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離開上海前的人事布局
01
近於完美的過程中，總難免會夾帶意想不到的缺陷，造成遺憾。
當湯懷民的事業正要起飛，懷民竟然被檢查出罹患肺線癌第二期初階。
湯懷民其實很少抽菸，只在他心情極端惡劣或者不知所措時，他才會想起襯衫口袋裡還帶著一包菸。那包菸帶久了，經常吸附著他身體的汗臭味。
自從他離開西藏拉薩前，就經常出現胸悶，還有入睡前總會連續咳嗽幾分鐘至十幾分鐘。他不想吵到安妮睡眠，每回都會儘可能拉棉被掩蓋住口鼻。
來到上海後，他咳嗽的情形加劇，安妮一再提醒他去醫院檢查，但是他心裡有著陰影，害怕知道真相。
安妮苦勸著：「你這樣不行！懷民，不要再拖延了，趕緊去醫院給醫生檢查。」
「我沒事的，只是小感冒，一直沒徹底根治。」懷民心裡抗拒著，心想：「要真是重大疾病，死生有命，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直到最近一次主持主管會議時，他站起來說沒幾句話，就突然猛烈地咳嗽，安妮抽幾張面紙給他，艾蜜莉倒杯溫開水擱在他桌前，這回他還沒咳完，鮮血已經從口鼻噴濺出，沾灑在桌面上。艾森豪等幾個大男生立馬起身圍過來，攙扶住他的身體，安妮撥緊急電話聯絡救護車。
02
一夥主管和唐夢影開車跟到醫院急診處，經過醫生緊急處治，止血後送去電腦斷層掃瞄，初步研判是肺腺癌，隨即的組織切片檢查，證實病程已是第二期初階，這消息無異是晴天霹靂，同時令三個女人幾乎心碎。
醫生分析說：「若接受最新的鏢靶藥物治療，可以拖過一年，否則就只剩下六個月存活期。」
安妮不想對湯懷民隱瞞病情，她給懷民自己去選擇，因為一旦接受治療，懷民就得形同被關在醫院，安妮知道懷民的脾氣，即使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活著時也要有尊嚴。
醫院病房病床上，一陣咳嗽後，懷民有氣無力地說：「安妮，我想妳陪著我，一起回去拉薩。」
安妮不解地問：「你現在的病情必須留在這裡，這裡有最先進的醫療設備和儀器啊？」
懷民問：「安妮，妳還記得三年前在拉薩小昭寺，我帶妳去看松贊干布和文成公主壁畫像那回嗎？」
安妮點頭說：「記得啊！那時有個老喇嘛說你是藏王松贊干布轉世，我是文成公主轉世，這一世我們注定要當夫妻。」
「那位叫索南的老喇嘛，當時就曾預言我會有這個劫難，提醒我到時候務必回去找到他，他會幫我度過這次劫難。」
安妮憂心說：「即使那個老喇嘛有這個預言，可是他哪有能耐能治癒你的癌症呢？」「我會千里迢迢去到西藏拉薩，然後和妳成就這段姻緣，就是當年索南仁波切在日月潭邊跟我開示的，即使索南不能治癒我的疾病，我也必須回去拉薩見他。」
安妮被懷民說服了︰「好吧！等標靶治療告一段落，我陪你一起回去拉薩。」
「還有，阿里山老家我們收藏的那卷老祖宗倉央情詩羊皮卷，我想把它捐給小昭寺，我們畢竟都會老死，可這份手卷必須有個更好的歸宿。」
安妮有些為難說：「這份手卷是我們倉央家的傳家寶，最好還是事先徵得我父親札希同意吧？」
「我們先回去阿里山，帶著那卷羊皮卷去見札希岳父，如果他堅持不同意捐出去，就把手卷還給札希。」
安妮動容說：「懷民格桑，我知道你的顧慮，你憂心過不了這次劫難…。」
03
老霍爾接到艾森豪電話稟告，專程趕到上海，來到醫院病床邊。
艾蜜莉和唐夢影都感受到這位銀髮的慈祥長者，盯著懷民時，眼神裡自然流露出來的不捨和遺憾。
「長官，謝謝你特地來看我。」懷民身體虛弱，說話有氣無力。
「湯，我給你長假，你好好調養。」老霍爾伸出雙手握著懷民的左手掌，眼眶裡淚光閃閃。
「長官，我有三項請求，請你同意。」
「你說吧！」
「第一、讓蘇莉敏接掌分公司總經理，她是開拓大華人市場的不二人選；第二、大中華A四案《倩女幽魂》動畫電影，交給艾蜜莉和唐夢影去執行。第三、大中華A三案《情僧倉央‧嘉措》動畫電影，趁我還在世時盡快推出。」
霍爾說：「第一項我會認真考慮，第二項我同意，第三項我會盡力去做；湯，你安心靜養。」
懷民不放棄遊說：「蘇主任的能力，可以接下這個擔子，我跟蘇長時間共事，我很瞭解她。」
「唉…」老霍爾長嘆問：「先前蘇怎麼對你的？你真能原諒她？」
懷民懇切地求情說。「為了公司未來的發展，我應該放下個人恩怨。長官，請給蘇主任機會。」
「回到總公司後，我會找蘇來面談，再做考慮。」霍爾動容說：「難得你不念舊惡，願意替公司設想。」
一旁的唐夢影，聽著兩人對話，既感動又羞愧：「敏姐這樣對懷民，他都能不記前嫌，我為什麼不能諒解他呢？」
04
加州狄士尼總部，執行長辦公室裡，老霍爾面向落地窗，抽著雪茄。
蘇莉敏走進來：「長官，我是蘇。」
「我桌上有一只公文夾，給妳的，妳翻開來看。」
「是，長官！」蘇莉敏一臉狐疑，心想會不會霍爾查出那封黑函後，要把她降調到小部門或樂園區去。她翻開那只公文夾，公文主旨上白紙黑字：「蘇莉敏調往上海分公司，以副總經理派任。」，一時間感到迷惑。
霍爾轉身走回座位，以一雙冷峻的鷹眼盯著蘇莉敏，冷冷地問：「蘇主任，妳知道是誰給妳這次機會嗎？」
冰雪聰明的蘇莉敏，立馬聯想到湯懷民，莉敏一臉羞愧地點頭說：「我知道，是湯。」
「以前妳怎麼對待湯的，妳自己心裡有數，湯為了分公司日後的發展，不念舊惡極力推薦妳，接替他留下的位置。」
莉敏謹慎探問：「湯，又高升了？」
「湯進了醫院，肺癌第二期，恐怕不久於人世。」霍爾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公司即將失去一名菁英幹部。」
莉敏聽了大驚，急問：「怎麼會這樣？湯怎麼了？」
「癌症，癌細胞已擴散了。」霍爾按熄雪茄，表情悲傷說：「妳欠他一個道歉！」
「長官，我…」蘇莉敏恍然大悟，為自己感到羞恥，眼眶裡泛出淚光。
「總經理的位置空出來，妳就在他座位旁辦公。」霍爾揮手說：「妳儘快去上海赴任，接手湯的工作。」
「是，長官…」蘇莉敏轉身離開辦公室，這時她已淚流滿面。
05
安妮母子陪著湯懷民，從虹橋機場搭機回到桃園，提前辦妥休學的湯愛玉開著懷民的房車，接她們上阿里山。
回到達邦部落，除了餵母奶時段是安妮自己來，其餘時間都是愛玉和美蘭母女倆輪流幫忙帶小嘉措。
湯家客廳裡，湯美蘭抱著小傢伙感傷地說：「可憐這小娃兒，現在都還不曉得喊聲”爸”呢！」
愛玉安慰說：「媽，這些都是天意吧？我們只能盡人事。」
美蘭有感而發，對著安妮說：「真難為妳，放下在上海的工作，回來陪伴懷民。」
安妮說：「媽，懷民要我帶著那份傳家手卷，陪他回去西藏拉薩。」
美蘭說：「這不好吧？懷民還得接受後續治療，拉薩那地方怎比得上加州或台北呢？」
安妮說：「這是懷民的決定，懷民想要去拉薩見一位老喇嘛。至於後續治療，拉薩市區已有完善的教學醫院，短期內應該不成問題。」
美蘭聽到是懷民做出的決定，就不便再說什麼了。
愛玉說：「大嫂，小嘉措留在這裡，媽和我一起幫妳帶，等妳們從西藏回來，大哥病情穩定些，妳們一家才回去上海。」
美蘭說：「是啊！妳隨行照顧懷民，不用操心這孩子。」
安妮眼中閃著淚光說：「媽，愛玉，謝謝妳們。」
第三十四章、格桑和安妮重回拉薩
01
班機降落在拉薩機場跑道上，緩緩駛向空橋區。入境室大廳裡，札希、美多和張揚三人盯著入境通關口，懷民拄著拐杖，安妮推著行李，夫妻倆緩緩走出來。札希三人立馬迎上前去，張揚幫忙推行李車，美多跟在懷民身側，札希和安妮跟在後面，父女倆開始聊著。
「幾天前才跟張揚商量好，如果你們不能回來拉薩，我和張揚就專程去台灣阿里山看妳們夫妻。」
「爹地，回來拉薩是格桑自己的意思，公司執行長霍爾還特地從美國加州跑來上海探視格桑，囑咐他安心休養。」
「妳電子信裡提到的兩件事，索南仁波切我已經跟他約好見面，至於手卷捐給小昭寺這件事，等索南見到懷民，承諾把懷民治療好，我就會答應。」
「爹地，你誤會格桑的意思了，格桑是替倉央家設想，那份傳家手卷應該有個理想的歸宿，但是否捐給小昭寺，仍尊重你的意思。格桑沒有要你拿手卷，當成條件去為難寺方啦！」
「我這哪算是為難寺方呢？索南仁波切精通藏藥，素來被推崇為藥僧，既然他能預知格桑會有此劫難，想必他有辦法治好格桑的癌症。我以傳家手卷當成條件，就是要索南盡全力治好格桑。我雖然不捨得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傳家手卷，捐出來給小昭寺，但比起妳和小嘉措一家子幸福美滿，傳家手卷就不是最重要的了。」安妮望著格桑虛弱的背影說：「可這事如果讓格桑知道，他肯定會不同意爹地的做法。」
「這事我已經跟監寺喇嘛索南仁波切預告過了，只要妳不說出來，格桑是不會知道的。唉！就當作是善意的隱瞞吧？爹地過去這二十多年來，一直沒盡到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能夠為妳們夫妻倆做點事，也算是為我過去的荒唐贖罪吧！安妮。」札希伸出手，握著安妮的手，安妮感覺到父親手掌的溫暖厚實，不禁回想起小時候父親母親牽著她，在河堤上漫步的往事…。
02
一行人回到小山丘上的「阿里山雲海咖啡屋」，張揚和美多隨即安頓好格桑夫妻。夥計們見老闆回來，掛起布簾子開始營業。
這裡鬧中取靜，視野良好，前庭後院都是露天咖啡雅座，周圍花木扶疏，頗有藝術氣息。兩個糕點師傅，兩個外場夥計，札希和張揚煮咖啡泡茶，美多收銀結帳。
格桑不想待在客房裡，安妮把她扶到太師椅上，拿了一份點餐的menu給格桑看。
安妮說：「咖啡豆和茶葉都來自阿里山，咱們家園子裡生產的，在拉薩市區就咱們這一味最有特色，聽爸說我們店裡常有達官貴人前來消費呢。」
格桑說：「要不是我們去了上海，其實我也想等我們退休後，回到阿里山上開一家這樣的店。」
安妮鼓勵說：「那麼你就打起精神來，打敗病魔，然後平平安安陪我和小嘉措活著。」
張揚煮了壺咖啡，用木托盤帶過來，托盤上還有幾小盤點心：奶渣糕、綠茶糕、咖啡凍、咖啡羊羹和綠茶凍和綠茶羊羹，林林總總擺了半個桌面。
張揚得意地說：「格桑，你嚐嚐看，滋味地不地道？這桌上除了奶渣糕，其餘的都是安妮百忙中，透過教學影片教會我跟美多的。」
格桑開心笑著說：「看見這家店充滿活力，我的身體都好一半囉！」
「你嚐嚐看，嚐嚐看。」張揚催促著：「如果那樣不合你意，盡管說出來，反正大師傅安妮都在。」
格桑拿起每樣糕點都嘗了一口，滿意點頭說：「如果找得到龍眼花蜜，可以加到咖啡凍和羊羹裡提味，並減少黑糖用量。」
張揚說：「蜂蜜是有的，但龍眼花蜜恐怕很難找得到吧？也許西雙版納那裡有，我會上網查查看。」
03
張揚的客貨廂型車已經換成進口的福特小貨車，札希也買了一部國產的休旅車。
札希開車，帶著格桑和安妮，來到小昭寺見到監事喇嘛貢嘎‧索南仁波切。
索南領著札希三人進到他主持的藏藥學院，穿過兩道迴廊，來到後方廂房裡
。
札希和安妮坐蒲團上，小沙彌送來一小桶酥油奶茶，一旁服侍著客人。
格桑坐在木幹椅上，伸出一隻手給索南把脈。
札希感到訝異，心想：「以往只知道藏醫對於慢性疾病特別有效，沒想到索南仁波切竟然也兼通中醫經脈，看來藥僧這美譽果然名不虛傳。」
索南問格桑：「你感覺胸悶是從多久前開始的？」
格桑說：「約兩年前吧…」
「幾時開始頻繁出現睡前咳嗽？」
格桑想了一下說：「一年半。」
「當時，你就應該接受西醫檢查了。」
「那時，我的工作正忙碌著。」
索南略帶責備說：「你顯然疏忽自己身體了，病灶已經深入肺經，且向周圍擴散開來，治療上會比較棘手。」
札希關切地問：「師傅，依你看小婿這個疾病，有沒有可能治癒？」
索南正色說：「有一半以上的機會，但患者必須清心寡慾，全程配合治療。」
安妮問：「師傅的意思是…？」
索南說：「就讓格桑大德留宿在本院裡，等一個月後病情有起色，你們才來接他回去。不過，出院後他還不能離開拉薩，必須每週持續回來看診治療。」
札希和安妮四眼對望，安妮說：「師傅，就依您的吩咐吧！」
札希說：「請師傅吩咐兩個沙彌，跟著安妮到我車上搬來小婿行李。」
索南對著一旁的小沙彌揮一下手，沙彌小哥行禮後離開。
索南從木幹椅上站起身，雙手合十對著札希行禮說：「教授，請移駕禪房，老衲有事相談。」
安妮起身，趨前扶起格桑，無限愛憐地凝視著格桑說：「小男生，把你留在這裡住院，你要乖乖接受師父治療，一個月後我會來接你回去。」
格桑點點頭，擁抱安妮，輕撫安妮的髮絲說：「小姐姐，我會努力活著，陪妳到老，不離不棄。」
兩個小沙彌站在門口等待安妮，看見夫妻倆此情景，臉上泛起甜甜的微笑。
04
札希跟著索南離開廂房，來到禪房，兩人在蒲團上盤坐。
札希說：「小婿格桑跟小女說，必須為先祖倉央‧嘉措的情詩手卷真跡，找到一處可長可久的歸宿。我原本並不同意，畢竟我花了二十幾年功夫，才把這件文物找回來。可小婿身染重病，他憂心自己不能繼續守護這件文物，我經過深思，才會向師父提出，以手卷作為條件，請師傅全力救治小婿。」
索南說：「教授，實不相瞞，令婿與老衲頗有宿緣，自從老衲在台灣日月潭邊遇見他，就預知他會和令嬡結為連理，故而開示他前來拉薩。」
札希聽出索南話裡的意思：「師傅，你的意思是…」
「令婿三年前借住本寺研究西藏壁畫期間，與老衲相當投緣，老衲本有意收格桑為徒，傳他藏藥醫學衣缽，可他跟令嬡塵緣未了。」索南接著說：「教授，當你告知令婿格桑，主意把倉央‧嘉措情詩手卷真跡，交由本寺典藏，老衲感念格桑對本寺善意，決定傾全力治療格桑身體，不再要求令婿皈依佛門。」
札希聽懂索南的話意，恭敬說：「請師傅務必傾全力治療格桑，情詩手卷畢竟是身外之物，小婿若能從此無病無災，我和小女會終生感激師傅。」
索南雙手合掌說：「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札希又說：「師傅，其實我還擔心這份手卷捐贈貴寺之事，一旦消息走漏，文物局不免會向貴寺施壓，要求貴寺交出來。」
索南語氣堅定說：「本寺為國家級重點佛寺，官方向來充分尊重本寺對藏傳佛教文物的典藏和保存。何況倉央‧嘉措的情詩手卷真跡，消失三百多年後，如今得以重見天日，見證本教發展史跡，官方只會樂見其成，豈會出手橫加干預？教授當真過慮了。」
札希說：「有師傅給予保證，我就放心了。」
05
札希父女回到雲海咖啡屋，張揚和美多主動前來，關切格桑的病情。
張揚問：「格桑沒跟你們回來？」
札希說：「格桑留在藏藥學院住院治療。」
美多問：「索南仁波切怎說？格桑的病情…」
安妮神情有些黯然說︰「師傅說，還有一半以上的機會。」
美多打氣激勵說：「安妮姐姐，打起精神來！格桑是個善良的人，佛祖會保佑他的。」
札希感慨地說：「安妮，等格桑順利度過此劫難，我寧可妳跟他一起留在這裡，或者回去阿里山上，簡單平靜地過日子。」
安妮打起精神說：「爹地，等格桑度過這劫難吧！我得寫封電子信，跟阿里山上的公婆報平安。」
06
一個月後，札希和安妮去小昭寺接格桑。在藥師學院廂房裡，安妮見到格桑氣色精神許多，趨前去和格桑擁抱。
「索南師傅，感激你對小婿再造恩情。」札希向索南喇嘛再三鞠躬致意，隨即從背包裡拿出一只木盒，雙手恭敬地呈給索南。
索南接過木盒，掀開看了一眼，隨即交給身旁青年僧人，對札希說：「阿彌陀佛，教授，貧僧定會妥善保存此文物，讓世人得以理解高僧倉央‧嘉措行宜，不負你所託付。」
札希問：「師傅，小婿的病情…」
索南說：「令婿還需後續治療，一年之內不宜遠行。」
安妮對著格桑說：「聽到師傅的交代嗎？小男生。」
格桑點頭微笑。
安妮說：「我們就在拉薩住下來，直到師父治好你的身體。」
(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