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跛腳的余連福和獨目的林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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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乍暖還寒,二月初春仍透著一股霧濃霜滑的涼意。薄霧在山間縈繞,如同乳白的紗幕籠罩整個茶園。
跛腳的余連福和獨目的林茂同,兩家人比鄰而居,一早便在自家茶園裡忙碌起來。余連福一手拄著長柄鋤頭,另一隻腳稍一拖曳,踏著不平的田壟,一壟壟除草施肥,鋤頭挖起的土塊噗哧落下,汗水順著鬢角直流,濕透他棉布上衣。
對面梯田裡,林茂同雖然一隻眼早已失明,卻仍動作俐落,他一邊挖壟,一邊大聲唱著歌謠:「春山青青土鬆鬆,茶樹抽芽挽笑容……」
婦人們則彎著腰,穿戴著防曬的斗笠和蒙面的花布巾,手臂上套著手籠,指頭綁著小片刀刃,一指一夾間迅速地掐下嫩芽。孩童們則在一旁學大人模樣,也試著小手伸進茶叢裡,認真模樣惹人發笑。
余家女主人許來春採茶採得腰酸背痛,終於放下手中竹簍,取下圍巾擦拭滿臉汗珠,轉身提起田埂邊的竹製水壺,用瓷碗倒了一碗青草茶,扯著嗓子喊:「休息囉,來喝茶喔!」
長子余文彥今年七歲,個子瘦瘦的,一聽母親喊聲就蹦蹦跳跳地跑來,喊道:「阿娘,我第一個喔!」
余連福也放下鋤頭,一拐一拐地走來,坐在田埂邊呼哧呼哧喘著氣。他接過茶碗,仰頭一飲而盡,抹抹嘴角,長吁一口氣說:「這幾日天氣不穩定,常下雨毛仔,咱們跤手又欠,這季春仔茶若是挽未赴,實在難應付。」
來春一邊替文彥斟茶,一邊說:「煩惱嘛無路用,村裡家家戶戶都在趕春仔茶,誰也請無人來幫忙。咱就盡力挽,看老天要賞咱多少囉。」
就在此時,文彥突然眼尖地望向遠方,指著山徑驚喜地喊:「阿爸!卡其衣、戴大帽——加良阿舅來囉!」
夫妻倆抬頭望去,只見山徑間,一名身著卡其色制服、頭戴大盤帽的警員,正騎著腳踏車艱難地踩上坡來,車輪壓過濕滑的泥土,發出吱呀聲。許加良停下車,舉手揮舞喊:「姐夫!」
連福起身拍掉褲腿泥土,一拐一拐迎上去:「舅子,你今日也巡到咱山頂來啊?」
「是啊,順路來看看你們這邊收成如何。春仔茶,成色好不?」加良摘下帽子,邊用手絹擦額汗邊問。
「這幾天落雨落到像落魂,茶芽發得慢,人手又欠,真是挽到兩腳要攏鬆了。」連福搖搖頭,語氣中帶著無奈與疲憊。
加良輕聲靠近幾步,壓低聲音說:「姐夫,我偷偷來提醒你一下。上面開始注意咱村裡的動靜了,尤其是那些匿山仔。我知影你和他們有點交情,你若有機會遇到,就轉個話給他們,凡事要收斂,不要太掐豔(惹人注意)。」
連福聞言,臉色微變。他看了看四周,確定附近無人,才低聲說:「你放心,我知道怎樣傳話,也絕對不會提到你。我的嘴,像咬釘的牛嘴,密著咧。」
加良點點頭,神情嚴肅:「我也是台灣囝仔,我知影那群人,是因為『二二八』才走路。講句心裡話,他們是真正關心台灣的,但我在官廳裡,身份尷尬,能做的不多,只能偶爾通風報信。」
「你已經做很多了,加良。」連福拍了拍他肩膀,眼裡有一絲感激。
「我繼續巡邏了。姐夫,多保重,若有風吹草動……你知要怎麼應對。」加良戴起帽子,跨上腳踏車,回頭又望了連福一眼,才緩緩踩著踏板消失在薄霧中的山徑。
余連福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臉色沉靜,久久不語。梯田間的茶樹在風中搖曳,像低聲細語,也像未竟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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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連福一拐一拐地踏過濕潤的田埂,腳下泥濘不時滑動,茶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他的斗笠斜掛在脖子後,一縷汗水從髮際流下。他朝鄰近的茶園涼棚走去,那是一處以四根毛竹撐起的簡陋棚架,屋頂覆著用麻繩捆綁的茅草,幾隻繫著紅布的竹雞在一旁蹦跳啼鳴。
林茂同坐在棚內一張長凳上,單眼微眯,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煙捲,兩指不自覺地揉搓著煙紙。他的牽手楊阿惜正蹲在一旁清洗手上的茶汁,小女兒秀美約莫五歲,捧著一把摘下的嫩芽,靜靜地坐在她母親身邊,一邊唱著童謠,一邊晃著雙腳。
「獨目仔同,在休息哦?」連福笑著坐下,雙腿微微顫抖,明顯是剛才勞動過度。
「是啊,看到你們在休息,我們也就偷個閒啦。」茂同回以一笑,指了指茶籃堆旁的熱水壺。「這麼大片的茶園,趁著天氣好,拼命挽一些起來。喝茶否?」
「方才喝過了,青草味尚未退。」連福擺擺手,雙掌往膝蓋一撐,稍稍仰頭喘氣,汗珠從鬢角滑落。「息頭是做不完哦,看這款天氣,只好拼老命做囉。日頭一出來,茶葉就老,晚一步都嫌慢。」
茂同順手扇著扁帽,點頭道:「這兩天山上的霧真重,咱這邊還算乾燥些,茶摘得出來。後山那幾戶就可憐了,濕氣重,葉子黏黏稠稠的。」
秀美湊過來,把茶籃裡的嫩芽往父親膝蓋上一放,撒嬌地說:「阿爸,你摸摸看,我摘的嫩不嫩?」
茂同笑著伸手捏了捏:「哎喲,這攏是上選的春尖,秀美以後可以當採茶仙囉。」
小女孩咯咯笑,轉頭看母親,像是等著表揚。阿惜輕拍她的頭:「去玩一下,別黏你阿爸,他膝蓋酸著哩。」
這時,茂同側身靠近連福,小聲問:「你舅子方才找你講啥米?」
連福臉色一收,微微一皺眉,環顧四周後,手肘輕推了茂同一下,起身往田壟的方向走去。二人穿過茶棚邊的一道窄徑,腳下有一陣泥土鬆軟的聲響。
「阿是講啥米,遐呢神祕?」茂同皺著眉,半開玩笑地挽住連福的手臂。
連福伸手比了個噓的手勢,附耳低聲道出許加良所透露的消息。他的語氣沉重,像是口中含著石子,說得小心翼翼。
茂同聽完,臉上的笑容立刻凝住,一隻手扶上額頭,眉頭皺得像打結般。他望著遠處山谷,輕聲道:「看來咱們要趕緊通知基地那群朋友。若是被查著,連累的不是一人,是整村人。」
「這是阮舅子的一番好意,但伊有特別交代我,千萬不可透露消息來源,以免連累到伊。」連福語氣堅決,眼神冷靜。
茂同點頭,低聲道:「這是當然的。你舅子做人不錯,咱們不能連累伊。今晚我會去基地走一趟,找老羅和阿昆商量。」
兩人肩並肩站在茶壟邊,一時沉默。遠方傳來幾聲水牛的哞叫,風掠過茶林,帶起一陣青澀的茶香與泥土氣息。涼棚裡傳來阿惜叫喚女兒的聲音,那日常的生活聲音此刻竟有些遙遠。
「同啊,咱們已經不是年輕人了。」連福輕聲說。
茂同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些事,不是年輕才要做,而是沒人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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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空下著冷冷的細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像針般斜斜地落在老磚瓦三合院的屋簷上,滴答聲與院埕的水窪交織成一首沉默的樂章。濕氣順著地面蔓延進客廳,泛起一股混著老木與泥土的氣味。
余家客廳裡,一盞昏黃的燈光映照出牆上泛黃的祖先神位與舊時代的黑白合照。余連福靠坐在靠窗的竹藤椅上,腳邊擺著溫熱的紫砂茶壺。他手裡拉著那把老舊的二胡,琴聲緩緩,像是雨絲拉出的長嘆,略帶滄桑卻悠哉。他微閉雙眼,仿佛沉浸在某個回不去的時光中。
外頭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夾雜著水花四濺。許來春撐著一把暗紅油紙傘,從埕口快步走進來,將傘收在門邊的傘桶裡,拍了拍沾濕的圍裙,走到客廳。
「早上挽的茶青,你都處理好沒?」她一邊脫下沾濕的布鞋,一邊語氣平穩地問。
連福手沒停,琴聲繼續悠悠地流淌,他隨口答道:「攏處理好了,給它發兩天,再來殺青。」
來春皺起眉頭,走向他身邊,伸手接過茶壺斟了一杯茶:「雨毛仔一陣落過一陣,沒日頭曬過,干那用大灶烘乾,不是容易會生菇?」
連福嘴角微翹,搖搖頭說:「安啦,水某仔,妳尪的手藝沒問題,品質稍微差一些而已。」他右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做了個安撫的動作。
來春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按呢價格就沒那麼好了。」
連福的琴聲斷了,他嘆口氣,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只好減賺一些,那也是無法度。咱們買不起烘茶機,用大灶燒材來戡梭,溫度不好控制,品質當然差淡薄啊。」
來春盯著他的臉,聲音壓低了幾分:「阮小弟阿良,早上找你講啥米?」
連福手指一頓,微微抬頭,眼神閃躲:「沒啥米啦,問咱們今年春茶收成好不好。」
來春立刻往前一步,雙手叉腰,語氣凌厲起來:「你免想要騙我,伊講的應該是別項代誌。」
連福皺眉,臉色一沉:「妳這查某人,不要過問那麼多啦。」
「是喔?阮尪婿心裡在想啥米,我攏不能過問,是不是?」來春冷冷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諷刺。她走上前一步,右手點著連福的胸膛:「你是不是做啥米壞代誌,加良才會專工走來警告你?」
連福一手撥開她的手,皺著眉說:「無啦,妳是想去叨位啦?」
「沒做壞代誌,阮小弟加良是按怎會來找你講話?」
「真正是沒啦!」連福聲音拔高,眼神閃爍,似乎有些惱怒又不耐。
「伊是不是提醒你嘜參基地那群匿山仔來往?」
這句話讓連福頓時啞口,他表情一怔,轉頭望向窗外細雨紛飛的天際,過了一會才悶聲說:「加良才不會這麼講嘞。」
來春不依不饒:「那群匿山仔,照我看來攏是在走路的亡命之徒,你還是嘜跟伊們交睬,以免哪一天惹禍上身。」
連福猛地轉頭,語氣激動:「妳們查某人是識得一箍芋頭蕃薯啊?基地那群朋友,大多數是『二二八事件』的被迫害者,伊們其中有大學教授、藝術家、學生、公務員、警察和地方上的士紳,多數是有頭有面的知識份子。伊們抱著理想,想要改變現狀,代表著咱們這代台灣人的良心。」
來春冷笑一聲,雙臂抱胸:「哼!有理想和良心就可以做飯呷,是不是?免做息頭,干那整天到處演講就會有飯可呷?」
連福一拍膝蓋,站起來走兩步,背對她說:「我和妳這穿裙子的,講袂伸捙啦。妳免煩惱遐呢多,我自有分吋。」
來春語氣低沉而堅定:「你詳好家己知影分吋,不要哪一天被官廳掠去,這個家我一個查某人的肩胛頭是扛不動的。」
連福一甩手,拉開門口的木門,冷風與雨聲一齊湧進屋裡:「妳免想遐多,我來去隔壁找獨目仔喝燒酒。」
語畢,他像是逃避般,抓起掛在牆邊的灰色外套,披在肩頭,一頭鑽進雨幕中,只剩來春站在屋內,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安與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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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同家的三合院靜靜佇立在午後的陽光下,磚牆斑駁,屋簷垂掛著幾條乾透的辣椒與草繩,微風輕拂,帶動著那些老屋裡熟悉的歲月氣味。院子中央鋪著紅磚,雞隻悠哉啄食,偶有狗吠聲從隔壁屋後傳來。
屋簷下,一張斑舊長板凳擺著兩盤花生和一壺自釀米酒。茂同與連福脫了鞋、腳踏草蓆,一邊剝花生,一邊對飲談天。
連福滿臉紅潤,舉起酒碗抿一口,忍不住稱讚:「獨目仔,你查某人阿惜仔釀的米酒頭,氣味不壞,真好落喉,像清風咧順著喉嚨滾下肚。」
茂同邊笑邊把一粒花生丟進嘴裡,咬得嘎吱作響:「是老大仔你不捨得嫌啦。阿惜仔手藝是還好,但你這樣讚,不怕我驕傲嗎?」
連福擺擺手,一副老兄在上的樣子:「你某阿惜仔是真賢慧啦,最要緊是,她都不會對你睟睟唸,替你留面子。」
茂同嘴角浮起一抹促狹笑意,眉毛挑了挑,故意裝傻:「按怎?莫非嫂仔又對你『念經』囉?」
連福把一口酒吞下,嘆一口氣,往長板凳靠了靠,動作有些疲倦:「伊一支嘴親像雞母尻川,時常對我唸東唸西,從日頭赤炎炎唸到月娘爬上山頂。」
茂同忍不住笑出聲,拍拍連福大腿,挑釁似的說:「我知啦,一定是欠腩照顧啦,嘿嘿,大仔,查某人若眠床上沒按奈好,隔天就對會找孔找縫發脾氣。你喔,是不是暗時沒把嫂子飼乎飽啊?」
連福臉一紅,作勢要揮手拍他,但礙於身體笨重,只好抓了一把花生殼朝茂同臉上灑去:「小仔,阿你講是啥米肖話?我只是跛腳,又沒敗腎啦!」
茂同一邊閃躲一邊笑,拿手遮臉,滿臉無辜:「知啦知啦,我和你開玩笑的嘛。大仔,那嫂仔是又唸你啥米代誌?」
「還不是叫我不要跟基地那群匿山仔來往,講他們是走路的無腳鴨,唸我像拍拚咧。」他邊說邊把酒碗放下,語氣帶著些許憤懣。
茂同靠近一點,半坐半躺,手撐著腮說:「大仔,兄嫂人仔其實是關心你啦,怕你被朋友連累到。像阮查某人,就不一樣。只要讓她穿得水水、抹個紅嘴唇,她是從不管我去哪裡、交啥人。」
連福低聲咕噥,皺眉:「基地那群朋友,被你嫂子講成走路的壞人,實在太過分。咱們彼此了解,他們不都是壞人嘛。」
茂同收斂起笑意,語氣變得沉穩:「說實在話,我感覺那群匿山仔,五花十色。政治部那個王主任,雖然年輕,但頭腦有理想,口才又好。可組織部的陳當和和董志乾,就不像話,雙面刀鬼,嘴裡喊革命,私底下不知在算計啥。講一堆,辦讀書會辦演講會,開什麼集體農場,除了嘴皮工夫,看不出他們要怎麼推翻蔣介石。」
連福點頭,撫著膝蓋,慢慢說:「小仔,你講的我都瞭解。咱們攏是小人物嘛,戰場死沒去算好命。人生若只剩賺錢吃飯,和牛馬哪有差別?」
茂同將酒碗湊近,輕碰連福的碗:「來,乾一杯先。唉,大仔,一枝草一點露啦!咱們山種茶的命,日子嘛是這樣一天過一天。有一回聽王主任演講,他說台灣人被外人壓迫兩三百年,應該要站起來自己做主。話是好聽,可咱們無兵無槍,要怎麼跟蔣介石拼?用嘴巴罵罵,最後也是叫特務拖走,彈掉!」
連福不服氣地挺直腰:「你沒聽王主任講嗎?印度四年前才獨立,聖雄甘地用非暴力運動,搞了十九年終於成功。咱們台灣人為啥不行?」
茂同搖頭:「印度有甘地,咱有誰?蔣介石是啥人?比英國還恐怖。王添燈不是也被槍斃?你敢說話,他就讓你連骨頭都找不到。這叫啥米自由民主?」
連福眉頭緊鎖,但仍不氣餒:「獨目仔,你的想法太悲觀囉。若台灣人全面覺醒,總有一天會推翻國民黨的!」
茂同喝乾一碗酒,語氣低沉:「我只有一隻目睭,卻比別人看得清楚。這局面……不是講一講就能變的。」
這時,連福看了看天色,拍拍茂同肩膀:「咱們兩個顧著拉勒,差點忘記要替加良傳話。我看這碗喝完,咱們就去村長家,這時去,應該有基地來的朋友在那泡茶。」
茂同一口飲盡米酒,笑著說:「好喔,喝乎乾,走。」
兩人一前一後站起,拍拍褲子,茂同跨上那輛舊腳踏車,連福坐在後座,車輪壓過紅磚道,嘎嘎作響,往村長家緩緩前行,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彷彿連同那一代人的信仰與矛盾,一同被拖進漫長的黃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