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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24
2026/09/22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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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的羅曼史》愛情小說24(完)

111、瓦崗的心事

週末午後,台東紅葉國小的校園難得安靜下來。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教員宿舍,落在客廳木質地板上,形成一片暖黃色的光影。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遠處山風吹過樹梢,沙沙聲與室內悠揚的吉他聲交織在一起,讓原本樸素的宿舍多了幾分慵懶而浪漫的氣息。
瓦崗坐在客廳靠窗的單人沙發上,長腿微微向前伸展,懷裡抱著一把木吉他,手指熟練地撥弄琴弦。他今天難得沒有穿平日工作的制服,只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和休閒長褲,神情也顯得格外放鬆。隨著旋律流淌,他低聲唱起了那首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歌曲——《自從和你初相遇》。歌聲不算嘹亮,甚至帶著幾分粗獷,卻有一種男人不願說出口的深情藏在其中。
「自從和你初相遇,心裡就住進一個妳……」唱到這裡,瓦崗的目光不自覺落向窗外。那一瞬間,他眼前彷彿又浮現江慕雅的身影。那個初來紅葉國小時總是帶著淡淡笑容的女人,那個懷著孩子卻始終不願向任何人訴說心事的女人,如今已經帶著思傑回到台北,而他的生活也重新恢復了原來的平靜。可是,他知道,有些人一旦走進心裡,就不是時間能夠輕易帶走的。
瓦崗垂下眼眸,手指輕輕撥過琴弦,歌聲裡的情感反而更加濃厚。
就在這時,宿舍門口傳來腳步聲。陳韻如兩手提著滿滿兩大袋火鍋食材,走到門前時,恰好聽見瓦崗唱到歌曲最後一段。她沒有立刻敲門,只是站在門邊,靠著門框安靜地聽著,嘴角漸漸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她看著眼前那個平日總是嘴硬、凡事裝得若無其事的男人,此刻卻一臉陶醉,哪裡還有半點平常那副「我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
陳韻如忍不住在心裡暗笑。這傢伙還嘴硬,整個學校誰不知道你暗戀江慕雅?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和弦在空氣裡慢慢消散。瓦崗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直到不經意抬起頭,才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他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放下吉他。
「韻如,妳什麼時候來的?」
陳韻如故意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提了提手上的塑膠袋,笑著說:「我來很久了,只是不敢打擾你。剛才看你唱得那麼陶醉,我要是突然出聲,豈不是破壞了瓦崗老師的浪漫時光?」
瓦崗摸了摸鼻子,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唱歌自娛而已,消磨時間,妳就別虧我了。」
「自娛?」陳韻如挑起眉毛,將兩袋食材放到餐桌上,故意拉長語氣說:「既然只是自娛,那你幹嘛唱得那麼深情?尤其是剛才那幾句,聽起來簡直像在對某個人訴說心事。」
瓦崗乾笑兩聲,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妳這張嘴啊,什麼事情到了妳嘴裡,都可以被說成另一回事。」
陳韻如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看他,神情忽然認真了幾分:「既然那麼想念慕雅,就打個電話問候她吧。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犯不著一直這麼ㄍ一ㄥ著。」
瓦崗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短暫的沉默後,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的心事,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妳。」
「不是我厲害,是你根本沒藏。」陳韻如笑了起來,身子向後一靠,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你暗戀慕雅,在學校裡又不是什麼秘密。大家只是替你覺得可惜,畢竟落花有意,流水……」
「行了、行了。」瓦崗趕緊伸手打斷她,故意板起臉來,「妳一來就把我當成校園八卦的男主角,今天到底是來吃飯的,還是來審問我的?」
陳韻如噗哧一笑。「好啦,不講你了。」她拍了拍桌上的兩大袋食材,語氣忽然變得興奮起來:「今晚吃火鍋,我可是特別跑去市場買的。」
瓦崗一聽,立刻來了精神:「火鍋?這麼豐盛?」
「當然。」陳韻如得意地點點頭,「我說這叫海軍陸戰隊。」
瓦崗愣了一下,滿臉疑惑地看著她。
「海軍陸戰隊?」
「對啊。」
「這是什麼新菜名?」
陳韻如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解釋:「牛肉、羊肉、豬肉,再加上魚、蝦、貝類,海裡的、陸地上的全都有,不就是海軍陸戰隊嗎?」
瓦崗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我懂了!妳這叫亂取名字吧?依我看,這應該叫『山珍海味』才對。」
陳韻如斜睨他一眼,故意調侃說:「你不是海軍陸戰隊退伍的嗎?以前還整天對外吹噓什麼『水裡青蛙六雞塊』?」
瓦崗一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瞪著她說:「喂,妳不要亂改我的台詞好不好?我說的是『海裡蛟龍六塊肌』!」
陳韻如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反正聽起來都差不多啦!」
「差很多好不好!」瓦崗故意露出抗議的表情,卻也跟著笑了起來。兩個人在客廳裡一來一往,原本因為慕雅離去而顯得有些空蕩的房子,頓時多了幾分生活氣息。
陳韻如站起身,把一袋食材推到瓦崗面前。「好了,別賣笑耍寶了。材料我都買回來,接下來交給你。」
瓦崗看了一眼滿桌子的食材,又看了看陳韻如,故意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妳帶這麼多東西來,絕對不是單純來作客的。」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陳韻如理所當然地說,「女主外,男煮內。」
瓦崗無奈地搖搖頭,彎腰提起兩大袋食材。「好啦、好啦!跟妳黃牛,豈不是跟我自己的五臟廟過不去?我這就去廚房料理。妳先回房間看妳的有線台影集,煮好了我叫妳。」
陳韻如一聽,立刻滿意地露出笑容。她雙手往身前一擺,故意做出古代嬪妃起身的姿態。「那還差不多。娘娘我就先起駕回宮了。」說完,她踩著輕快的步子往房間走去,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朝瓦崗眨了一下眼睛。
瓦崗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忍不住搖頭失笑。「哇哩嘞……娘娘妳不要等一下吃火鍋吃到起乩就好了。」
陳韻如隔著門喊了一聲:「瓦崗,你說什麼?」
瓦崗立刻低頭開始整理食材,裝作什麼也沒發生。「沒什麼,我說娘娘慢走,小的這就準備御膳!」
房門後傳來陳韻如得意的笑聲。
瓦崗也笑了。只是笑過之後,他低頭洗著蔬菜,目光卻不自覺地停在窗外。山風依舊吹過紅葉國小的校園,而他的心裡,仍然藏著一個始終沒有真正離開的人。江慕雅。他知道,自己嘴上可以裝作雲淡風輕,卻騙不了自己的心。即使她如今已經離開台東,他對她的牽掛,卻像那首歌一樣,早已寫進了生命裡。

112、慕雅的請求

台大醫院的X光室裡,午後的燈光冷白而刺眼,牆上的觀片燈將一張張腦部影像照得格外清楚。儀器運轉的低沉聲響在室內若有似無地迴盪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讓原本就沉重的氣氛更加壓抑。
余仁傑獨自站在觀片燈前,身體微微前傾,雙眼死死盯著檢驗報告和影像上的陰影。他的手指捏著報告邊緣,因為太過用力,紙張已經被捏出一道道皺痕。那片陰影就像一塊沉重的烏雲,壓在他的胸口。他是醫生,而且是腦神經外科醫生。過去面對無數病患,他總能冷靜地分析病情,判斷風險,甚至在最危急的手術台上,也能保持清醒與鎮定。然而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不是陌生患者,而是江慕雅。那個曾經離開他七年,卻從未真正離開過他記憶的人。更是他兒子的母親。
身後傳來腳步聲,朱志輝走到他身旁,伸手扶了扶眼鏡,也跟著看向觀片燈上的影像。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觀察了仁傑片刻,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同學……」仁傑沒有回頭,只是仍然盯著影像。朱志輝斟酌了一下語氣,才問:「這個女病人,對你很重要吧?」
仁傑的手指微微一顫。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拿出隨身的紙筆,站在桌邊沉默片刻,才慢慢寫下一行字。「她是我孩子的媽。」
朱志輝看到那幾個字,明顯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看仁傑,又看看紙上的字,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訝。「孩子的媽?」他停了一下,語氣更加小心。「那她不就是你的太太?可是……你不是和婷婷學妹在一起嗎?」
仁傑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影像,像是想從那片模糊的陰影裡找出一線生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拿起筆,在紙上再次寫下幾個字。「她是我的初戀情人。」
朱志輝看著那行字,臉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原來如此……」他沒有再追問兩人的感情糾葛。在醫院裡,生死往往比感情更直接,也更殘酷。
朱志輝伸手指向影像中的病灶,神情凝重地說:「仁傑,我知道你是醫生,所以我就不跟你繞圈子了。從目前的影像來看,她的情形不太樂觀。」
仁傑的身體微微僵住。
朱志輝繼續說:「病灶的位置很深,又靠近重要的神經與血管,後續還要等更完整的檢查才能確定。不過,從目前看到的情況來說,你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最後那句話落下,X光室裡忽然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轉的聲音。
仁傑低著頭,久久沒有動。他曾經在手術台上與死神爭奪過無數條生命,也曾經告訴病患家屬,醫學並不是萬能的,醫生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條件下爭取最大的可能。可是現在,當這些話輪到自己承受時,他才突然明白,那些看似冷靜而專業的醫學語言,對一個等待失去摯愛的人而言,是多麼殘酷。他的手緊緊握住筆,指節逐漸泛白。
「如果她是其他病人……」這句話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如果江慕雅只是其他病人,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制定治療方案;可是她偏偏是慕雅,是他七年前失去的女人,是思傑的母親,也是他心底始終沒有真正放下的初戀。
朱志輝看著沉默不語的仁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仁傑,我知道你是醫生,但現在,你也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你先別急著做最壞的打算,等完整檢查結果出來再說。」
仁傑仍然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低下頭,眼眶不知不覺泛起了紅色。一滴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無聲地落下。他連忙抬起手背擦去,似乎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脆弱。
可是朱志輝已經看見了。這個平日裡沉著冷靜、面對手術從不慌亂的腦神經外科醫生,此刻終究只是一個害怕失去自己最愛的女人的男人。
仁傑再次抬頭望向觀片燈上的影像,心裡默默吶喊:「慕雅,七年前我沒有留住妳,難道七年後,我連妳的命也留不住嗎?」他的嘴唇微微顫動,卻依然沒有發出聲音。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手中引以為傲的醫術,竟然如此渺小。
病房裡的午後格外安靜,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百葉窗,在潔白的地板上投下規律的光影。病床旁的監測儀器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一聲一聲,像是在提醒病房裡的人,時間仍然不停地往前走。
余仁傑推門進來時,手裡握著一疊檢驗報告。他沒有立刻走向病床,而是在門口停了一瞬,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江慕雅身上。她比前幾天更加消瘦,臉色也顯得蒼白,原本烏黑亮麗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少了昔日舞台上的光彩,卻多了一種令人心疼的安靜。
慕雅察覺到他的目光,慢慢轉過頭來,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報告出來了,是不是?」
仁傑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病床旁坐下。他低下頭,從口袋裡取出紙筆,握著筆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他身為醫生,早已習慣面對生老病死,也曾經冷靜地向無數病人解釋過最壞的結果,可是這一次,躺在病床上的不是陌生的患者,而是他生命中曾經最深愛的女人,也是他兒子的母親。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終於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檢驗報告出來了。」
慕雅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反而輕輕笑了一聲。「其實,你不用告訴我,我大概已經知道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角,眼神平靜得出奇。「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最近視線越來越模糊,頭痛也越來越頻繁,我甚至有時候會聽見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聲音。仁傑,我不是傻子。」
仁傑望著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他想說「不會有事」,卻知道這句話此刻太過蒼白。他只能低下頭,在紙上繼續寫著。「妳必須接受事實,勇敢面對。我已經召集醫療小組,正在準備治療方案。」
慕雅看完,眼神卻慢慢黯淡下來。「不要再浪費心思在我身上了。」她轉過臉,看向窗外。「明知道治不好,又何必呢?」
仁傑猛然抬頭,眼神裡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焦急。他迅速寫下:「不要一直往壞處想。妳必須立即接受治療,思傑還需要妳。」
看到兒子的名字,慕雅的眼神微微顫了一下。她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問:「思傑……」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我當然捨不得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可是仁傑,我想知道一件事。」仁傑望著她。
「如果我接受治療,究竟能多活幾年?」
仁傑握筆的手停在半空。這是他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他知道醫療沒有辦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尤其面對腦部深處的惡性腫瘤,即使成功手術,也可能面臨復發。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寫下:「要看手術後的恢復情況。三年、五年,我也無法確定。但如果不接受手術治療,可能只剩三、五個月。」
慕雅盯著紙上的數字看了很久,竟然沒有哭。她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早已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這一刻。「三、五個月……」她抬起眼睛看著仁傑,嘴角浮現一絲苦笑。「如果你願意陪著我,那麼三、五個月就足夠了。」
仁傑怔住。
慕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可是,如果你只是因為道義,因為我是思傑的媽媽,所以覺得自己有責任延續我的生命,那麼……三年、五年,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仁傑的呼吸一滯。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以醫生的身分勸她接受治療,還是以一個曾經愛過她的男人,告訴她自己願意陪她走完最後一程。他低下頭,手指緊緊握住筆,在紙上寫道:「妳別這樣說。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妳放棄?」
慕雅看著那行字,眼底終於泛起一層水光。「放棄?」她輕輕搖頭。「仁傑,我不是放棄。」她望著窗外明亮的天空,聲音平靜得近乎溫柔。「我只是覺得,我這一生已經擁有過很多人一輩子都未必能擁有的東西。」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望那些遙遠的歲月。「我曾經站在舞台上,被燈光照亮,也曾經聽過幾萬人的掌聲。我曾經以為那就是幸福的全部。後來,我離開台北,到了台東,教孩子唱歌,看著他們從不會唱到能夠完整唱完一首歌,那些日子反而讓我覺得踏實。」仁傑靜靜聽著,眼眶逐漸泛紅。
慕雅低下頭,手掌輕輕覆在腹部的位置,雖然孩子早已出生多年,那個動作卻像是一種無意識的習慣。「這些年,雖然你不在我身邊,可是我有思傑。看著他一天天長大,我就已經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白過。」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仁傑身上。「所以,我不想再做無謂的掙扎。」
仁傑眉頭深鎖,手中的筆幾乎被他捏得變形。「我不想每天醒來,都在想下一次檢查會不會更糟,也不想讓思傑每天看著媽媽躺在病床上。我更不想把剩下的日子全部交給冰冷的儀器和藥物。」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但仍努力保持著平靜。「我知道你是醫生,你會說生命應該爭取。可是對我而言,生命不只是多活幾年而已。」她伸出手,輕輕覆上仁傑放在床沿的手背。
仁傑的身體微微一震,卻沒有把手抽開。
「仁傑,我只想要一件事。」慕雅凝視著他,眼神裡沒有昔日的怨,也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歷經多年後才沉澱下來的柔情。「如果這真的是我生命的最後一段路,我希望你能陪著我。」
仁傑的眼眶終於紅了。
慕雅的手指微微收緊:「你願意成全我嗎?」
病房裡只剩監測儀器規律的聲響。
仁傑低著頭,久久沒有動。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夜晚,也想起她離開後漫長的歲月,更想起今天急診室裡那個牽著他衣袖、哭著問「爸爸,媽媽怎麼還沒醒來」的小男孩。那是他的兒子。而病床上的女人,是他曾經以為這一生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可是現在,她就在他的眼前,卻又正在一點一點離他而去。仁傑的心像被撕裂成兩半。一半是醫生的理智,告訴他無論希望多麼渺小,都應該爭取;另一半卻是男人最深處的情感,害怕自己即使拼盡全力,也只能把她推向另一場更漫長、更痛苦的折磨。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慕雅蒼白的臉龐。「不,我不能讓她就這樣放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可是,我究竟要用什麼理由,才能重新點燃她活下去的勇氣?」仁傑緊緊握住手中的筆,第一次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場醫療上的手術,而是一場比任何手術都更加艱難的戰鬥。而這一次,他真正害怕失去的,不只是病床上的患者,而是他曾經失去過一次、如今又好不容易重新回到生命裡的女人。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濛濛細雨,細密的雨絲貼著玻璃緩緩滑落,將遠處的城市燈火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病房外的走廊偶爾傳來醫護人員推著病床經過的聲音,然而這些聲音到了仁傑耳中,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霧,怎麼也無法真正傳進他的心裡。


113、婷婷的體諒
仁傑站在窗前,雙手插在睡袍口袋裡,肩膀微微垂著,目光落在天際那片低沉的積雨雲上。從得知慕雅的檢驗結果開始,他便一直沒有真正平靜下來。身為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病情意味著什麼;可是,當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變成江慕雅時,他所有引以為傲的醫學知識,忽然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可以替別人制定治療方案,可以在手術室裡冷靜面對最危險的病況,甚至可以用專業判斷替患者爭取一線生機,唯獨面對慕雅,他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仁傑還沒有回頭,沈婷婷已經走到他身後,伸出雙手,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腰。她把臉貼在他的背上,感受到他僵硬的身體,心裡不由得一陣酸楚。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沉默並不代表平靜,而是因為他的心早已亂成一團。「看你這樣悶悶不樂,」婷婷低聲說道,手臂稍稍收緊了一些,「是不是慕雅的檢驗報告讓你很難受?」
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上的雨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雙手,以手語說道:「慕雅不願意接受手術治療,我已經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
婷婷看著他的手勢,沉默了幾秒,才將下巴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已經盡力了,不是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堅定,「你是醫生,不是神仙。她的人生、她的選擇,最後還是要由她自己承擔。」
仁傑緩緩轉過身來,低頭看著婷婷,雙手又比畫起來:「可是她說,她想要我陪著她走完最後這一段。」
婷婷的眼神微微一滯。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悄悄刺進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應該嫉妒,應該難過,甚至應該質問仁傑為什麼還放不下七年前的那段感情,可是看著他此刻憔悴而無助的神情,那些原本準備好的責備,竟然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望著他。「那麼,你就去陪她吧。」
仁傑愣住了。
婷婷勉強露出一抹笑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亂的衣領。「別這樣看我,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小氣。」她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如果她真的到了生命最後一段路,我又怎麼可能要求你丟下她不管?」
仁傑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明白婷婷說得輕描淡寫,可是這句話背後,必然藏著她自己吞下去的委屈。
「還有思傑。」仁傑重新比畫著手語:「慕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
婷婷的目光微微垂了下來。片刻後,她抬起頭,語氣比方才更加認真:「思傑是你的兒子,也是你這輩子無法割捨的責任。既然他是你的骨肉,我自然會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

仁傑看著她,手指停在半空。
婷婷卻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愛屋及烏,這個道理我懂。」她輕聲說,「你疼他,我就跟你一起疼他。至少在孩子這件事情上,我不會讓你左右為難。」
仁傑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他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女人。七年的感情,並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而如今婷婷明明有足夠的理由恨慕雅,卻選擇在最艱難的時候退讓一步。這份寬容沒有讓他感到輕鬆,反而讓他的心更加沉重。他沉默片刻,再次比畫:「這段時間,我想陪慕雅去環島旅行。」
婷婷怔了一下:「環島?」
仁傑點了點頭:「她說她這輩子還有一些地方沒有去過,也有一些人沒有見到。如果時間真的不多了,我想陪她把想做的事情完成。」
婷婷轉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綿綿不絕的細雨。她的手指緩緩握緊。她當然不願意。哪一個女人願意自己的男友陪著另一個女人環島旅行?更何況,那個女人還是仁傑深藏多年、從未真正忘記的初戀。可是她回頭看見仁傑的神情,又將心底那句「我不願意」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陪你們去。」仁傑驚訝地看著她。婷婷朝他走近一步,故作輕鬆地說:「你負責開車,我負責照顧慕雅。她現在身體不好,一路上總需要有人照顧吧?」
仁傑連忙搖頭,以手語說:「這樣不好。」
「有什麼不好?」
「妳會很辛苦。」
婷婷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卻藏著淡淡的苦澀。「我辛苦一點沒關係。」她伸手握住仁傑的手:「只要你心裡還留個位置給我就好了。」
仁傑怔怔地望著她。婷婷很快鬆開手,像是不願讓自己的情緒暴露得太深。「放心吧,我不會故意打擾你們。」她說,「你們想說話就說話,想回憶過去就回憶過去,我會照顧好慕雅,也會照顧好思傑。」
仁傑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他知道,婷婷真正害怕的並不是旅途中會發生什麼,而是這一趟旅程結束之後,他究竟還會不會回到她身邊。可是,婷婷沒有問。因為她也害怕答案。仁傑低下頭,沉默良久,才重新比畫:「慕雅還有一個心願。」「什麼心願?」
「她希望我聯絡她在台東的一位朋友,她想在離開之前,再見對方一面。」
婷婷怔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既然那是她最後的心願,你就替她安排吧。」
仁傑望著婷婷,久久沒有動作。
窗外的雨仍舊沒有停。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誰也沒有再說話。玻璃上的雨水一道道往下滑,就像兩個人此刻無法說出口的心事,明明彼此都看得見,卻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擦去。
婷婷偷偷望了仁傑一眼,心裡默默問自己:「如果這趟旅行結束之後,他真的選擇了慕雅,我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若無其事地站在他身邊?」
而仁傑也在心裡問著自己:「如果慕雅真的只剩下最後一段人生,我究竟該用什麼身分陪她走完?醫生、孩子的父親,還是那個七年前從未真正忘記她的男人?」

窗外雨聲淅瀝,兩個人卻各自陷入了無法回答的沉默之中。

114、太麻里海岸

清晨的太麻里海岸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晨霧裡,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遠方的山巒像沉睡的巨獸,靜靜伏在海岸線上。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迎面吹來,細碎的浪花一波接著一波拍打著沙灘,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聲響。
江慕雅坐在輪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手背插著點滴針管,透明的點滴瓶懸掛在輪椅側邊。她的臉色比從前更加蒼白,原本明亮的雙眸也多了幾分疲憊,可是當她抬頭望向逐漸明亮的天際時,眼神裡卻流露出一種久違的平靜。
余仁傑站在輪椅後方,雙手握著推把,緩緩推著她向海邊走去。每當輪椅的輪子陷入鬆軟的沙地,他便稍微停下腳步,調整方向,再用力將輪椅往前推。
沈婷婷則牽著思傑的小手跟在後面。小男孩一會兒踩著沙灘上的腳印,一會兒蹲下來撿起被海浪沖上岸的小貝殼,顯得格外興奮。這趟旅程對他而言像是一場難得的冒險,可是對身後的三個大人而言,卻各自藏著難以言說的心事。
天邊忽然亮了起來。一輪紅日緩緩從海面升起,金色的晨光穿透雲層,將原本灰藍色的海面染上一層璀璨的光。雲朵的邊緣像被火焰點燃,海浪也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仁傑停下腳步,伸手指向遠方。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語比畫著:「妳看,太陽就要出來了。」
慕雅抬起頭,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唇角慢慢浮起一抹微笑。她看著那輪逐漸升高的朝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仁傑,你知道嗎?我以前總覺得,只要站在舞台上,所有的燈光都照著自己,就是人生最燦爛的時刻。」
仁傑低下頭看著她。
慕雅伸手接住一縷迎面吹來的海風,眼神卻變得柔和起來。「可是現在我才明白,真正讓人捨不得離開的,不是舞台上的掌聲,而是眼前這些平凡的時光。」
仁傑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輪椅推把。他沒有回應,只是低下眼睛,掩飾眼底逐漸湧上的酸楚。
就在這時,海面上傳來一陣引擎聲。一艘白色遊艇破開晨霧,沿著海岸緩緩駛近,最後在不遠處的小碼頭旁減慢速度。船身輕輕晃動著,甲板上的人影逐漸清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船頭。瓦崗遠遠看見他們,立刻抬起手臂用力揮舞。
「慕雅!思傑!」
思傑一聽見聲音,立刻興奮地跳了起來:「瓦崗叔叔!」瓦崗靠岸後迅速下船,幾步便走到眾人面前。
他先蹲下來張開雙臂,思傑立刻撲進他懷裡。「叔叔!」
「哎呀,我的小傢伙,幾個月沒見,又長高了!」瓦崗抱起思傑,笑著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隨即抬頭看向坐在輪椅上的慕雅。兩人的目光相遇,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慕雅知道他在擔心自己,便微笑著說:「瓦崗,別這樣看我,我今天很好。」
「妳啊,就是什麼事都硬著頭皮自己扛。」瓦崗故意裝出責備的語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指著停靠在碼頭旁的遊艇。「別在這裡站著了,上船吧。我今天特別安排了一趟船,帶你們去看海豚、飛魚,運氣好的話,還能看見鯨魚。」思傑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真的嗎?我可以看海豚?」
「當然可以。」瓦崗笑著捏了捏他的鼻子。「不過你得答應叔叔,船上不能亂跑。」「我答應你!」思傑用力點頭。
眾人登上遊艇。海風比岸上更加強勁,船身隨著海浪輕輕起伏,朝著蔚藍的大海駛去。慕雅坐在甲板上,婷婷則坐在她身旁。仁傑站在輪椅後面,默默看著兩人。過了一會兒,慕雅伸手握住婷婷的手。婷婷微微一怔,轉過頭來。慕雅的手很冰,握住她的力氣卻異常穩定。
「婷婷,謝謝妳。」
「慕雅姐,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慕雅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嫉妒,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經歷過人生起伏後的坦然。「謝謝妳這些日子以來對我的容忍。」
婷婷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裡五味雜陳。她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和江慕雅面對面,她一定會質問這個女人,為什麼七年前不告而別,為什麼七年後又突然回到仁傑身邊。可是當真正面對這個臉色蒼白、生命已經走到盡頭的女人時,那些原本尖銳的怨恨,竟然一句也說不出口。婷婷抬起頭,勉強露出笑容。
「慕雅姐,這是我能做到的。」
慕雅輕輕搖頭。「不只是妳能做到,而是妳真的做得很好。」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婷婷的肩膀,落在不遠處的仁傑身上。仁傑正低著頭看著海面,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們的談話。慕雅的眼神變得更加溫柔:「婷婷,仁傑和思傑父子,以後就交給妳了。」
婷婷的心猛然一震:「慕雅姐……」
「我知道妳會善待他們。」慕雅握緊她的手,語氣平靜得令人心疼。「其實我一直很羨慕妳。妳可以陪在仁傑身邊,看著他成為一個真正的醫生,也可以陪著思傑長大。我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希望妳可以替我做到。」
婷婷眼眶漸漸泛紅。她想說「我不一定做得到」,想說「我也很害怕」,甚至想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原諒妳」。可是看著慕雅平靜的眼神,她最後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慕雅姐,妳放心。」這句話出口時,她自己的眼淚也差點掉下來。
就在這時,甲板另一端突然傳來思傑興奮的喊聲:「媽媽!妳快看!」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只見遠處海面上,一群海豚突然躍出水面,銀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幾條飛魚也被驚起,從海面掠過,翅膀般的胸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思傑興奮得拉住仁傑的手。「爸爸,你看!海豚!還有飛魚!」
仁傑蹲下身,笑著點頭,又伸手指向遠方,用手語告訴他:「牠們正在比賽,看誰跑得快。」
思傑笑得前仰後合:「那一定是海豚贏!」
慕雅望著眼前的父子,眼眶慢慢濕潤了。她伸手把思傑叫到身邊。「思傑,過來。」孩子跑到她面前,乖乖蹲下。慕雅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孩子,你還記得媽媽以前跟你說過的話嗎?」
思傑想了一下,用力點頭:「記得。」
「那你長大以後,要像爸爸一樣。」慕雅望向仁傑,眼神裡有愛,也有深深的遺憾:「做一個有能力幫助別人的人,也要做一個受人尊敬的人。」
思傑眨著眼睛問:「像爸爸一樣當醫生嗎?」
慕雅微笑著點頭:「如果你喜歡,當然可以。但是不管你將來做什麼,都要記得,做人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錢,也不是有多大的名聲,而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思傑似懂非懂地點頭:「我會記住。」
慕雅把孩子拉進懷裡,緊緊抱住他。海風吹過甲板,吹亂了她的長髮,也吹起了她眼角的一滴淚。她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只是悄悄抬起頭,把那滴淚交給了迎面而來的海風。
仁傑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的母子,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承受的疼痛。他知道,這趟旅程看似是一家人的旅行,其實也是慕雅在用最後的生命,替思傑安排未來。而他最害怕的,並不是失去慕雅。真正讓他恐懼的是——當慕雅真的離開之後,他是否還有勇氣帶著她留下的愛,繼續走完餘生。
海面上,海豚再次躍起。陽光穿過雲層,落在四個人的身上。那一刻,沒有人說話。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船身,彷彿替這段糾葛了七年的愛情,輕輕地敲著最後的節拍。

115、江家父母趕來

台大醫院的病房外,夜色沉沉,走廊上的燈光顯得格外蒼白。遠處偶爾傳來推床滾輪壓過地面的聲音,隨後又恢復一片寂靜。江可風與Vivian接到醫院的病危通知後,幾乎是一路奔跑而來,兩人的腳步凌亂而急促,臉上早已失去平日的鎮定。病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Vivian的身體猛然僵住。病床上的江慕雅臉色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鼻腔接著氧氣管,胸口隨著微弱的呼吸緩緩起伏。床邊的監測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每一下都像在提醒著眼前這對父母,女兒留在人世間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慕雅……」Vivian顫抖著喊了一聲,下一秒便撲到床邊,伸手握住女兒冰冷的手。「媽咪來了,妳聽得到嗎?媽咪來看妳了……」她緊緊抓著慕雅的手,像是只要抓得夠用力,就能把女兒從死神手中拉回來。可是那隻曾經溫暖柔軟的手,如今卻安靜地躺在她掌心,幾乎沒有回應。

江可風站在病床另一側,望著女兒憔悴的臉龐,嘴唇不停顫抖。他努力想讓自己保持鎮定,卻終究抵不過胸口翻湧而上的悲痛,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一滴一滴落下。
「慕雅,爸比來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說到最後幾乎只剩下哽咽。
病房角落裡,思傑站在余仁傑身旁,小小的身體一動也不動。他似乎已經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只是年幼的他還無法真正理解「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麼。他抬起頭,看著仁傑,又看向病床上的母親,眼神裡滿是恐懼。
「爸爸,媽媽是不是生病了?」
仁傑蹲下身,伸手摟住兒子的肩膀,將他輕輕拉進懷裡。他沒有辦法用聲音回答,只能緊緊抿著嘴唇,用手掌一下又一下撫摸著思傑的頭髮。因為他知道,這一次,他再也沒有辦法用任何一句安慰的話,告訴孩子「媽媽很快就會好起來」。
病床上,慕雅似乎聽見了父母的聲音。她的睫毛微微顫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睛。她看見母親哭泣的臉,也看見父親站在床邊低頭拭淚,眼神裡滿是她從未見過的悲傷。慕雅的嘴角輕輕揚起一絲微笑。「媽咪……爸比……」
Vivian趕緊俯下身,將女兒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媽咪在這裡,媽咪在這裡,妳不要說話,好好休息……」
可是慕雅輕輕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這一刻,她反而異常平靜。這些年來,她曾經站在舞台上接受萬眾掌聲,也曾經獨自帶著孩子生活;她愛過、失去過,也重新遇見過仁傑。如今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她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仍然是眼前這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
慕雅的目光慢慢移向思傑。「思傑……過來。」
孩子怯怯地走到病床邊。
慕雅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臉,可是手臂才抬到一半,便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
思傑趕緊伸手握住母親的手:「媽媽……」
慕雅望著兒子,眼底泛起溫柔的光。:思傑,媽媽以後不能再陪你了,你要聽爸爸的話,好不好?」
思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不要……媽媽不要走……」他用力搖著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慕雅強忍著胸口的疼痛,伸手替孩子擦去眼淚。「乖孩子,不要哭。媽媽只是……先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要好好長大,知道嗎?」
「我不要媽媽去很遠的地方……」思傑哭著撲進母親懷裡。
慕雅的手臂已經沒有力氣,只能勉強環住兒子的背。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孩子的氣息永遠記在自己的生命裡。片刻後,她再次睜開眼睛,看向父母。
「媽咪、爸比……」
Vivian趕緊俯身靠近:「媽咪在,妳說,媽咪聽著。」
慕雅的聲音已經細若游絲:「我走了以後……讓思傑跟著他爸比……」
Vivian怔了一下,淚水再次湧出眼眶。她知道女兒口中的「他爸比」是誰,也知道這是女兒留給思傑最後的安排。
「好……好……」Vivian一邊哭,一邊不停點頭。「妳放心,媽咪答應妳……思傑會跟著他爸爸,好好長大……」
江可風也伸手握住女兒的另一隻手,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慕雅,妳放心,爸比也會照顧思傑……」
慕雅望著父母,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安詳的笑容。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仁傑身上。兩人的視線在病房裡交會。七年前的相遇、分離,七年後的重逢,以及這段短暫而又刻骨銘心的最後時光,在這一瞬間彷彿全部回到她眼前。
仁傑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他想走過去,想把慕雅抱進懷裡,想用盡自己身為醫生的所有能力,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可是他終究明白,這一次,他救不了她。
慕雅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像是在向他道別。仁傑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走到病床旁,俯身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緊緊交握。
慕雅看著他,嘴唇輕輕動了一下:「仁傑……」
仁傑低下頭,眼淚無聲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慕雅的眼神逐漸變得柔和,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牽掛:「謝謝你……最後還是回到了我的身邊……」
仁傑閉上眼睛,痛苦地搖著頭。他多希望時間能夠停在這一刻,多希望自己不是一名醫生,而只是一個普通男人,可以不必面對這場無法挽回的生離死別。
病房裡的監測聲依然規律地響著。一下。又一下。慕雅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她看了一眼父母,又看了一眼思傑,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仁傑臉上。那一抹微笑仍然掛在嘴角。下一刻,她緩緩閉上雙眼。監測儀上的波形逐漸變得平直。
「慕雅?」仁傑猛然抬起頭。「慕雅!」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可那隻手已經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
「不要……」Vivian終於崩潰,整個人撲在女兒身上,失聲痛哭。「慕雅!我的女兒啊……妳怎麼可以丟下媽咪……」
江可風也再也支撐不住,彎下腰,雙手掩面痛哭:「慕雅……我的女兒……妳怎麼就這樣走了……」
思傑站在病床旁,愣愣地看著母親安靜的臉。他似乎還在等待她睜開眼睛,像往常一樣摸摸自己的頭,叫他一聲「思傑」。可是這一次,母親沒有再睜開眼睛。「媽媽……」孩子輕輕喊了一聲。沒有回應。「媽媽……妳醒醒……」思傑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仁傑蹲下身,將兒子緊緊抱進懷裡。父子兩人抱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而病房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依然亮著,只有病床上的慕雅,帶著最後一抹安詳的笑容,永遠停留在了她生命最後的時刻。

116、來世還要愛妳

教堂裡瀰漫著低沉而肅穆的鐘聲,午後的陽光穿過彩繪玻璃,在靈堂地面投下斑斕卻冷寂的光影。慕雅的遺照安靜地立在鮮花簇擁之間,照片中的她依舊帶著那抹溫柔而淡淡的笑容,彷彿只是暫時離開了人群,仍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凝望著所有前來送行的人。
親友們身穿黑衣,神情哀戚地站在靈堂兩側。沒有人大聲交談,偶爾傳來的啜泣聲,更襯得整座教堂寂靜得令人心疼。
瓦崗抱著吉他,緩緩走到靈柩前坐下。他低頭調了調琴弦,手指在琴弦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忽然不知道第一個音該從哪裡開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慕雅的遺照,眼眶已經泛紅。「慕雅,這幾首歌,妳以前最喜歡聽了。」瓦崗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勉強笑了一下,卻怎麼也藏不住眼底的悲傷。
「以前妳總嫌我唱得不好,現在……我再唱給妳聽一次。妳可別再嫌我了。」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哽住。
吉他聲輕輕響起,熟悉的旋律在教堂裡迴盪。那是慕雅生前曾經反覆彈唱過的歌曲,也是她生命中那些明亮歲月留下的聲音。瓦崗唱得很慢,每一句歌詞都像從胸口深處艱難地掏出來。唱到副歌時,他終於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坐在第一排的陳韻如抹著眼淚,低聲嘆息:「慕雅如果聽得到,一定會很高興。」沒有人回答她。因為此刻,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無法說出口的「如果」。如果慕雅當年沒有離開台北,如果仁傑早一點知道思傑的存在,如果他們沒有錯過那麼多年,也許今天的靈堂裡,就不會有這場令人心碎的告別。然而人生最殘酷的地方,就是所有的「如果」都只能停留在回憶裡。
歌曲唱到最後一個音,瓦崗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久久沒有動。
就在眾人低頭拭淚之際,靈柩中的慕雅眼角,竟緩緩滑落兩行淚水。站在一旁的親友愣住了。
「那……那是……」有人驚訝地低聲說道。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瓦崗也抬起頭,怔怔地望著慕雅,整個人像是被定格一般。他看著那兩道淚痕,嘴唇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慕雅……妳聽見了,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可是那兩行淚水,卻像是她留在人世間最後的一句話。另一邊,余仁傑始終沉默地站在靈柩旁。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臉色蒼白,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這幾天,他一直沒有真正哭出聲來,彷彿所有悲傷都被堵在胸腔深處,只能沉默地承受。
沈婷婷站在他身旁,一手牽著思傑,另一手輕輕扶著仁傑的手臂。她知道,仁傑表面上越是平靜,心裡的傷口就越深。因為這個男人等了慕雅太多年,而當他終於重新見到她時,命運卻只給了他短短的一段時間。
師低聲禱告完畢,親友依序上前向慕雅做最後的告別。棺木即將闔上的那一刻,仁傑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沈婷婷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臂:「仁傑……」
仁傑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掙開她的手。他的目光牢牢鎖在慕雅安靜的臉上。那一刻,他彷彿又看見了多年前的那個秋天。看見校園裡的慕雅,看見她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模樣,看見她在台北街頭匆匆離去的背影,也看見她一個人懷著孩子,帶著思傑在陌生的地方生活了六年。那些被歲月掩埋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回來。仁傑的胸口劇烈起伏。他想說話。可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旁邊的親友開始慢慢移動棺蓋。
仁傑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棺木邊緣。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他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沈婷婷望著他,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知道,這是仁傑最後一次看見慕雅。也是他們兩人之間,最後一次告別。就在棺木即將闔上的前一刻,一個嘶啞而破碎的聲音,突然從仁傑喉嚨深處爆發出來:「江慕雅……」
所有人都震驚地抬起頭。仁傑自己也愣住了。多年來,他因為失語,只能靠手語、文字和簡單的聲音與人溝通。可是這一刻,他竟然真正喊出了她的名字。那聲音沙啞、低沉,甚至有些變形,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整座教堂。
「來世……我還要愛妳……」話音落下,仁傑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靈柩前。
「仁傑!」沈婷婷哭著衝過去扶住他。可是仁傑已經泣不成聲。他雙手緊緊抓著棺木,像是一個終於失去最珍貴東西的孩子,再也無法維持多年來的沉默與克制。「慕雅……對不起……對不起……」
沈婷婷站在他身旁,眼淚不斷落下。她望著跪在靈柩前的仁傑,又低頭看看緊緊抱住自己手臂的思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楚的疼痛。她曾經嫉妒過慕雅。曾經怨恨她七年前不告而別,怨恨她七年後重新出現在仁傑的生命裡,更曾經害怕自己終究只是慕雅的替代品。可是此刻,她終於明白,有些愛不是爭贏了就能得到,有些人也不是留在身邊,就代表真正擁有。
慕雅已經走了。而她留下的,卻是一個永遠無法被抹去的位置。沈婷婷伸出手,輕輕摟住仁傑的肩膀,又將思傑拉到身旁。
思傑哭著問:「媽媽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沈婷婷蹲下來,把孩子抱進懷裡。她沒有辦法回答。因為她知道,這個孩子失去的不只是母親,也失去了一個本來應該陪伴他成長的完整家庭。她抬頭望向慕雅的遺容,淚水模糊了視線。那一瞬間,她忽然分不清自己對仁傑的感情究竟是愛,還是憐憫;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抱住一個愛人,還是在扶住一個剛剛失去摯愛的男人。也許,愛與憐,本來就不是兩條截然分開的路。沈婷婷緊緊摟住仁傑父子,任由眼淚流過臉頰。
教堂鐘聲再次響起。棺木緩緩闔上。那扇隔開生與死的木蓋,也將慕雅最後的身影永遠留在了仁傑的記憶裡。仁傑抬起頭,望著慕雅的遺照,眼神悲痛卻又溫柔。他沒有再說話。因為這一次,他終於知道,有些愛即使跨越了七年的分離,跨越了生死,也不會真正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活著的人心裡。窗外,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在教堂的彩繪玻璃上。一道柔和的光,恰好落在慕雅的遺照上。照片中的她,依然微笑著。彷彿正在告訴所有人——她已經走完了自己的路。而留下來的人,也必須帶著她的愛,繼續走下去。

(全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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