關心同學。」湯懷民笑著搖頭，「不過，我從來沒聽他提過女朋友的事，照理說應該沒有吧。」
徐曼菲原本還故作鎮定，一聽見這個答案，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迅速站直身子，像是終於得到期待已久的消息，笑著向湯懷民道謝。
「那就好！謝啦，改天再請你喝咖啡。」
「等等，我話還沒說完呢！」湯懷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補充道，「自從上次才藝表演之後，天麟可不像以前那麼清靜了。他那天一出手就技驚四座，現在常有女生跑到我們宿舍找他，其中有幾個好像還是音樂系的。」
徐曼菲臉上的笑容頓時停了一下，原本輕鬆的神情也多了幾分意外。她重新坐回長椅，眉頭微微揚起，似乎正在重新評估劉天麟的行情。
「喔？他這麼受歡迎啊？」她故意裝出不以為意的樣子，語氣卻比方才急切了一些，「那些女生找他做什麼？請教音樂嗎？」
湯懷民看著她努力掩飾好奇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天麟這個人很『ㄍ一ㄥ』，即使有那麼多女生主動找他，我也沒看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他好像完全不受影響，並沒有因為受到女生歡迎就暈車。」
「很『ㄍ一ㄥ』？」溫愛華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開口問道，「懷民，你說的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湯懷民轉過頭，見她一臉困惑，便耐心解釋：「這是台灣話，意思就是一個人很矜持，不輕易表露自己的情緒，也不會因為別人對他有好感，就立刻得意忘形。」
溫愛華聽完，終於明白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
「原來如此，我懂了。那麼，劉天麟確實是個很有定力的人。」
「沒錯。」湯懷民欣然附和，「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看過他為了哪個女生失去平常的樣子。」
徐曼菲聽著兩人的對話，雖然沒有再追問，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起來。劉天麟究竟是真的不在意那些女生，還是只是習慣把心事藏得很深？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人難以捉摸，反而勾起了更強烈的好奇心。
溫愛華沒有察覺徐曼菲的心思。她望著湯懷民放在長椅上的吉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順勢轉移了話題。
「懷民，我聽夢如說，你的故鄉在阿里山，對嗎？」
「對啊！」提起故鄉，湯懷民的神情頓時柔和下來。他把咖啡放在身旁，目光越過涼亭外的樹木，彷彿眼前已經浮現出家鄉的山巒與森林，「阿里山是我長大的地方。那裡的空氣很好，山林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色，尤其是清晨，雲霧繞著山頭，太陽從遠處升起的時候，整片山谷都很漂亮。」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懷念。離家到大學求學之後，他已經習慣城市裡的生活，但每當談起故鄉，心裡仍會浮現一股難以取代的親切感。
「夢如、美雲和奔雲今年寒假會一起上山找我。」他笑著說，「到時候我可以帶他們到處走走，也讓他們看看我從小生活的地方。」
溫愛華聽得入神，眼神裡流露出嚮往。
「我一直很想去一趟阿里山，只是以前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夢如說，她想約我明年寒假一起上山找你，如果真的能成行，那就太好了。」
她說這番話時，語氣雖然自然，心裡卻帶著幾分期待。對她而言，阿里山不只是課本或照片裡的風景，更是一個尚未親身體驗的地方。如今聽湯懷民談起故鄉，她彷彿已經看見清晨的山嵐、林間的步道，以及陽光穿過樹梢灑落地面的景象。
湯懷民聽見她有意前往，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坐直身子，爽快地答應。
「歡迎啊！只要妳們肯來，我一定盡地主之誼，管吃管住，保證讓妳們玩得盡興。」
「你可別只是嘴上說說，到時候我們真的去，你可不能反悔。」溫愛華笑著提醒。
「一言為定！」湯懷民舉起手中的咖啡，像是正式立下約定。
徐曼菲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我也要去！你可不能只招待愛華，把我這個替你送咖啡的人忘在一邊。」
「放心，妳當然也算在內。」湯懷民笑著回答，「不過，妳們上山之前最好先想清楚，阿里山可不是只有漂亮的風景，還有走不完的山路。到時候要是喊累，我可不負責背妳們。」
「誰要你背了！」徐曼菲立刻反駁，故意瞪了他一眼，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三人的笑聲在涼亭裡散開，吸引了幾名經過的同學回頭張望。湯懷民重新拿起吉他，手指輕輕撥動琴弦，《愛的羅曼史》的旋律再度響起。溫愛華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徐曼菲則望向校園走廊另一端，心裡仍惦記著劉天麟的消息。
同一個午後，兩個不同的心事悄悄藏進了悠揚的琴聲裡。一個開始期待遠方的山林之旅，另一個則因為一個尚未真正了解的男孩，對接下來的校園生活有了新的期待。
12、北投公園的人像畫攤
午後的陽光逐漸西斜，北投公園裡的樹木在地面投下大片濃淡交錯的樹影。公園步道上，遊客三三兩兩地散步，有人坐在長椅上休息，有人牽著孩子欣賞花木，偶爾傳來孩童的嬉鬧聲與自行車的鈴聲，讓整座公園充滿悠閒的氣息。
公園一處較為僻靜的樹蔭下，陳夢如和Michael正忙著布置人像畫攤。兩人將畫板、畫紙和顏料一一擺好，又在攤位兩側各掛起一幅漫畫肖像，一幅畫的是陳夢如，另一幅則是Michael。畫中的人物五官經過誇張處理，神情生動有趣，尤其Michael那頭略顯凌亂的頭髮和靦腆的笑容，讓經過的遊客忍不住停下腳步，仔細端詳。
「這兩幅畫畫得真有趣，是你們自己畫的嗎？」一名路過的女遊客指著畫像，好奇地問道。
陳夢如微笑著點頭，隨即向對方介紹Michael的畫技，並告訴她，只要坐下來，他們就能替客人畫一幅專屬的漫畫肖像。她說明時語氣自然，笑容親切，原本只是好奇觀看的幾名遊客聽了，也開始詢問價格與作畫時間。
不久，一對年輕情侶在攤位前停下腳步。男生看了看牆上的漫畫肖像，轉頭詢問女友的意見，女友笑著拉他坐下，兩人決定讓Michael替他們畫一幅合照式的漫畫肖像。
Michael立刻坐到畫板前，拿起鉛筆，仔細觀察兩人的五官與表情。他先勾勒出男生的臉部輪廓，再畫出女生微微上揚的嘴角，接著將兩人的神情與姿態適度誇張，使畫像既保留本人特色，又帶著幽默逗趣的效果。
陳夢如站在一旁看著，偶爾替客人解說，也留意Michael作畫時的神情。她發現他一旦進入創作狀態，便會變得格外專注，原本靦腆拘謹的表情逐漸消失，眼神裡透出自信，握筆的動作也俐落起來。對Michael而言，繪畫不只是他熟悉的藝術，更是此刻能夠靠自己的能力賺取生活費的機會。
「好了，請看看你們的專屬肖像。」過了一會兒，Michael將完成的畫作轉向那對情侶。
兩人一看見畫像，立刻笑了出來。畫中的男生被畫得眉毛濃密、下巴突出，女生則有一雙格外明亮的大眼睛，兩人的表情既誇張又傳神，連彼此相處時的小動作都被Michael捕捉得恰到好處。
「畫得太好了！比照片還有意思。」女生一邊欣賞，一邊拿出錢包付錢。男生接過畫像，小心地收好，臨走前還不忘向Michael道謝。
這對情侶離開後，另外兩名遊客隨即坐了下來，分別請陳夢如和Michael替他們作畫。兩人各自忙碌起來，攤位前不時有人駐足觀看，偶爾還有人詢問能不能多畫一張送給朋友。原本只是臨時搭起的小攤，漸漸有了生意。
就在這時，湯懷民騎著腳踏車從公園步道經過。他原本準備直接騎往另一條路，目光卻忽然被樹蔭下熱鬧的畫攤吸引。當他看清坐在畫板前的是Michael，而陳夢如正站在旁邊招呼客人時，不禁放慢速度，最後乾脆將腳踏車停到一旁。
他扶著車把，站在稍遠處觀望了一會兒。Michael正低著頭替客人畫像，陳夢如則在一旁協助，兩人不時交換幾句話，配合得十分自然。看著他們專注工作的模樣，湯懷民臉上浮現一抹笑意，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看了一陣，才重新跨上腳踏車，沿著步道離去。
夕陽漸漸沉向遠方，公園裡的光線由明亮轉為柔和，樹影也隨著時間拉長。經過一下午的忙碌，攤位前的遊客逐漸散去，陳夢如和Michael終於有了收拾東西的空檔。
Michael將畫板、畫筆和剩餘的畫紙整理好，逐一放進袋子裡，陳夢如則坐在長椅上，把今天收到的鈔票攤開來清點。她將不同面額的鈔票分好，仔細算過一遍，又重新核對一次，臉上逐漸露出滿意的笑容。
「三千一百元，等於一百元美金，今天的收入不少呢！」她抬起頭，興奮地向Michael宣布。
Michael聽見這個數字，手上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他走到陳夢如身旁，看著她手裡的鈔票，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喜悅。對他來說，這筆錢不只是今天辛苦工作的報酬，更意味著暫時不必再為生活費發愁。他從未想到，自己在異國求學期間，竟能靠著畫畫賺到這麼多錢。
「Vivian，我們一人一半吧！」Michael笑著說，隨即伸手拿起部分鈔票，準備分給她。
陳夢如見狀，連忙搖頭。「不用分那麼多給我，你給我一千元就夠了。今天來畫畫的客人比較多是找你，而且畫像也是你畫得比較多，這些錢應該讓你多留一些。」
「可是，如果不是妳陪我來，幫我準備攤位，又替我招呼客人，我不可能有這麼好的收入。」Michael看著她，神情認真。他知道陳夢如並不是為了賺錢才來幫忙，因此更不願意讓她白白付出時間與心力。
陳夢如聽了，心裡微微一暖，卻仍堅持自己的決定。她從那疊鈔票中抽出一千元收好，再將其餘的錢交到Michael手中。
「這樣就好了，你不用跟我客氣。」她看著Michael，語氣溫和地說，「這一千元我先幫你存起來，等你需要用錢的時候，隨時跟我說，我再拿給你。」
Michael低頭看著手中的錢，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他在台灣求學，生活上的困難原本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沒想到陳夢如不但願意陪他到公園擺攤，還替他設想往後的生活。她的幫助沒有刻意表現出施予者的姿態，反而讓他感到安心，自己終於不必獨自承擔所有的困難。
他抬起頭，望著她的眼睛，真誠地說：「Vivian，謝謝妳。」
陳夢如看著他感激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來。「先別急著謝我，我現在已經八豆夭了。」
Michael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沒聽懂她剛才說了什麼。「八豆夭？這是台灣話嗎？」
「Ya！」陳夢如故意拉長語氣，笑著用英文解釋，「I'm hungry.」
Michael這才恍然大悟，隨即也笑了起來。他將手裡的錢仔細收好，拿起自己的背包，模仿她的語氣說：「Ya！我也八豆夭了。Let's go to dinner.」
陳夢如被他認真的模仿逗得笑出聲來。她原本只是想教他一句台灣常用的口語，沒想到Michael竟然立刻學了起來，而且還把中英文混在一起說得煞有介事。看著他那副天真又帶點笨拙的模樣，她心裡感到一陣親切，也更確定今天陪他來公園擺攤是值得的。
兩人收拾好最後一件物品，並肩走出樹蔭。黃昏的微風吹過公園，帶來一絲涼意，忙碌了一下午的疲憊逐漸轉化為輕鬆愉快的心情。Michael不時轉頭和陳夢如說笑，陳夢如也耐心地替他介紹附近有哪些地方可以吃飯。
對Michael而言，這不僅是一次成功的擺攤經驗，更讓他感受到身處異鄉時難得的關懷；而陳夢如也在這個平凡的黃昏裡，發現兩人之間原本陌生的距離，正隨著一下午的相處悄悄縮短。
13、流言與心事
美術系教室裡，同學們陸續進場，將畫具、素描本和課本放到桌上，彼此交換著上課前的閒話。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教室，在畫架與木桌上留下明亮的光影，空氣中混合著鉛筆木屑、畫紙與顏料的氣味。
陳夢如、辜美雲和溫愛華坐在一起，三人正低聲交談。講台前排的位置，Michael與湯懷民並肩而坐；徐曼菲則選了劉天麟旁邊的座位，希望藉著上課的機會多和他親近。至於吳奔雲，他依舊坐在教室角落，身邊圍著幾名平時愛慕他的女同學。那些女生不時朝他投去欣賞的目光，而他似乎早已習慣這種受人注目的情景。
上課鐘聲尚未響起，湯懷民便側過身子，用手肘輕輕碰了碰Michael。
「嘿，Michael，昨天下午你和陳夢如在一起，對不對？」
Michael正整理素描本，聽見這句話，立刻轉過頭來，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你怎麼知道的？」
湯懷民得意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說：「我騎bicycle經過北投park時，剛好看見你們在樹蔭下擺畫攤。你忙著替客人畫畫，她就在旁邊幫忙招呼，兩個人看起來很有默契嘛！」
Michael這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笑著點頭說：「Ya！是Vivian帶我去的。她知道我缺生活費，所以陪我去公園畫人像畫。」
湯懷民聽了，故意睜大眼睛，伸手拍了一下Michael的肩膀。「真有你的！Vivian可是系裡公認的氣質美女，平常有多少男生想接近她都找不到機會，結果竟然被你給追到手了！」
Michael一聽，連忙搖手否認，神情既認真又有些不知所措。「你可能誤會了。Vivian只是很熱心地幫助我，她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女朋友。」
湯懷民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不禁失笑。「你這個人真是單純。你們如果繼續這樣相處下去，很快就可能從朋友變成男女朋友。我們台灣有句話叫『近水樓台，日久生情』，意思是兩個人經常在一起，相處久了，自然有機會產生感情。」
Michael聽得似懂非懂，眉頭微微皺起，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才又問道：「可是Vivian從來沒有說過要當我的女朋友啊？」
湯懷民差點被他的反應逗笑，忍不住搖頭。「Michael，你的反應真的有點遲鈍！感情的事情又不是非得等女生先開口。如果你喜歡她，就應該找個適當的機會向她表白，讓她知道你的心意，而不是每天只把她當成好朋友。」
Michael望著湯懷民，似乎開始理解他的意思。他回想起昨天陳夢如耐心地陪自己擺攤、替自己招呼客人，又主動幫忙保管部分收入，心裡確實湧起一股特別的暖意，只是他從未認真想過，那份感激與親近是否已經超出普通朋友的情誼。
「Oh！I see。」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嘴角慢慢浮現笑容。
湯懷民見他終於有所領悟，便轉回身子整理自己的課本，心裡卻暗自期待這個不太懂得表達感情的外國朋友，將來究竟會不會鼓起勇氣向陳夢如告白。
教室另一側，辜美雲也正把注意力放在陳夢如身上。她湊近朋友，帶著幾分探究的眼神問道：「夢如，聽說你昨天下午都跟Michael在一起？」
陳夢如沒有隱瞞，坦然回答：「是啊！我陪他去北投公園擺攤畫人像畫，兩個人忙了一下午，生意還不錯。」
辜美雲一聽，立刻轉過身來，眼睛睜得大大的。「怎麼回事？我從來沒聽你說過缺錢用，怎麼突然跑去公園擺攤了？」
「不是我缺錢，是Michael的生活費出了問題。」陳夢如耐心地解釋，「他說家人沒有按時把生活費匯過來，所以最近手頭比較緊。我之前看見他連中餐都只吃吐司，實在有點不忍心，就想說陪他去試試看，至少讓他先賺點生活費。」
辜美雲聽完，沒有立刻表示認同，反而微微瞇起眼睛，露出懷疑的神情。「是喔！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會不會利用你的同情心，故意製造機會接近你？」
陳夢如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想法，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才輕輕搖頭。「應該不至於吧？我親眼看見他連中餐都只啃吐司，而且他畫畫的時候很認真，並不像是在故意裝可憐。」
「那可不一定。」辜美雲仍然不太放心，將聲音壓得更低，「Michael是外國人，又長得不錯，說不定很懂得怎麼利用自己的優勢。有些老外油嘴滑舌的，我又不是沒遇過。你這個人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別人對你好一點，你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幫人家。」
她說得煞有介事，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顯然是真心擔心陳夢如受騙。陳夢如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裡雖然感激朋友的關心，卻不願意因為沒有根據的猜疑，就否定Michael的為人。
「美雲，我知道你是替我著想，可是Michael不是這種人。」她語氣平和，眼神卻十分堅定，「他如果真的想利用我，就不會連分錢的事情都那麼認真。昨天賺了三千一百元，他主動說要分我一半，最後還是我只留下了一千元。」
辜美雲聽到這裡，神情稍稍緩和了一些，但仍不忘提醒她：「好啦！我只是叫你多留一點心眼，又不是不准你幫他。人心隔肚皮，你還是要懂得保護自己。」
陳夢如點點頭，明白她的顧慮，卻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斷。「我知道，你放心吧。」
辜美雲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發現她顯然已經打定主意，知道再勸下去也沒有用，便無奈地聳了聳肩，接著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半開玩笑地說：「仔細想想也對啦！Michael的brain的確沒有那麼complex。看他平常那副老實樣子，要他設計什麼複雜的追求計畫，恐怕還真難為他了。」
陳夢如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原本有些嚴肅的氣氛也隨之緩和。她知道辜美雲的懷疑並非惡意，只是這位好友一向直言直語，習慣用半開玩笑的方式表達關心。對她而言，能夠遇到願意真心提醒自己的朋友固然難得，但她也希望別人能給Michael一個被理解的機會。
此時，教室另一端的徐曼菲正努力尋找與劉天麟交談的機會。
她側過身子，看著坐在旁邊、神情專注整理課堂資料的劉天麟，帶著笑容開口說：「天麟，你上次在才藝表演中的國樂演奏真的很棒，尤其是你吹嗩吶的時候，全場都被你吸引住了。」
劉天麟抬起頭，禮貌地看了她一眼。「謝謝。」
他的回答簡短而客氣，隨即又低頭看向桌上的資料。徐曼菲原本以為，只要主動稱讚他幾句，兩人便能順勢聊下去，沒想到他似乎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她不願意就此放棄，略微調整坐姿，又接著說：「其實我小時候也學過鋼琴，原本長大後想讀音樂系的。後來中學時遇到一位美術老師，他說我很有美術天分，還鼓勵我往這方面發展，所以我才決定念美術系。」
她說話時一直留意著劉天麟的反應，期待他至少能問問自己學琴的經歷，或是對她的選擇表示一些興趣。然而，劉天麟始終沒有露出她期待中的好奇神情。他將手中的資料整理整齊，抬起頭時，表情已經變得嚴肅。
「同學，我想專心聽課，有什麼話下課後再說，好嗎？」
這番話說得客氣，卻清楚表明了他此刻不想交談的態度。徐曼菲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話也停在嘴邊。她感到有些難堪，尤其想到自己是鼓起勇氣才主動找他聊天，沒想到對方竟然毫不猶豫地制止了她。
可是，她不願意讓劉天麟看出自己的失落，只好勉強維持笑容，輕聲回答：「好吧！」
說完，她轉回身子，拿起桌上的素描本，假裝開始準備上課。她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捏緊了畫本邊緣，心裡既不舒服，又有些不甘心。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想和他多聊幾句，為什麼他總是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劉天麟沒有察覺她內心的波動，或者說，即使察覺了，他也沒有打算改變自己的做法。他一向習慣把心思放在音樂與繪畫上，不擅長應付帶有試探意味的交際，更不喜歡在上課時分心。他認為自己已經禮貌地說明了理由，並沒有必要為此多作解釋。
不久，老師抱著教學資料走進教室，同學們紛紛安靜下來，陸續將注意力轉向講台。湯懷民收起與Michael交談時的笑容，翻開課本；陳夢如也拿出畫具，準備聽課。辜美雲雖然不再追問Michael的事情，卻仍不時朝陳夢如投去帶著關切的眼神。
至於徐曼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素描本，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課堂，心裡卻還惦記著劉天麟剛才那句客氣而疏遠的話。她告訴自己，下課後還有機會，沒必要因為一次碰壁就打退堂鼓；只是她也隱約明白，想要走進劉天麟的世界，恐怕不會像她原先想像的那麼容易。
14、格格不入的二胡王子
下課鐘聲響過，美術系教室的門陸續打開，同學們抱著課本、素描本和畫具走出教室，走廊上頓時熱鬧起來。有人相約到福利社買飲料，有人討論下一堂課的作業，也有人三五成群地談笑著走向樓梯口。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窗戶斜射進來，映照著來往的人影，遠處不時傳來其他教室的說話聲。
劉天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沒有加入同學們的談話，而是獨自沿著走廊往前走。他一向不喜歡把時間花在無關緊要的交際上，課堂結束後，最想做的就是回宿舍休息，或找個安靜的地方練習國樂。上次才藝表演之後，雖然有不少同學開始注意他，甚至有人特地到宿舍找他，他卻始終沒有因此改變原本的生活步調。
徐曼菲從教室裡走出來，一眼便看見他的背影。她想起剛才上課時，自己才說了幾句話，就被劉天麟客氣地制止，心裡仍有些不是滋味。可是，她又不甘心就此與他疏遠，稍稍猶豫後，還是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天麟同學，等一下！」她走到他身旁，帶著試探的笑容問道，「剛才是我話太多了，沒有惹你生氣吧？」
劉天麟停下腳步，轉頭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靜，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想。「我幹嘛生氣？當時我只是想專心聽課，沒有別的意思。」
聽見他這麼說，徐曼菲原本略顯緊張的表情才放鬆下來。她笑著理了理頭髮，順勢提出邀請：「那就好。為了表示歉意，我請你喝咖啡，怎麼樣？」
「謝謝，不用了。」劉天麟回答得十分客氣，「我習慣喝茶。」
徐曼菲沒想到他連喝咖啡的邀約也婉拒了，卻仍不願意放棄，立刻接著說：「那我請你喝茶好了！學校附近有幾家茶店，應該有你喜歡的口味。」
劉天麟看了看手中的書本，略微搖頭。「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想先回宿舍休息一下。」
接連兩次被拒絕，徐曼菲終於有些掛不住面子。她看著劉天麟始終不苟言笑的臉，忍不住半開玩笑地說：「你也別那麼嚴肅嘛！大家都是同學，一起喝杯飲料、聊聊天，有什麼關係？」
劉天麟聽了，眉頭微微一皺，似乎不太認同她的說法。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認真地看著她，像是想藉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
「嚴肅嗎？我只是覺得，大學生活很寶貴，不應該把時間都花在玩樂和交際上。」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比剛才多了幾分認真，「我跟本地生同學的生活方式不太一樣。他們參加社團、打工、到處交朋友，生活看起來很浪漫，也很熱鬧，可是我總覺得，有些人沒有把足夠的心思放在課業上。」
徐曼菲原本只是想找個話題與他親近，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坦率地談起自己對大學生活的看法。她微微睜大眼睛，隨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喔？照你這麼說，我好像也是你眼中那種人耶！」她故意指了指自己，想看看他會如何回答。
劉天麟沒有因為她的玩笑而改變態度，反而繼續說道：「我不想直接說他們醉生夢死，也不想批評誰把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整天只知道玩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沒有資格替別人下定論。但是，從我的角度來看，他們確實很容易把時間花在享樂上，而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
他說這番話時，神情顯得格外認真。對他而言，求學並不只是取得一張文憑，而是必須把握有限的時間，扎實地學習自己想學的知識與技藝。他不願意因為周遭的熱鬧而分心，更不想為了迎合別人，勉強自己參與不感興趣的活動。
「就這一點來說，我和他們格格不入。」他最後說道。
徐曼菲靜靜聽著，原本掛在嘴邊的笑意漸漸收斂。她平時也喜歡與朋友聚會，偶爾參加活動，享受大學生活的自由與多采多姿；然而，劉天麟的話並不是單純的批評，而是清楚表明他對人生的要求。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看似不近人情的男生，其實有一套非常明確的生活原則，而且不會輕易因為別人的期待而改變。
她看著他，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你這番話真讓我印象深刻。我欣賞你對生活的態度，也佩服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會因為別人怎麼做，就跟著改變。」
劉天麟聽了，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沒有因此露出得意的神情。他不習慣接受別人的稱讚，更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炫耀的事。對他而言，專心讀書、練習國樂，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徐曼菲看著他那副不為所動的模樣，心裡反而更加好奇。她原本以為，只要自己主動示好，兩人便能慢慢熟悉起來；現在才明白，劉天麟並不是刻意擺架子，而是真的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他認為沒有必要的事情上。這樣的個性雖然讓人難以親近，卻也使他顯得與眾不同。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走廊另一端傳來幾名女生的笑聲。幾個音樂系的女學生剛從樓梯口上來，其中一人無意間看見劉天麟，立刻停下腳步，興奮地拉住身旁的同伴。
「妳們看！那個就是才藝表演時拉二胡、吹嗩吶的二胡王子耶！」
另一名女生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真的耶！本人比台上看起來還帥，我們過去跟他哈拉一下吧！」
幾名女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笑著朝劉天麟和徐曼菲所在的方向走來。她們一邊走，一邊低聲商量著該怎麼開口，神情裡充滿好奇與期待。
徐曼菲最先注意到她們的動向。當她看見那幾名女生明顯是朝劉天麟走來時，臉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下。她才剛找到機會與他談話，還沒來得及進一步了解他，其他女生便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近他。
劉天麟也察覺到有人走近，轉頭望向走廊另一端，神情仍然平靜。他似乎早已習慣別人因為才藝表演而對他產生好奇，只是對於接下來又得應付一番寒暄，心裡難免有些無奈。
徐曼菲站在他身旁，忽然意識到，想要得到這個男生的注意，恐怕不只是主動邀請他喝杯飲料那麼簡單。真正讓她在意的，不只是他出色的國樂演奏，更是他那種不輕易受外界影響、始終按照自己步調生活的性格。她暗暗下定決心，至少不能因為這幾次碰壁，就輕易放棄與他進一步交往的機會。
15、北投公園的生日約定
黃昏時分，北投公園的樹影逐漸拉長，夕陽穿過枝葉間的空隙，在地面灑下斑駁的金色光點。公園裡的遊客依舊不少，有人沿著步道散步，有人坐在長椅上閒聊，也有人被樹蔭下的人像畫攤吸引，停下腳步欣賞畫紙上逐漸成形的肖像。
陳夢如和 Michael 已經在這裡忙了一個下午。陳夢如負責招呼客人、安排作畫順序，偶爾還會替 Michael 向遊客解釋他的繪畫風格；Michael 則專心坐在畫架前，手中的鉛筆隨著觀察快速移動，將每位客人的五官、神情與姿態一一呈現在紙上。他作畫時神情專注，遇到比較活潑的客人，還會抬起頭來微笑，偶爾用簡單的英文和對方交談，讓原本拘謹的客人也逐漸放鬆下來。
起初，畫攤前只有三三兩兩的遊客駐足觀看，後來卻陸續有人坐到椅子上，請 Michael 替自己或同行的親友畫像。有人畫完後滿意地拿著作品向朋友展示，也有人看見畫紙上的人物神韻與本人十分相似，忍不住讚嘆幾句，吸引更多人前來詢問。陳夢如忙著招呼客人，臉上始終帶著親切的笑容，Michael 則一張接著一張完成作品，兩人配合得越來越有默契。
直到夕陽沉入遠處的樹梢，公園裡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最後一位客人才心滿意足地帶著畫像離開。Michael 放下畫筆，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開始整理畫架、鉛筆和畫紙。忙了一整個下午，他的額頭滲著細汗，臉上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陳夢如坐在一旁清點今天的收入，將鈔票一張張整理好，數完之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抬頭看著 Michael，興奮地告訴他：「一共是四千五百元，比上回還多呢！」
Michael 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他快步走到陳夢如身旁，低頭看著她手中的鈔票，彷彿仍不敢相信自己一個下午竟然能賺到這麼多錢。過去為了生活費發愁時，他連吃一頓像樣的晚餐都得仔細盤算，如今不但能靠自己的畫技賺取收入，還有 Vivian 陪在身邊幫忙，這份踏實的成就感讓他心裡充滿感激。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Ya！Vivian，Today is my birthday. Let us celebrate my birthday！」
他說得又快又開心，還伸手比畫了一個慶祝的動作，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像是迫不及待要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她。
陳夢如微微一怔，隨即露出驚訝的表情。「Oh？今天是你的生日？」
Michael 用力點頭，笑著回答：「Yes！Today is my birthday！」
陳夢如看著他興高采烈的模樣，也跟著笑了起來。她原本以為兩人忙完之後，只要找個地方吃頓晚餐，就算替今天畫下句點，沒想到竟然正好遇上他的生日。她想起 Michael 平日生活節儉，連吃飯都捨不得多花錢，心裡不免有些不捨，也希望能讓他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感受到朋友的關心。
她稍微思索了一下，便笑著對他說：「那麼，我們省下晚餐錢，我去買個蛋糕和香檳，再約幾個同學一起幫你慶生，好不好？」
Michael 原本只是想和 Vivian 一起慶祝，聽見她願意替自己張羅生日聚會，臉上的笑容頓時更加燦爛。他望著陳夢如，眼神裡除了驚喜，還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感動。他來到台灣求學，平日忙著課業，又得為生活費精打細算，原以為生日也不過是普通的一天，沒想到 Vivian 不但記得照顧他的生活，還願意花心思替他慶祝。
「Thank you, Vivian！」他由衷地說，語氣比平常更加真誠。
陳夢如看見他感動的神情，心裡也泛起一陣暖意。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整理好的鈔票收妥，接著幫他將剩下的畫具放進袋子裡。Michael 連忙伸手接過她手中的東西，兩人相視一笑，一起收拾好畫攤，準備迎接這個意外而溫馨的生日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