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安妮的博士論文
01
安妮進到李建華的研究室，李建華拿起一份裝訂稿，起身走來：「安妮，妳的博論新題目和論文大綱，我詳細閱讀了，結構上找不到明顯瑕疵，不過，修辭學領域我不在行，這部份我沒有置喙餘地。妳可以考慮換指導教授，文學系的梁文青專治修辭學，是個不錯的人選。」
「Uncle，可我不認識梁老師。」
「那我幫妳打個電話，我和梁私交不錯，常一起旅行。」
「Uncle，我改成這題目，覺得有些撈過界…。」安妮說出心中的疑慮。
李建華分析說：「這題目的確比較像是文學所的研究領域，但是跨領域的研究，其實也很尋常，藝術和文學沒那麼壁壘分明。妳不必擔心往後系所裡，招聘教師時的論文審查，妳的博論做跨領域研究，反而是好事，讓審查委員知道，妳還有文學這方面的本事。」
「那我，是不是先去旁聽梁老師的課吧？雖然以往我曾自修過修辭學和語法學。」
李建華說：「這樣也好，一來修辭學是妳論文裡主要的方法論之一，把它讀得通透精熟，有助於妳論述文本；二來給梁教授一個好印象。梁出身北大中文所，這人治學嚴謹，對學生要求相對較高，不過，由他指導妳的博論，對妳往後在學術圈謀職，肯定有加分作用。等我跟他約好時間，妳就帶著論文大綱去找他。」
安妮鞠躬說：「Uncle，謝謝你悉心安排。」
建華微笑說：「跟我客氣啥嘞？對了！昨晚妳跟懷民鬧彆扭啊？」
安妮歉然說：「讓Uncle操心了，不好意思！」
「當時他像隻無頭蒼蠅，著急得很！我看得出來，他是很在乎妳的。」
「昨晚我跟懷民懇談過，他答應這月底要跟我回去台灣，一起面對那女孩。」
建華欣慰說：「那就好，有緣做夫妻，應該要彼此相扶持，共同面對問題。我立馬安排妳和梁教授見面，妳回家等我電話囉。」
02
傍晚，倉央家的客廳裡，小倆口一起吃著晚餐。
「安妮，我想收掉人像畫攤，週末在家裡加強語文。」
「嗯，我知道，你接了狄士尼的工作，的確忙不過來。」
「妳的博士論文大綱，李教授怎麼說？」
「Uncle說我的論文是做跨領域的研究，建議我找文學所的梁教授來指導論文。」
「妳改的那題目，的確偏重文本方面的研究。」
「還好，以往我就涉獵過修辭和語法學。在拉薩，你不是讀過我回給你的那首詩？」
懷民微笑說：「那首詩，寫得很好啊！可以感覺出當時妳心裡的疑慮。」
「其實，從中學時代，我就寫些華文和英文新詩、散文，投稿到這裡的報紙。」
懷民驚豔說：「喔？我的妻子原來是位作家。」
安妮微笑說：「稱不上作家啦！就隨性地寫，當成生活調劑。吃過飯後，我拿剪報冊給你看。」
懷民說：「對了，明天下班回程，我去買些草莓苗來栽種。」
「你順道載兩包米糠和一包乾雞糞肥料回來，草莓和後院裡那幾株櫻桃樹、蘋果樹都須要翻土施肥，它們即將進入開花期。」
「嗯！我還想買一批櫻桃和蘋果樹苗，帶回去阿里山試種看看。我老家海拔夠高氣候冷涼濕潤，應該種得起來。」
安妮說：「可以啊！你到底還是脫離不了農夫本色。來，喝一碗愛玉皮燉雞湯。」
安妮拿起一只空碗，勺了一碗雞湯遞給懷民。
客廳裡，懷民斜躺在太師椅上，翻閱著安妮的作品剪報冊。安妮在陽台晾掛衣服。
「懷民，這趟回去台灣，好言跟唐小姐說清楚，請她放你一馬；再怎麼說我都是介入者，雖然事前我並不知情。」
「好啦！我做好心理準備，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懷民接著說：「妳不是說要換指導教授？這本剪報冊可以一道帶去給那位教授看，讓他知道妳不是文學的門外漢，他會對妳另眼相看的…」
「不好吧？梁教授是修辭學專家，我端著這本剪報冊去見他，不就是關老爺面前耍大刀嗎？」
懷民起身，對安妮搖著手指說：「不必然！我覺得妳的文筆相當棒啊！」
03
穿過文學院長廊，安妮來到梁教授研究室門口。
「教授，我是安妮。」
桌前的梁教授起身說：「請進。」
安妮進到研究室，梁文青說：「坐著談！不用太拘束。」
安妮在沙發上坐下，梁文青問：「茶還是咖啡？」
安妮微笑說：「茶。」
梁文青沖了一壺茶，倒出兩杯：「請用茶。」
「謝謝老師。」安妮端起茶杯。
「建華學兄一直很照顧我，從我來柏克來那一年。這是頭一回，他交代我為他做些事，說妳是他恩師的孫女，好友的女兒，藝研所裡的高材生。」梁文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說：「其實，我對學生一視同仁，要求同樣的標準。」
「是！李教授有說過，老師治學素來嚴謹。」安妮把博論大綱和剪報冊影本取出，雙手恭敬地呈給梁文青：「老師，這是我的博論大綱和發表過的作品集剪報冊。」
「我看看。」梁文青摘下眼鏡，快速翻閱論文大綱說：「概念清晰，妳涉獵過修辭學和語法學。」
安妮說：「學生因為興趣，平時自修的。」
梁文青接著翻閱那冊剪報影本，一頁一頁徐徐翻閱，眼睛發亮，臉上泛出笑意：「原來，那位叫安妮雅的女作家，就是妳。妳發表的大部份作品，我都拜讀過，應報社主編約稿，我還曾寫過一篇妳的詩作品評論呢！」
安妮謙虛說：「老師，你過獎了！」
梁文青正色說：「就創作而言，妳相當有天份，我說的是真心話！文學所裡的學生，做研究沒啥問題，搞創作真有天份的，究竟還是少數。以妳作品的質量，在妳這年紀有如此的成績，我可以預言，將來文學史裡，妳肯定有一席之地。」
安妮臉紅低下頭來，喝著那杯茶：「老師，我可以去旁聽你的修辭學嗎？」
「歡迎啊！」梁文青開心說：「得英材而教之，一樂也！」
安妮取出手提袋裡的三盒土產，擱在桌面說：「老師，這是從家裡帶來的土產，一點敬意。」
梁文青笑盈盈說：「謝謝。論文大綱我拜讀後，給妳電話。」
「老師，最近會跟外子一起回去台灣，可能會待上半個月。」
梁文青說：「好的！那麼年底時，約個日子妳過來，我跟妳討論這份論文大綱。」
04
院子裡，小倆口分頭忙著，安妮拿著小鏟子，給草莓田施肥覆土；懷民拿大圓鍬和鋤頭，先將蘋果樹和櫻桃樹底下的土翻鬆，倒了米糠和肥料下去攪勻，再蓋上一層薄土。
安妮的手邊工作告一段落，起身走到門邊，提起那壺冰鎮過的愛玉檸檬，來到懷民面前：「休息一下吧！」
安妮倒出一杯愛玉檸檬遞給懷民，懷民三口喝完。
「這幾株老樹，歲數恐怕不只半百吧？」
「是啊！前任屋主種的，我祖母買下這房產時，就已經年年開花結果了。」
「美國人真懂得生活情趣，會把果樹種在院子裡。」
「其實都差不多吧？生活在郊區的居民，注重生活品質，才會預留庭院。城市裡寸土寸金，地皮都拿來蓋商辦大樓和公寓。」
懷民抱怨說：「我家的院子就很小，只能停個兩部車。每到咖啡和茶葉採收期，車子都得停到大門外，小小的院子要曝曬茶葉和咖啡豆，根本不敷使用。」
安妮提議說「那就另外買塊地皮，自己來設計和規劃空間囉！」
「也只有這個辦法，只不過要說服我父母親搬離開部落，恐怕得費一翻唇舌吧？」
安妮微笑說：「他們喜歡熱鬧，和親友擠著住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啊！」
第二十章、湯懷民的進修和見習工作
01
美語中心教學大樓裡，匯集來自各國的留學生，中心按照母國語言別編班，湯懷民的教室在「中一A」。每個班級配置兩位授課老師，其中一位是母語老師。
這班的學生分別來自中國、台灣和東南亞，其中不乏混血兒。湯懷民的外型，也被同學當成混血兒。
同樣來自南台灣屏東的陳志龍，兩人以南台灣腔的普通話交談。
「老哥，你們鄒族的戰祭，我去過喔！那回在特富野。」
「你的墾丁白沙灣音樂季，我還去表演過呢！」
陳志龍問：「真的假的？」
「當然真的啊！我們鄒族青年男女一向能歌善舞。」
「那你哪個學校科系？」
「師大美術系啊！」
「我清華資管系的，以後想在矽谷發展。」
兩個大男孩，很快就熟稔了。
02
湯懷民的房車駛進柏本克市，來到狄士尼總部。湯懷民出示員工識別證，在警衛引導下，駛進動畫部員工停車區停放。
湯懷民西裝筆挺，提著公事包，走向辦公大樓。懷民跟著員工搭電梯，到五樓走出電梯，進到動畫部。強森主任看見懷民，主動跟他招手：「湯，你過來這裡。」
湯懷民走到強森面前，強森說：「我來介紹你的團隊夥伴。」強森領著湯懷民走向一個隔間辦公室：「這裡是角色人物配畫部門。」
一個蓄著馬尾，五官清秀、身材俏麗的華人大女孩走過來，主動跟懷民握手：「很高興遇見你，我叫蘇莉敏。」
強森介紹說：「蘇是角色人物配畫室的主管，她會安排你的主考官和你往後的培訓課程。蘇，我把湯交給妳囉！湯是老霍爾親自發掘的人才，他的人物畫相當快速精準。」
蘇莉敏聽強森主任特地強調，對湯懷民這個見習生立馬感到好奇。
「沒問題！湯交給我。」蘇莉敏說：「湯，請跟我來。」
湯懷民跟著蘇莉敏來到「外型塑造區」，蘇莉敏指著一個空座位說：「你就坐這裡，打開電腦桌面，填寫你的員工資料檔案，然後按一下傳送。接著我會找人來帶著你，開始往後的見習。」
「謝謝妳，蘇主任。」
蘇莉敏問：「你看起來不怎麼像華人？」
「我是藏族和台灣原住民族混血。」
「喔？你哪一族原住民？」蘇莉敏立馬親切起來。
「阿里山鄒族。」
蘇莉敏心想：「怎麼會那麼巧？阿里山鄒族，又剛好姓湯…，會不會是夢影妹妹電子信裡曾經提到，那個她青梅竹馬的未婚夫男友？」
蘇莉敏決定不動聲色，先看過湯的基本資料，在電子信跟夢影裡求證。蘇莉敏改用台灣腔普通話說：「我是台南人，很早就移民來到矽谷，我在台南讀了三年小學。你會講台語嗎？」
湯懷民搔頭傻笑說：「一些些，不太輪轉。」
蘇莉敏微笑說：「好吧！以後我們還是講台灣國語。」
03
湯懷民的房車回到家門前，安妮聽見車聲，從書房出來，走到門口，接過懷民的公事包。
「晚餐都涼了，你先休息，我端去熱一下。」安妮把公事包擱在茶几上，端了兩道菜進廚房。
「以後我晚回來，妳就先吃，不用等我。」懷民解開領帶、脫下西裝、皮鞋，坐在茶几旁沙發上，倒了一杯愛玉檸檬汁解渴。
「當然要等你回來，一起開飯啊！」安妮把蒸魚放進微波爐，滷牛肉放到瓦斯爐上加熱。
「今天去上工，學到很多東西，不過，感覺在那裡工作，真的很操！」
「很快你就會習慣，重要的是你能夠學到東西。」安妮又進來客廳，端起一鍋湯：「加炒一道青菜，就可以開飯了。」安妮轉身進廚房。
懷民有感而發說：「美國能在影劇事業上獨占鰲頭，關鍵就在這些有創意又高效率的企業。」
「美式企業就是這樣囉！員工各憑本事，不講情面的。」安妮從冰箱取出保鮮袋，抓起一把菠菜，放進水槽沖洗。
湯懷民按開電視頻道，看新聞，喃喃自語說：「怎麼每天都有槍擊事件？槍枝太氾濫了！」懷民轉到狄士尼頻道，觀賞「功夫貓熊2」。
約莫十分鐘，安妮喊「開飯囉！」
湯懷民按掉螢幕，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來。
04
次日上午，辦公室裡，蘇莉敏點開視窗上湯懷民的員工基本資料表，看見婚姻欄裡註記妻子叫倉央‧安妮和結婚註冊日期。
蘇莉敏一面推敲，一面喃喃自語說：「湯剛結婚啊？倉央‧安妮？倉央？這姓氏該不會是西藏族吧？我知道有個達賴五世倉央‧嘉措。」
蘇莉敏立馬用搜索引擎，找到幾筆倉央‧嘉措的資料：「沒錯，倉央是西藏人的姓名，湯的妻子肯定是個西藏族。」
蘇莉敏立馬寫了一封電子信，把湯懷民的資料修改檔案名稱後，偷偷挾帶在信裡轉給唐夢影。
不一會兒，蘇莉敏就收到夢影回信：
莉敏姐：
接到妳的來信，我心都碎了！
那人的確是跟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先前他只告訴我，去年他去西藏認識了新女友，沒想到兩人交往半年多，就瞞著我偷偷去註冊結婚。在他寫來的前一封信，竟然不敢讓我知道他的去向，我寫信給他，要他在我生日前，回來台灣面對我，此刻我還在等他回音。
謝謝妳特地告訴我這個消息，雖然此刻我的心情降到冰點，但我還不想認輸。請幫我留意他在公司的舉動。 妹夢影於巴黎塞納河畔
蘇莉敏以內線向史密斯報准此事，莉敏隨即離開座位，來到湯懷民桌前。
「湯，看過你的基本資料，你是老霍爾賞識的人才，我自告奮勇擔任你見習期間的主考官，此事已經跟史密思部長報准，今後你將跟著我學習，並由我安排你系列的培訓課程。」
湯懷民聽完受寵若驚，起身深深一鞠躬說：「感謝蘇主任，以後我不懂的地方，請妳多教導關照，我會用心學習。」
蘇莉敏輕攏飛瀑般的長髮，嬌聲說：「人不親土親，我當然優先關照你囉！」
湯懷民吞吞吐吐地說：「主任，過兩天我得陪內人回去台灣，能否…」
蘇莉敏立馬變臉，不悅說：「你才剛到公司上班見習，就想請休假？這樣會給同事們留下不良印象喔！」
懷民一臉尷尬，趕緊解釋說：「這是既定行程，要處理一些重要的家務事，不回去不行啊！請主任諒解…」
蘇莉敏心裡暗自冷笑，嘴裡故作大方說：「好吧！就准你休假回台灣。」
蘇莉敏轉身往回走，心想：「這小子說要回去台灣，應該就是去見夢影妹妹，待會兒我就把這消息，寫電子信預先告訴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