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基地裡的政治路線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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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陳啟旺家的客廳裡,木窗半掩,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落進來,照亮那張老榆木方桌,桌上擺著幾個粗瓷茶杯和一盤花生米,牆角堆著一籃番薯,香煙飄散混著剛泡的鐵觀音味道。幾張竹椅沿著牆邊一字排開,一夥基地的成員正圍坐著,氣氛既熱絡又凝重。
組織部主任陳當和正襟危坐,嘴角微翹,手中晃著茶杯;產業部主任溫萬金斜靠椅背,臉上掛著憂色;政治部主任王文波(呂赫若)雙眉緊蹙,手指輕敲桌面。文宣組長張海清(何雲軒)正把玩著手上的紙筆;而書記陳春慶則低聲與村長陳啟旺交換眼色,顯得格外謹慎。
陳啟旺清了清喉嚨,語氣憤懣地說:「自從蔣介石集團接收台灣,咱們台灣社會就被伊們搞得東倒西歪。你看那陳儀,無能的老軍閥,帶著一群貪官污吏四處搜刮,搞得怨聲載道。」
「村長講的是啊!」董志乾馬上湊上前,拍了拍桌子,神情誇張地附和,「這幾年咱台灣人民被這些大陸來的阿山仔欺負得真徹底,啊欲呷啊欲拿,稍不順伊們的意,就掠人殺人。若不是伊們有軍隊,早就被我們台灣人掀翻啦!」
陳當和輕笑一聲,坐直了身子:「若換做是毛主席和共產黨,就不會這樣亂來。我們中國共產黨的人民解放軍紀律嚴明,毛主席親民愛民,不殘害老百姓。」
聽到這話,陳啟旺挑了挑眉,搖了搖頭,語氣冷淡:「是嘛?我看起來也不過是半斤八兩,龜笑鱉無尾罷了。共產黨也好,國民黨也罷,攏是外來政權,嘛無一個是省油的燈。雙方在大陸打仗,死傷幾千萬,若是真有良心,會這樣不把百姓的命當一回事?我說啊,與其靠外來力量推翻蔣介石,不如靠咱們台灣人自己——咱的手肚會生肉,總有一天會站起來的。」
王文波聞言,點頭認同:「陳村長說得好。台灣的未來,應該由我們台灣人來決定。若是借中國共產黨的手來解放台灣,誰來保證將來不會變成另一個壓在我們頭上的主子?」
陳當和臉色一沉,話中帶刺:「王主任,你也是共產黨員,難道這話是對我們的黨失去信心了嗎?」
王文波不甘示弱,挺直了背脊,語氣堅決:「我所信仰的共產主義,是為了替台灣被壓迫的人民奮鬥,不是要換一批新的外來政權來統治台灣。」
兩人眼神交鋒,火花隱現。
張海清在一旁出聲緩頰:「主任說得沒錯,借中國共產黨的武力,風險不小,不能不防。」
董志乾雙手抱胸,嘲諷地說:「搞政治的就是腦筋複雜,講得頭頭是道,自己人先打自己人,怎麼能帶領群眾?」
空氣瞬間凝結,氣氛一時緊繃。
陳啟旺見勢不對,忙端起茶杯,笑著說:「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些理念不同也很正常,莫因爲幾句話傷了感情。咱們不如換個話題吧?」
陳當和忽然轉向村長,語帶試探:「村長,年底不是要辦第二屆省參議員選舉嗎?你不考慮出馬?」
陳啟旺笑著搖頭,兩手一攤:「聽人講上一屆選舉買票買到開天窗。我這幾斤幾兩重,心裡有數啦。我若能當村長,是因為村民的信任,也是靠老爸火爐仔的面子,不必花錢走後門。這回要不要選連任都還在考慮,何況省參議員?選舉嘛,人家不是講:『無師父,用錢買就有』,我可不想做散財童子啊。」
此時門口傳來腳踏車聲,余連福和林茂同進到客廳前,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跨步進來。
余連福興沖沖地問:「村長,你要參選省參議員?這可是好消息啊!」
「無影啦,當和仔沁彩講講而已啦。」陳啟旺擺了擺手,笑道:「我又不是呷飽太閒,抓一尾蟲在尻川勒癢咧!」
林茂同則略帶焦急地說:「村長,我們有緊急的事情要報告大家。」
「啥米代誌?快講!」陳啟旺眼神一凜,放下茶杯。
余連福便將剛從小販那兒聽來的示警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語氣沉重。
陳當和皺起眉頭,沉聲問:「這消息誰呷你講的?會不會是放空氣,要故意嚇我們的?」
林茂同雙手交叉,語氣平穩卻堅定:「無風不起浪,既然風聲出來了,總是得小心。古人講『小心駛得萬年船』,有道理啦。」
「總之,消息來源可靠,細節我不便說。」連福語氣堅決。
書記陳春慶頷首,目光掃過兩人:「我信得過你們。這件事我會回去報告給陳本江同志,我們要作出應對。」
董志乾仍不服氣,撇嘴說:「我怎麼都沒聽說?會不會是你們自己嚇自己啊?」
這時,向來話不多的溫萬金出聲了,語氣溫和卻堅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人放消息也不是存心害咱們的。」
張海清也點頭:「溫主任說得好。兵法有云:『料敵從寬,禦敵從嚴』,我們不能輕忽任何可能。」
陳春慶忍不住笑了:「張組長果然是讀書人,說起話來都有章有法。」
笑聲稍稍化解了緊繃氣氛,但眾人臉上的神情都顯得比剛才更加嚴肅,明白風雨欲來,這場台灣內部與外部力量的糾葛,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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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村長陳啟旺家那棟坐落於榕樹下的老宅,幾杯濁茶、一場針鋒相對的唇槍舌劍之後,夜幕已然低垂。月光如洗,村宅前的竹影搖曳不定,一隻野貓靜靜潛過破牆邊,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董志乾與陳當和沿著通往基地的小徑緩步而行,走在一段沒有言語的沉默中。腳步聲與遠處蟬聲交織,像一場未竟的佈局仍在發酵。到了基地後側,陳當和打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兩人走進陳的辦公室——牆上貼滿作戰圖紙,桌上煙灰缸裡煙蒂橫陳,一盞舊式煤油燈在角落閃著黃光。
董志乾輕輕拉了把椅子坐下,故作隨意地望了陳當和一眼,語氣壓低卻飽含試探:「主任,你似乎對呂赫若……有些不怎麼滿意哩?」
陳當和眉梢一挑,隨手抓起煙盒,抽出一根煙點燃,火光映著他皺起的額頭。「豈止不滿意,」他猛吸一口煙,語氣裡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這小子一踏進基地,我就看他不順眼。」
「哦?敢問主任,是哪裡看不順?」小董身子微微前傾,眼神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
「哼,他仗著一封蔡領導的介紹信,一來就被陳主席賞識,直接空降政治部主任。這種走後門的,我陳某人吃過多少苦才爬上來的,憑什麼服他?」
說到氣頭上,陳當和站起來,一手指著牆上掛的軍訓訓詞,另一手不停揮動,像要把所有不滿揮出體外。「而且他還老愛講些高調理論,自命清流,故作高潔,思想上跟大夥兒總是唱反調。他搞那一套台共理論,連陳主席也未必全懂,他卻說得跟什麼真理似的!」
「主任您說的在理。」小董頻頻點頭,趁機補上一句,「但聽說女同志對他倒是……很捧場?」
「哼,尤其是陳如玉,簡直是著了魔似的,整天繞著他團團轉。那模樣——」陳當和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讓人看了牙癢癢。」
小董故意裝傻:「她不過是欣賞他的文采與風度罷了……」
「屁!」陳當和臉色更沉,雙拳握緊,「你瞧瞧那小白臉一副風流倜儻樣子,再看看我——」他自嘲似地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腹與油亮的額頭,冷笑道:「你說陳如玉她若真對我有意,怎會整天只對他春風滿面?」
小董心裡暗暗發笑:這還不是妒火中燒?爭權還不夠,還牽扯到兒女私情,這戲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他緩緩坐直身子,語氣變得篤定:「主任,如果您完全信任我,我不但能幫你拉呂赫若下馬,還能……幫您贏得如玉芳心。」
陳當和神情一變,狐疑地盯著他從頭打量到腳,眼神像刀子似地剖析著他這句話的動機。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仰頭「哈哈哈」大笑三聲,笑聲粗野又響亮,彷彿被點燃了某種久藏的欲望。「你這小子……的確是有點門道。你跟他曾共事過,比我還了解他的底細。知己知彼,這句話,沒錯吧?」
董志乾微一頷首,心裡總算放下一塊石頭,剛才那雙懷疑的眼眸,著實讓他背脊發涼。
「主任,相信我,你會發現我對你……是一樁絕對划算的投資。」
「好吧。」陳當和重重坐下,煙灰抖得滿桌都是,「既然你這麼說,我姑且信你一次。說吧,我們該怎麼做,才能把他拉下來,還有……那陳如玉,嘿嘿。」
小董眸光一閃,語氣裡帶著一絲陰謀得逞的冷靜:「主任,要讓呂赫若垮臺,絕非一日之功。但每一個小機會,都值得我們拿來做文章。而今天下午……」
陳當和立刻會意,插話說:「你是說,在陳村長家裡的那一場交鋒?」
「正是。」董志乾微微一笑,眼角藏著算計,「你不覺得,呂赫若和何雲軒當著村長面講的那番話,已經……過界了?」
「是啊,這小子目無組織、眼高於頂,還真當自己是陳主席轉世不成?」陳當和咬牙道。
「所以嘛,」董志乾聲音壓低,「我們若趁此機會寫一份報告,直接送上陳主席的案頭,縱使他不立刻處理呂赫若,也會開始懷疑他。」
「嘿嘿嘿,不錯,小董你還真是個滑頭角色。」陳當和點頭稱讚,臉上的神色已從剛才的懷疑轉為欣賞,「你這樣的下屬,我得另眼相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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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辦公室裡,午後陽光透過厚重的深綠窗簾,斜斜灑在木製地板上,一張老舊但擦得發亮的長桌上擺滿茶具與地圖,牆上的世界局勢地圖旁,幾份北京發來的電報用圖釘別著,字跡墨黑如血。房裡瀰漫著茶香與煙味交錯的氣息,一種壓抑的沉靜在空氣中盤旋。
陳當和挺直腰桿,手裡緊握著一疊筆記本,像要把它捏碎似的。他站在桌前,語氣低沉卻咄咄逼人地開口:「主席,方才我和志乾去村長家泡茶時,聽到村裡那個跛腳的福仔說,官廳正在密切注意咱們在鹿窟村的活動,恐怕已經盯上我們了。」
董志乾附和,一邊輕輕把茶杯往陳主席面前推了推,彎腰作揖補了一句:「福仔的話雖然七分醉意三分真,不過這種風聲不能不當一回事。」
陳本江一邊品茶,一邊微微搖頭,語氣穩重地道:「這件消息,陳書記早先就向我彙報過了。鹿窟這塊地早已不是清淨之地。如今北京方面還在為朝鮮半島的戰局焦頭爛額,咱們只能低調潛伏,還不能與蔣介石全面攤牌,明著對幹不智。」
陳當和的臉色變得更加嚴峻,他上前一步,手指有些用力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強忍怒氣:「主席,還有一事。政治部的王主任,在村長面前講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話,明批暗刺,分明對我們黨心存異志。我認為他思想有偏差,忠誠可疑,若不事先防範,遲早要出事。」
陳本江聞言放下茶杯,眉頭微蹙,手指輕敲椅扶,沉吟道:「王主任是政治部的主管,思想我不懷疑。他是理想主義者,有時說話尖銳些,但那是性格直率,我不認為他會出賣黨。」
董志乾眉頭一挑,嘴角揚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語帶試探:「主席,您這話聽起來,似乎挺袒護呂赫若?」
陳本江抬眼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怒自威:「要不然咧?你認為我該怎麼做?你不是曾和他在報社裡共事過?」
董志乾頓時語塞,神情略顯尷尬。他低頭撫了撫襯衫的摺角,嘴硬地說:「主席,我認為呂赫若是個見風轉舵的機會主義者,不值信任。」
「哦?」陳本江的聲音冷了幾分,身子微微向前傾,眼神銳利如刀:「他和你一樣,都是走投無路才進來基地的。難道你可信,他就不可信?」
這話讓董志乾臉色一僵,嘴巴微張卻說不出話。
眼見氣氛僵持,陳當和不甘心地補上一槍,語氣咄咄逼人:「主席,我直覺認為,呂赫若將來肯定會出賣黨,甚至洩漏基地機密。『養虎飴患』,此人不可久留!」
陳本江放下手中的茶杯,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當和同志,我聽說你對呂赫若的過去有成見,但這種成見不能作為政治判斷的依據。呂赫若是文化界的人物,他的聲望、影響力和理想性,咱們黨裡少有人比得上。況且,他這段時間的表現,對黨貢獻良多。」
陳當和臉色陰沉,悶聲說:「將來咱們會吃他的虧,我會等著看的。」
這時,董志乾忽然插話,眼神銳利,像是捕捉到一絲破綻:「主席,他在村長家那席話,我敢說,簡直就是在替台灣人民置黨於次要。他將台灣的利益放在我們黨的路線之前,這種言論,不容小覷!」
陳本江看著董志乾,一瞬間神色莫測,似是沉思,又似是懷疑。他緩緩開口:「我聽見了,他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可大敵當前,我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黨內先分裂。蔣介石也許不久就會有所動作,我不想內鬥引發內傷。」
兩人聞言默然,氣氛如鐵般凝重,空氣中彷彿連茶香都變得苦澀了。
「此事我自有定見,」陳本江的語氣結實,帶著不容置疑的沉斷,「兩位,不必再多言了。」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響得格外清楚。時間彷彿暫時凝固在那場無聲的權力較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