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嘉南︰八田與一水利技師》11

【第十回】：嘉南大圳水利工程動工

1

台南廳前廣場，正在舉行隆重的「嘉南大圳暨烏山頭水庫動工破土典禮」，總務長官下村宏親臨會場，榮任主祭官，典禮主持人是土木局長山形要助。山形走上典禮台，簡單致詞及介紹主祭官總務長官下村宏。接著是下村的致詞，之後是兩位州廳長。八田與一最後上台致詞：「感謝明石總督鼎力支持，下村長官、山形局長以及兩位州廳長的大力襄助，我們這支建設嘉南大圳的技師團隊，一定會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大正九年八月三十日，為了灌溉嘉南平原，由總督府的土木局長以管理者身分，連同台南州長枝德二、嘉義廳長相賀照鄉以副管理者身分共同成立「公共埤圳官田溪埤圳組合」，簡稱為「埤圳組合」，與一以總技師身分參加。緊接著九月一日，嘉南大圳的水利工程開始動工，這一天對與一而言是他畢生最難忘的日子

，與一的夢想開始起飛。

嘉義建設本部仮設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八田與一和技師們正在進行會議。

與一：「各位夥伴，這是我們工程團隊進駐嘉義後，第一回的正式會議，未來的日子裡，我們將會共同面對許許多多的難題，這些有賴於各位群策群力，因為這是個規模巨大、史無前例的水利工程，身為大圳組合技師的各位，正身繫著這項工程的成敗，而我們只許成功，絕不能半途而廢。」

阿部說：「技師長，這工程是我踏入技師這行以來，所遇到規模最大的案子，雖然感到感覺肩頭的壓力很沉重，但我願意全力以赴。我想，在座的各位夥伴，此刻的心情應該都和我一樣吧？」

信一說：「阿部技師，你說得沒錯，我把它當成一項艱鉅挑戰，我會在這項挑戰裡學習到更多的實務經驗，並且獲得成長。」

與一說：「各位應該都聽過這則筷子的故事：有個白手起家的老員外，大半輩子打拼，攢積下田園房舍和可觀的財富，並且他四個兒子都有有成就，鄉里的人都認為他有個美好的晚年。當他逐漸年老體衰時，卻越來越不快樂，老員外不快樂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四個兒子們，雖然個個都很有成就，卻不懂得彼此合作，個個自私自利，這讓老員外傷透腦筋。有一天，他終於想了一個辦法。他把四個兒子叫到他面前，然後再給他們一人一根筷子，要他們折斷。他的四個兒子輕而易舉的就折斷了。接著，老員外又拿出兩雙筷子，四個兄弟每個人稍費些力氣，還是把兩雙筷子折斷了。於是，這回老員外拿出一把筷子，要他的四個兒子折斷，可是他們每一個人不管多努力，用盡多大力氣，都折不斷這把筷子。正當老員外要說話，他兒子們全都跪下，要老員外原諒，還說以後他們要改過，兄弟同心，不再自私自利了。這故事告訴我們什麼道理呢？」

民次說：「技師長，這故事我聽過，故事說的正是：團結就是力量。」

與一說：「沒錯，團結就是力量。我們這支工程團隊，彼此分作合作，就能發揮出驚人的力量，無論往後我們遭遇到什麼樣的難題。這是開場的精神講話，請各位務必銘記在心。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未來，我打算帶幾位懂得現代土木機械的夥伴，前往美國考察他們的水利工程，從中汲取對方的技術和經驗。並且，考慮從美國和德國等技術先進國家，引進土木工程使用的大型人工操作機械，節省大量人力，讓工程的進行更有效率。」

信一說：「技師長，你所說的大型土木機械是指蒸氣挖土機和堆土機嗎？這些我在學校裡修『土木動力機械』這門程時，在教科書裡看過。」

與一說：「信一，你對土木機械有概念，相當好。我剛才說的大型人工操作機械，還不只蒸氣挖土機和堆土機，還有大型蒸氣混泥土攪拌機等。這部份，要等我帶人去美國考察時，按工程進行上實際需要，再決定採購項目和數量。」

政夫說：「技師長，我曾聽教授說大型土木工程機械造價昂貴，我擔心組合管理人不會同意引進如此昂貴的機械。」

與一說：「這我當然有心理準備，必須極力去說服組合管理人，但由於我們的施工期限長達六年，如果引進大型人工操作機械，在六年的工期裡，節省下來的人力資原將會相當可觀，以節省下來的人力成本，每年分攤機械的折舊和維修費用，盤算下來還是值得做這樣的投資。」

民次說：「就我印象所及，大型蒸氣怪手，在全日本也只有內務省和大倉土木組各引進一部，算是相當稀罕的了。」

與一說：「那是因為我們政府的官員和土木工程界，對於大型人工操作機械，還沒深刻認識到它們的優點。何況，引進這些大型機械，等烏山頭水庫工程竣工，還可以物盡其用，移用到其它陸續展開的重大建設工程，所以這筆土木機械的投資，是相當划算的。」

阿部說：「技師長，像以往一樣使用人力，我們不也照樣能夠建造堰堤？」

與一說：「只使用人力，當然照樣能夠建造堰堤，差別在於工作效率，以同樣的工時計算，一部蒸氣挖土機的工作能量，比一百個工人還要多，如此的工作效率和節省下來的人力成本，會是相當可觀的。」

一策說：「假設組合管理人，同意我們引進這些大型機場，就算想使用機械，目前也沒有懂得操作的技術人員啊？」

與一說：「這點我也考慮過了，所以我會帶幾位對土木機械有概念的夥伴，同行，前往美國考察水利工程時，順便要求供應機械的廠商，提供操作機械方面的技術訓練，讓這幾位夥伴成為種子技師，日後指導工人們來操作這些土木機械。」

信一說：「聽技師長這樣分析，我覺得我們的工程團隊，應該要起來帶頭，使用這些現代化的人工操作機械。」

與一說：「信一說的正是我的想法，每一項行動的革新，不總是得有人起來帶頭？然後大家看到革新的優點和所帶來的好處，才會陸續跟進？」

民次說：「技師長相當有遠見，我白木原第一個佩服你！」

 

2

嘉義建設本部組合管理人辦公室裡，八田與一和信一正在說服管理人枝德二和副管理人相賀照鄉。

枝德二說：「總技師，你剛才說的都很有道理，但是採購價格昂貴的大型機械，會是一比相當可觀的經費，你不是可以指定一些大型機械，要求工程承包商出資來採購，畢竟日後是他們施工時在使用，不是嗎？」

與一說：「我當然會找工程承包商一起來談，但我不預期能說服他們，先拿出一筆經費來採購大型土木機械，除非等到他們親身體驗使用這些機械後，從中發現到機械所帶來的好處。」

枝德二說：「如果要承包商投資經費採購機械，這個辦法行不通，那麼，這筆經費勢必得由總督府和大圳組合來負擔，我顧慮的是這筆採購大型土木機械的預算，將會墊高整個工程總預算，如果總督府不能提供部份機械採購方面的預算，而由組合獨力負擔，我擔心追加預算勢必加重此地農民的分擔額，所以，你最好先和總督府討論出個結果來，看看總督府能夠補助多少款項，我這頭才能夠想辦法去說服農民，分擔差額費用，你要知道，他們可是最大的股東。」

與一說：「枝管理人，總督府方面我當然會專程去跑一趟，請下村長官和山形局長，施工前期多少補助一些採購土木機械的費用。不過，在我的想法裡，引進大型土木機械要在不增加總工程費用的情況下來辦理。」

枝德二感興趣問：「喔？你說不會增加總工程費用？你如何能夠辦到嘞？」

與一說：「這既不困難也不麻煩啊！」

相賀照鄉問：「願聞其詳，總技師請說。」

與一說：「我的辦法是在工程前期，由大圳組合與總督府給予的工程補助款裡，先提用購置大型機械的費用，交給工程承包商使用，再逐年由給承包商的工程給付款裡，攤提機械的購買價格和維修費用，換言之，這部份的費用列為工程給付款的減項。」

枝德二想了一下說：「聽你這麼說，如果能說服承包商，這辦法似乎也是可行的。」

與一說：「當然可行，因為承包商不必在工程前期即負擔沉重的機械購置費用，他們是會願意接受如此優惠條件的。」

相賀說：「枝管理人，我想我們應該尊重並認真考慮，八田總技師從專業的角度提出的請求。誠如他方才所說的，使用大型土木機械，可以節省可觀的人事成本，長期分擔下來，其實也足以抵銷機械的採購和維修經費。」

與一說：「相賀副管理人，我八田要向你誠懇表達謝意，就嘉南大圳水利工程，你對我和我的團隊的支持，始終堅定如初，令我溫暖在心頭。」

相賀說：「總技師，我的轄區嘉義廳，長年飽受洪水和乾旱肆虐，冬季缺水的情況，遠比台南廳來得嚴重，我從你設計的桃園大圳，似乎看到嘉義廳的未來願景。你既然肯如此費心地為這塊嘉南平原的未來奔走，我當然得全力支持你。」

枝德二說：「相賀副管理人都如此說了，我枝德二也不能老是讓你覺得，是我在給你出難題，八田總技師，就請你和工程承包商及總督府商量過，先有個初步結果，我和副管理人會再詳細討論，儘可能滿足你的要求。另外，我要先向你預告組合這邊的決定，等烏山頭出張所開始運作，你就得辭去土木局技師長的職務，應聘出任組合的烏山頭出張所所長，負起管理的職責。」

與一說：「好的，枝管理人。」

 

3

嘉義建設本部仮設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八田與一和技師們正在與工程承包商代表(大倉土木組東家大倉喜八郎、鹿島組少東鹿島精一、住吉組東家住吉秀松)進行會議。

與一說：「各位大圳組合相關工程得標的承包商負責人，今天請各位專程前來開會，就是要討論在工程施工期間，將使用大型土木機械。我讓藏成技師向各位做個簡要報告。」

與一此話一出，三位承包商負責人彼此面面相覷。

信一説：「各位大老闆，我們組合內部經過討論，初步形成一項共識，那就是在未來六年的施工期間內，各位承包商所屬的營建機構，必須配合使用大型土木機械來施工，以有效提升施工效率，節省人力成本，如此才有可能在預定的工期裡完工。」

喜八郎說：「這個要求令我感到相當意外，固然我大倉組曾自美國引進一部蒸氣挖土機，但是我們並不常使用，因為維修起來很麻煩，而且當初引進時價格高昂，後續的維修費用也不輕。」

與一說：「這正是我請各位來溝通的重點之一，的確，引進大型土木機械所費不貲，但是如果不使用這些大型機械來施工，別說十年，就是花二十年的漫長時間，都未必能完成整個大圳工程。當初我會預計六年的施工期間，正是以使用大型機械施工作為前提。」

精一說：「總技師，我要說明的重點有三：一是大型土木工程，不管在日本內地或在此地，目前仍以人員來施工為主，使用大型機械相當罕見；其二，引進這類大型機械，不僅價格高昂、維修費用不低，而且得培養操作和簡易維修人才，何況目前內地並沒有大型機械的維修廠商，一旦發生重大故障，勢必得送回原廠或者請原廠派遣維修人員前來，千里之遙相當地費時費事。其三，如果要我們承包商出資引進這些昂貴機械及負擔後續維修，則不僅會使我們資金周轉陷入困難，也會侵蝕我們原本預估的利潤，這將嚴重影響我們業者的經營。」

秀松說：「鹿島組少東家說得沒錯，這些都是我們的顧慮。」

與一說：「各位大老闆，你們的顧慮，我都詳細為各位盤算過，我要強調的是，其一，使用大型機械，有效率地施工，方能縮短工期，如期在預定時程裡完工，並且節省相當可觀的人力成本。各位試想，工期倘若延遲，將使15萬公頃土地長眠在不毛狀態。雖然引進的機械相當昂貴，但只要能縮短工期，就能提早獲利。如果引進大型機械能縮短一年的工期，就能使嘉南平原早日產生價值，早一年攤提昂貴土木機械的成本。無論如何，以結果來說，這都是相當划算的投資。」

喜八郎說：「總技師的用意我似乎瞭解了，但是這些大型機械設備的投資，超出我們財力所能負荷，因此我希望在引進大型機械這方面，總督府和大圳組合這方面，能夠提供資金上的貸款支援。」

與一說：「我要告訴各位大老闆的是，在引進大型機械這項目上，你們並不需要總督府和大圳組合提供資金上的貸款支援。」

秀松納悶地問：「喔？既然不提供我們資金上的貸款支援，我們哪來那筆資金引進機械呢？」

與一說：「我想到的辦法是，這些機械先由大圳組合的工程預算裡提出經費來購買，按各位的實際施工需要，交給你們來使用，然後每年攤提折舊費用，直到工程完成，這些機械就歸你們各自所擁有。也就是說，在逐年給付給你們的工程款裡，機械的購置和維修成本列為歸扣的減項，如此一方面在工程初期，你們就沒有投資大筆經費購置機械的負擔；另一方面這些機械，在大圳工程完工後，各位將來還可以在承攬其它重大工程時，繼續使用。」

喜八郎說：「總技師，你說的這種租賣機械的辦法，條件的確相當地寬鬆，這部份我願意帶回去和我的幹部們認真討論，我預期他們應該會贊同你的辦法。」

與一說：「喜八郎總裁，如此再好不過了。內地日本目前沒有製造大型機械的公司，這是因為欠缺製造技術所致。而欠缺技術的原因，是不需要擁有這種技術的技術員。一旦逐漸了解大型機械的價值，我樂觀地相信，內地的工程營造業者也會在施工中以大型機械為主，而烏山頭水庫工程就是起步。依賴土木機械的時代即將到來。與其說是我個人的預測，不如說這是時代的必然趨向。此外，我認為今後台灣的開發，各項重大工程將會陸續展開，此時需要大型土木機械以及懂得操作的技術員。過去營造工程業界之所以未引進大型土木機械，是因沒有懂得操作的技術員，如果在嘉南大圳工程率先使用大型機械，就能培養懂得操作的技術員，使台灣也有大型機械與技術員，在今後的台灣的各項開發工程上，發揮它們的威力。」

精一說：「今天的會議，八田總技師的許多觀念令我眼界為之一新，回到會社後，我會召集重要幹部，把這些重要訊息轉達給他們，我相信對於他們，會產生有相當程度的激勵作用。」

喜八郎說：「我也是，讓我們一同迎接機械化時代的來臨吧？」

三位老闆起身，分別向八田與一和藏成信一等幾位大圳組合技師握手致意。

4

八田與一進到土木局長辦公室，局長山形要助正在和高雄港出張所長筒井丑五郎講電話，手指沙發椅要與一先坐下來。

山形說：「蒸氣挖泥船、抽沙機、挖土機和傾倒車，筒井所長，你把需要用到的大型機械，開出一份清單來，到時候你帶幾個技師，去國外採購。先這樣，等你的採購清單。」

放下電話，山形走過來坐下。

山形說：「高雄港第二期擴建工程，筒井丑五郎所長計劃從國外引進大型機械。」

與一微笑說「那還真巧！我也是為了採購機械來找局長商量的。」

山形說：「喔？我原先還以為你的大圳工程，不需要使用這些機械呢？」

與一說：「怎麼可能不需要嘛？我的計劃書裡預定六年左右要完工，不使用大型機械來施工，根本不可能在預定的工期內完成。」

山形說：「那倒是。以我對你的瞭解，你做事向來有板有眼的，這些你應該都有通盤的考量。說說你的採購計劃吧？」

與一說：「我和筒井所一樣，計劃帶幾個部屬，去美國、加拿大等國家考察水利工程，順道採購大型土木機械。」

山形說：「你是應該要去見一下世面，增長些見識，把人家先進的觀念學回來。不過，你剛才說你打算順道採購大型土木機械，為什麼不考慮列出清單，要求承包商出資呢？」

與一說：「局長，這些大型機械造價昂貴，在工程初期，恐怕不是承包商所能夠負擔的。」

山形問：「這樣啊？那你打算怎麼做？這筆採購費用恐怕會相當可觀喔！你該不會要總督府和大圳組合一起買單吧？因為工程完工後，這批機械你們烏山頭水庫再使用到的機會並不多，擱在烏山頭水庫，難免變成一堆廢鐵。」

與一說：「我的想法是，機械採購回來後，交給承包商使用，以租賣的方式，每年攤提折舊和維修費用，從每一期給承包商的工程幾付款裡扣回來。等工程完工，這些機械就歸承包商就所有。」

山形說：「這倒是個可行的辦法，你們大圳工程和高雄港擴建工程，情況不太一樣，高雄港擴建工程所使用的機械，將來會交給港務局使用，往後第三期擴建工程都還用得到，就不適用這種租賣方式。」

與一說：「局長，我想把我的採購計劃，當面向下村長官報告。」

山形說：「也好，下村長官一直如此地支持你興建嘉南大圳，讓他知道你的想法，往後你若有求於他，也比較好開口。我陪你一起過去吧？」

山形局長陪著八田與一，去總務長官辦公室，面見下村宏。

下村問：「八田與一，你來找我一定有事要和我商量，我沒說錯吧！」

與一說：「嗨！長官。」

下村說：「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與一說：「長官，我計劃帶幾個部屬，去美國和加拿大等國考察水利工程，他們的技術比我們先進。」

下村說：「嗯！你是應該去取經，把他們的先進技術帶回來。」

山形說：「八田技師長還打算從美國引進大型土木機械，以有效提升工作效率，節省人事成本。」

下村說：「很好啊！不過，這些大型土木機械應該不便宜吧？還有，引進之後的維修保養，以及操作機械的人員，也必須有計劃地加以訓練。」

山形說：「這些我都通盤考量過，長官。」

下村說：「嗯！那麼你就按照你的計劃去執行吧？」

5

嘉義建設本部會議廳，大長桌上擺放著又大又寬的烏山頭平面設計圖，圖面上除了出張所，還有工程人員宿舍、醫院、機關車庫、機械維修工廠等。

與一問：「丸尾技師，一間宿舍可以住幾個人呢?」
丸尾末雄說：「一間宿舍可以住兩位技師。」

與一又問：「那工程人員的家眷要住哪裡呢？這張設計圖好像沒看到家眷住的地方呢？」

丸尾驚訝地問：「八田所長，烏山頭的工程現場，也要帶家眷一起來住嗎？烏山頭原生林區這裡，瘧疾及登革熱等傳染病肆虐，適宜帶著家眷一起來居住嗎？還有，到目前為止，沒有工程人員的家眷一起來到工程現場居住的先例呀！所以，我也就沒有想到家眷的事，沒設計在裡面…」

與一雙手抱胸，不悅的臉色：「阿部，先前我不是交代你，要提醒設計師，宿舍必須能容納工程人員的家眷？」

阿部一臉委屈戳：「有啊！我特別和設計師強調說，這是所長的意思，但是他說工程單位的宿舍，沒有這種先例，何況若要變更設計，容納工程人員的家眷，必須直屬上級單位同意才行。我說不過他呀！」

與一說：「設計師，我並不是在責怪你，雖然烏山頭這個未開發的原生林，的確是不太適合帶著家人來此居住的，可是跟之前桃園大圳的工程相比，桃園大圳的工程規模很小，工期短，隧道開挖、引水圳等都是相當簡單的工程，大家還可以輪流休假，回去陪伴家人。而這個工程的工期長達六年之久，若是沒有家人陪伴，是沒辦法全心地投入，把工作完成的！」

丸尾面有難色：「嗯！所長的意思我清楚了，如果要更改宿舍區這部份設計的話，麻煩請您跟上級單位知會一下，到目前為止，連同工程人員家屬的宿舍，的確是史無前例的…」

與一說：「你就照我的意思，變更宿舍區的設計吧！還要加上學校、市場和休閒娛樂設施，完全按照一個新市鎮的形式來規劃，至於上級單位那邊，我自會去處理。」

 

6

八田與一進到土木局長辦公室，山形局長熱情地請他坐下來。

山形說：「八田所長，你是沒事不會來見我的，我猜想你這趟肯定是為了烏山頭宿舍區的事，特地專程來見我的。聽設計師丸尾說你要他變更烏山頭宿舍這部份的設計，你要求能夠一併容納工程人員的家眷。」

與一說：「是啊！我的確是要求設計師照我的意思更改這部份的設計，希望沒給局長你添麻煩。」

山形說：「這部份的確是沒有先例可循，而且牽涉到整個工程預算。」

與一說：「雖然是史無前例，何妨就讓這個工程開個先例吧！局長。」

山形說：「我已經向下村長官報告，把你的想法和長官溝通過，下村長官認為你的考量合情合理，所以，他也爽快地同意了。」

與一驚訝問：「喔？局長已經和下村長官報告了？」

山形說：「是啊！其實，與一啊！這是我們之間長期合作，培養出來的默契。你心裡想什麼，我都能推想得到，哈！咱們兩個就像〈三國演義〉裡的周瑜和魯肅！」

與一好奇地笑：「喔？局長也喜歡〈三國演義〉？」

山形說：「那是當然，這是一部充滿智慧的小說，從我還是高校生時，就接觸了這部歷史小說。」

與一說：「喔！原來如此。」

山形說：「變更設計，容納工程人員的家眷，有女人和小孩，必然得有市場和學校等公共設施的規劃，這些都會增加工程的預算。不過，既然我把這個重擔交給你，你是大圳組合所倚重的烏山頭出張所的所長，我當然得盡可能滿足你工程進行期間，各種實際的需求。因此，烏山頭的工程現場，相關事宜就交由你全權決定，至於大圳組合那邊，我會主動跟管理人枝德二說明，這部份你就不必操心了。」

與一說：「感謝局長！」

山形說：「與一，下村長官一直很關心你的工程進展，你現在就去他辦公室，向他報告一下近況吧？」

與一說：「嗨！局長。我現在就過去。」

山形拍拍與一肩膀說：「好好幹啊！咱們一定得交出成績來！」

與一說：「嗨！局長。」

與一走進總務長官室辦公室，下村宏起身接見與一。

下村宏：「八田所長，你來了，坐啊。」

與一說：「謝謝長官對與一的支持。」

下村宏說：「你謝我是宿舍變更設計的事吧？」

與一說：「嗨，長官。」

下村說：「你的請求合情合理，雖然史無前例。不過，這個水庫要六年才能完工，我大概待不到那時候吧！？」

與一說：「長官…」

下村宏表情有些落寞：「六年之後，我可能已經離開台灣了，與一呀！你一定要成功喔！知道嗎！」

與一充滿信心說：「我一定會完成這個水利工程的，長官，水庫落成啟用時，請長官務必回來，親自驗收這份成果！」

下村宏說：「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回來的。對了，水庫的名字還沒取吧？我來取個名字如何？我看你給我的這張設計圖上，這座水庫外觀蠻像珊瑚樹的，取名『珊瑚潭』如何？」

與一說：「的確蠻像珊瑚樹的樣子啊！這點我自己一直沒發覺哩，珊瑚潭，嗯，很特別的名字，就以長官的意思來命名吧！」

下村宏說：「是呀！就這樣，北面的濁水溪上游將來有座日月潭，南面曾文溪有座珊瑚潭，兩座潭水南北相互輝映，彷彿一雙明亮的眼眸，很有俳句的感覺吧？哈哈！」

 

7

西門町八田與一宅客廳裡，與一邊喝茶邊整理卷宗，外代樹在勾毛線衣。阿操抱著八個月大小女嬰正子。

外代樹問：「與一，今天你怎麼有空回來啊？」

與一說：「為烏山頭水庫區興建員工宿舍的事，回來找山形局長。」

外代樹問：「事情進行順利嗎？」

與一說：「目前為止都很順利，等到後年二、三月，烏山頭水庫員工宿舍區完工，我們就得搬離開西門町了。」

外代樹說：「這麼快啊？真捨不得離開這裡，這裡的左鄰右舍。」

與一說：「對了，明年七月，林信義和米雅應該從日本回來了，信義給我的回信裡說，要跟著我去烏山頭。」

外代樹問：「那林太太怎麼辦？林先生還在監獄服刑呢！把她丟在這裡好嗎？」

與一說：「那就看林太太自己的意思囉！如果她想留下來照顧房子。」

 

8

在嘉義建設本部仮設事務所的辦公室裡，與一和信一、阿部、白木原民次、山根長次男五人正在討論。

與一問：「山根場長，你的大內庄採土場，需要使用到哪些大型機械？」

山根說：「挖土機、火車頭和傾倒車是一定需要的，數量方面，得等阿部核算出修建壩堤大約需要多少立方公尺土方，一個工作天要載運多少立方公尺土方，這樣我才能夠抓得出來實際的數量。」

與一說：「好的，我和阿部會儘快核算出來。」

民次說：「技師長，鐵道鋪設這方面，在德國顧問的指導下，我和信一帶著工人已開始鋪鐵軌，按照目前的施工進度，五到六個月就能鋪設好番仔田到烏山頭和大內庄採土場到官田這兩段鐵道。」

與一說：「這樣很好。阿部，烏山頭宿舍區和公共設施，施工進度如何？」

阿部說：「已完成整地工作，宿舍區和公共建築物開始在打地基了。」

與一說：「在宿舍區工地，你要確實監督鹿島組的工人施工，確保施工品質，別讓他們有機會偷工減料。」

阿部說：「你放心啦！所長，有我全程盯著，工人不敢馬虎的，更別說要偷工減料了。」

與一說：「那樣就好，在那裡我們可能得生活上四、五年。」

 

9

西門町林太太家門前，林信義和米雅學成回來，滿妹來開門。

滿妹上前擁抱：「兒子、米雅，你們總算回來了！」

林信義說：（台語）「阿母，我們完成學業了。」

滿妹說：（台語）「阿母自從接到你們寫回來的信，每天都在數日子」

米雅說（台語）：「阿母。」

滿妹說：（台語）（端詳）「米雅妳變得更漂亮了，讓阿母好好看看妳。」

林家母子三人過來與一家，外代樹來開門，進到客廳，秀子正在陪大志和正子玩。

米雅說：「好可愛的弟弟和妹妹喔！來，給阿姨抱抱。」

外代樹說：「阿操回日本後，這個家裡就冷清些了。你們坐，我去端茶點出來。」

秀子說：「米雅，妳變漂亮了喔！」

米雅開心地笑了：「外代樹、秀子，妳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秀子附耳過去，小聲說：「這孩子是我收養的。」

外代樹說：「信義，你馬上要動身去嘉義嗎？」

信義說：「是啊！先送米雅回思麻丹社，然後就去嘉義出張所報到，八田長官在等我歸隊呢！」

秀子問：「那麼你幾時要娶米雅呢？」

信義說：「等我取得技師證書，就會請長官陪我去正式迎娶。」

 

10

外代樹手牽著正子，背上揹著晃夫，站在院子裡的櫻花樹下。

外代樹說：「老公，你來看，院子裡的櫻花盛開著。」

與一從屋裡出來，站在外代樹身後。

與一說：「櫻花開了，似乎要歡送我們離開這裡。」

外代樹說：「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在這裡我們都住三年了。」

與一說：「我知道妳不捨得這裡的朋友。」

外代樹：「是啊！這裡有著濃濃的人情味。」

與一說：「搬到烏山頭，我們會有新鄰居。」

外代樹說：「那不一樣啊！這裡有可愛的孤兒院童。」

 

11

嘉義建設本部仮設事務所的會議室裡，掛起一張圖表。

與一說：「我背後這張烏山嶺引水隧道設計圖，是我和藏成信一、湯本政夫共同討論出來的。此項工程將交由大倉土木組施工，對於這個設計圖，各位有沒有意見？」

阿部說：「全長三公里的引水隧道，要穿越烏山嶺，這工程以現在的隧道開挖技術來說，似乎是相當艱難的挑戰。」

與一說：「阿部技師說得沒錯，烏山頭水庫的成敗關鍵就在這條烏山嶺引水隧道，我對承包的大倉土木組有信心。」

大倉喜八郎說：「八田所長，我們大倉土木組會全力以赴，一定會如期完成。」

與一說：「信一和政夫，這項工程就交由你們兩去監督。」

信一說：「所長，我能不能要林信義來幫我忙？他當工地主任，和本地工人言語上好溝通？」

與一說：「可以，信義就跟著信一和政夫。宮田技師，我要求的不是施工進度，而是工地安全，這工程雖然艱鉅，但我不希望工期內發生任何重大意外事故。」

宮田真一說：「嗨！八田所長，我們大倉組會盡可能注意工地安全。」

 

12

與一帶著滿妹和信義母子，前往埔里支廳魚池庄思麻丹社頭目家提親。

與一說：「西那瓦南頭目閣下，義弟林信義和你家千金米雅自內地學成回來，信義已順利取得技師資格，請頭目讓這對有情人完婚。」

林信義把技師證書親手呈給瓦南和烏蘭夫妻。

瓦南說：「嫁妝我們都準備好了，今晚在社裡舉行婚禮營火晚會，請八田大人為小女和小婿證婚。」

與一說：「好的！我也準備了一份禮物給這對新人。」

與一從口袋裡掏出一只小木盒，打開來給瓦南夫妻和米雅過目，裡頭是一套金項鍊和一對戒指。

信義說：「長官，怎麼好意思讓你如此破費，送這麼貴重的禮物呢？」

與一說：「信義，當年在大甲溪上游，你曾奮不顧身救我一命，現在你結婚，我這個做兄長的怎麼可以寒酸？」

烏蘭說：「信義，這是八田長官給你的祝福，不可以推辭喔！」

與一說：「謝謝長官！」

 

13

日月潭畔，廣場上生起一堆營火，思麻丹社族人圍著營火，手牽手載歌載舞。主人西那瓦南身旁坐著夫人烏蘭和米雅公主，米雅依偎著林信義的肩膀。八田與一坐在這對新人一旁。

與一說：「信義，我還記得五年前的冬天，我們和阿部、信一、瓦歷斯．貝林、宮澤一郎一起來到這裡。那天晚上在頭目為歡迎我們所舉辦的營火晚會裡，你和米雅坐在同一張長條原木椅上，兩人有說有笑，談得很投契。當時信一曾跟我說，他覺得你和米雅很登對，我也開始相信你們將來有可能結為夫妻，現在看著你們完成終身大事，我真的為你們感到高興哩。」

信義說：「大哥，我和米雅的姻緣，都是大哥牽的紅線，你是我們的月下老人呢！」

與一問：「月下老人？」

米雅說：「就是媒人公啦！大哥。」

與一說：「喔？我懂了，你們管媒人公叫月下老人。」

信義說：「是啊！大哥是我們的月下老人。」

與一微笑著說：「可是，我還不到四十歲，不老啊？怎麼能被你們稱為老人呢？」

米雅說：「這是他們漢人的一則典故，月下老人專門替有情人牽紅線。」

信義說：「月下老人就像希臘神話裡的愛神邱比特。」

與一問：「喔？那麼月下老人就是你們漢人的愛神囉？」

米雅甜笑說：「大哥，你總算弄懂了。」

林信義從竹籃裡隨手拿起一根竹筒：「大哥，為了表達我對你的敬愛，我們一起共飲這竹筒裡的小米酒吧？」

與一說：「好啊！」兩人勾肩搭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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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南州大圳組合本部管理人辦公室裡，與一和組和管理人正在討論著。

與一說：「枝德二管理人，由於烏山頭工地衛生條件欠佳，大圳組合職員在那裡工作相當辛苦，我想為他們爭取支領特別津貼。」

顧問吉岡荒造說：「八田所長，這樣不好吧？其他的大圳職員恐怕會比照要求同樣待遇。」

與一說：「吉岡顧問，烏山頭工地環境惡劣，到目前為止還是瘧疾和痢疾等傳染病的流行區域，支領特別津貼可以安定職員的工作情緒。」

枝德二說：「烏山頭工地環境的確欠佳，八田所長的請求也有他的道理，這樣吧！在人事預算容許的範圍裡，由組合支給特別津貼，算是對烏山頭工地大圳職員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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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烏山頭出張所會議室裡，正在召開會議，主要幹部(烏山嶺隧道監造藏成信一、瓦歷斯‧貝林、湯本政夫、林信義、小田省三、機田織雄、採土場長山根長次男、機械係長藏成信一、水利係長阿部貞壽、監督係長白木原民次、調查係長小原一策、工務係長川山丈澄)都出席。

與一說：「對於各項工程承包商的施工監督，有勞各位夥伴多費心，工地安全維護，我非常重視，不要為了趕施工進度，而發生重大工安意外事故。尤其是將來開挖烏山嶺引水隧道，具有高度危險性，工地安全絕不可掉以輕心。」

阿部說：「所長，目前承包商仍先以人工為主，以致施工進度相當緩慢，想趕進度也快不了，得等到大型土木機械運到，施工進度才會加快。」

與一說：「大型土木機械方面，大圳組合已經編列預算，由本所向美國、德國採購，提供給承包商使用。將來使用大型機械時，信一和民次要正確教導工人操作、保養和簡易維修。」

信一問：「所長，引水隧道將來要採用哪一種工法去架模板？」

與一說：「就我所知，歐美最先進的工法是採用防護板，這部分我們將在到美國採購機械時，順道考察美國的相關隧道工程，再來做決定。另外，還有件事情在此宣佈，由於烏山頭工地衛生條件欠佳，各位在這裡工作相當辛苦，我已向大圳管理人枝德二爭取到各位的特別津貼。」

「所長英明，萬歲！」阿部貞壽樂得手舞足蹈，把大夥兒都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