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小倆口回台灣面對唐夢影
01
阿里山達邦部落，湯家餐廳裡，湯家人圍著餐桌吃早餐。
羅桑說：「愛玉，妳去桃園機場，接你大哥和安妮回來。」
「油錢加誤餐費，兩千。」湯愛玉騰出右手比出兩隻手指。
「妳搶銀行啊？」羅桑說：「工錢都算給妳了，還要誤餐費？」
湯愛玉噘著嘴說：「老爸，跑一趟桃園機場單程就要三個半小時耶！」
湯美蘭憂心說：「好啦！你們父女倆別計較了。我擔心懷民，到時候要怎麼面對夢影…」
羅桑嘆氣說：「唉！生米都煮成熟飯，還能怎麼面對？就跟人家誠心道歉囉！」
湯美蘭說：「放著一個青梅竹馬的千金不要，大老遠去西藏弄了個外國妞回來，真不知這孩子中了什麼邪…」
羅桑立馬板起臉孔，語帶警告說：「孩子的媽，這種牢騷話，妳可別當著他倆的面說出來啊！」
愛玉也勸說：「老媽，大嫂都懷孕了，妳就祝福他們倆吧？大哥自己的選擇，好歹將來他不會埋怨妳。」
羅桑說：「妳看看，女兒都比妳懂事！」
02
南下的高速公路上，湯懷民開車，後座裡安妮和湯愛玉一路聊著。
「大嫂，妳肚子裡的是男生還是女生？」
「還沒到時候，要十五到二十週，現在才第八週。」
「大嫂，那麼第一胎妳希望是兒子還是女兒？」
安妮微笑說：「都好囉！」
「最好是女兒，將來可以照顧弟弟和妹妹。不要像我哥，經常不在家，把家事和田裡的工作都丟給我。」愛玉趁機會拐彎抹角打臉他哥，吐一口悶氣。
懷民回應說：「那也沒辦法，男生本來就該出門去闖蕩。」
愛玉不服氣說：「是喔！那我們來交換啊！我出去闖蕩，你留在家裡當長工。」
安妮勸著：「好了，你們兄妹難得見面，就別鬥嘴了。」
愛玉羨慕說：「大嫂，妳家房子很漂亮耶！前庭後院，還有暖爐。妳傳給我的那些照片，我都轉給我同學了。」
安妮說：「有空歡迎妳來住一陣子。」
「我是很想啊！但爸媽肯定不會放人。」
房車剛經過南投交流道。
「愛玉，我在民間下交流道，妳載安妮先回去阿里山。」
「懷民，你要去那裡？」安妮直覺懷民會去日月潭。
「我去日月潭，跟夢影和唐爸唐媽，當面說清楚。」
安妮反問：「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去嗎？」
「我一個人去，情況容易控制。」
安妮語氣堅決說：「不行！我想見唐夢影。」
懷民態度也跟著硬起來：「妳見她，只會增加我處理事情的難度。」
愛玉勸說著：「大嫂，妳聽我說，這事就讓大哥先去處理，我知道大哥的用意。」
安妮憂心說：「可是，我擔心對方死纏爛打，不放過妳大哥啊！」
愛玉幫腔說；「這點大嫂不用擔心，夢影姐從小跟我睡同張床，她是講道理的。」
安妮不再說話，她意識到懷民堅決不想她牽涉進去。
03
日月潭水社碼頭旁的人行木棧道上，湯懷民極力安撫唐夢影的情緒，夢影雙手環抱胸前，臉色鐵青。
「可當時你沒說到那喇嘛預言，你會在西藏遇見那女人！所以我沒逼你跟我結婚，跟你一起去西藏，這樣那女人就不會趁虛而入。」
「當時妳正在氣頭上，這部份我根本沒機會說…」
「湯懷民！」夢影伸出手指，狠狠幾下戳了懷民胸口：「你背叛我，毀棄婚約，我不會原諒你，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夢影，我不奢求妳原諒我，可是木已成舟，我們不可能重新來過。」
「你馬上離開那女人，跟我去巴黎！」夢影態度蠻橫，語氣咄咄逼人。
懷民態度堅決說：「不可能，我跟安妮已經註冊結婚，而且她懷孕了。」
「那我去找那女人談判，給她開個價碼，要她拿錢走人！」
懷民拉高音量說；「夢影，妳以為金錢能屈服所有的人嗎？」
「當然不能，你就是例外！可我爸有錢，不該是我的原罪，你卻拿這個當藉口，指責我是女強人，想要擺佈你、主宰你的人生…」
「夢影，妳不覺得這些年妳變了嗎？妳一直想要主導我，要我接受妳的安排，並且強調妳的出發點都是善意，都是為我設想…」
安妮深感傷心委屈，一股勁地反駁說：「難道不是嗎？為你設想，我做錯了嗎？安排你來我們家飯店當經理，經理耶！不是警衛、清潔員，我沒有讓你屈就喔！然後你跟我說，你不想依靠裙帶關係，寧可在碼頭邊擺人像畫攤，我也尊重你，每天照料你吃飯穿衣；我想拿私房錢跟你一起去巴黎，完成你的夢想，你又跟我鬧彆扭，說不想用我的錢…，我唐夢影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為你設想？你不想要的，我幾時勉強過你？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說到後面，夢影淚水奪眶而出，捂著嘴哭泣。
「妳別這樣！夢影，算我虧欠妳，妳是個好女孩，是我沒這份福氣，我配不起妳……」懷民心軟下來，趨前環抱夢影，輕撫著她的長髮。
04
唐家豪宅客廳裡，裝璜陳設富麗堂皇，這時氣壓卻出奇的低。
湯懷民和唐家人對面而坐，犯人似地接受唐雲飛和趙雅雲夫妻審訊。
「懷民啊！你是阿姨看著長大的，你一直很疼愛夢影，小時候就跟我說長大後要娶夢影，這些往事歷歷在目，阿姨都清楚記得。」趙雅雲對湯懷民動之以情，接著說：「阿姨從小就當你是女婿，和你媽輪流做便當給你們帶去上學，幫你縫補衣褲襪子，阿姨可沒少疼你半絲半毫喔！」
「阿姨，妳們都對我很好，我感念在心，從來沒有忘記；可是我和安妮的姻緣是天註定的……」懷民話還沒說完，就激怒了唐雲飛。
「我聽你在放屁，臭小子！你懂什麼叫姻緣天註定？你拿這理由來搪塞我和你阿姨，呼弄你的未婚妻！誰讓你變得如此冷血？無情無義來著！」
「叔叔！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傷害夢影啊！」懷民被臭罵得抬不起頭來。
一旁的唐夢影眼裡淚光閃閃，看著懷民被老父親臭罵成這樣，心裡委實幾分不捨，轉念想到懷民堅決求去，又讓她悲憤不已。
趙雅雲懇切說：「這樣好嗎？懷民，你跟著夢影去巴黎讀書，我們兩家長輩來收拾殘局。」
懷民抬起頭說：「不行，阿姨，我不能做這種事，安妮和肚子裡的孩子須要我！」
唐雲飛見湯懷民竟然軟硬都不吃，氣到吹鬍子瞪眼珠，起身戳指破口大罵：「操你這小子！你自己闖出來的禍，我們願意出面幫你善後，你別不知好歹！」
趙雅雲起身按住唐雲飛肩膀勸著：「老爺，你別暴粗口，我們在善後，不要這樣瞎攪和！」
唐夢影看著眼前這一幕，給嚇得面色青綠，他從來沒看過老爸如此失控暴怒。
趙雅雲說：「明天我們全家上阿里山，兩家人坐下來，心平氣和地溝通。」
「還溝通個屁啊？妳沒看這小子，死不認錯！」唐雲飛還在氣頭上。
「老爺，這件事我說了算！夢影，妳送懷民去巴士站搭車，明天中午我們在阿里山湯家。」趙雅雲心意已決。
夢影和懷民離開後，趙雅雲開始數落老公：「老爺，你能不能沉住氣？晚輩有天大的錯，你也不該暴粗口，有失長輩身份。」
「剛才我沒動手揍他，已經很客氣了！還管身份不身份。」唐雲飛雙手叉腰，餘怒未消。
趙雅雲語出警告說：「明天去到湯家，你可別再意氣用事，否則我會當場跟你翻臉，醜話說在前頭，你聽清楚沒？」
唐雲飛清楚太座脾氣，知道她吃軟不吃硬，也就適可而止，消氣下來說：「好啦！我盡量克制自己情緒。」
雅雲語重心長說：「我們這趟去阿里山，要幫夢影解決問題，不是去跟湯家攤牌的。你曉得問題的關鍵所在嗎？」
唐雲飛說：「不就是要湯懷民離開那女人？」
雅雲冷靜地分析說：「懷民已經跟那女人在美國註冊結婚，而且對方都懷孕了，你想懷民會捨得離開那女人嗎？我甚至悲觀地說，美蘭姐和羅桑大哥，即使同情咱們夢影，也不會替夢影撐腰。」
「可咱們家和湯家有婚約在先啊？」雲飛還是不服氣。
「這問題我仔細想過，那只是雙方家長的口頭約定，法律上並無拘束力；就算夢影和懷民先前有舉行訂婚儀式，湯家一樣可以事後反悔。」
「老婆，妳的意思是，咱們就他媽的拿湯家沒皮條囉？」
「請留意你的措詞和用語！唐董。」趙雅雲白了老公一眼說：「這件事情，我們恐怕很難找到著力點！」
「那不是便宜了那臭小子，他玩弄我女兒感情，始亂終棄，拍拍屁股走人，咱們卻對他無可奈何！」唐雲飛逐漸弄清楚情勢後，感到洩氣。
「如果懷民曾經佔夢影便宜，咱們以懷民始亂終棄的理由，去湯家興師問罪都還站得住腳，偏偏他們從小時候到現在，並沒有任何越軌的記錄。」
唐雲飛懷疑問：「妳那麼確定，咱們夢影沒被他佔過便宜？」
「女兒是我生我養的，有什麼風吹草動，我這個當媽的會不清楚嗎？懷民這孩子品性和操守，我是信得過的。」雅雲接著剖析說：「所以明天咱們去到湯家，就不能擺出任何高姿態來，越是誠懇地表達我們的訴求，美蘭和羅桑越難招架，對夢影就越有利，即使我們要不到想要的裡子，起碼湯家會做足面子給我們。」
唐雲飛納悶問：「要不到裡子，就全盤皆輸了，哪還有什麼面子？」
雅雲反問說：「嘿！姓唐的，你不要跟我裝糊塗！」
唐雲飛被雅雲這麼一問，猛然想起自己的前妻蘇美美，尷尬地說：「說好不翻舊帳的，妳怎麼…」
「我只是提醒你，當初你前妻獅子大開口，要不是我媽果斷，答應拿一百萬美金出來給她當贍養費，你以為蘇美美會放你一馬，答應簽字離婚嗎？」
雲飛搔著臉頰，苦笑說：「都陳年往事了！還提它做啥呢？」
「對你是陳年往事，對我可記憶猶新彷如昨日。當時，你隱瞞剛結婚的身份來追求我，等我懷孕逼你結婚，這才東窗事發。更可惡的，你跟蘇簽字離婚後，還經常跟她暗通款曲，趁著去出差，偷偷和她們母女私會，甚至還安排蘇的女兒跟夢影讀同一所學校，要那個蘇莉敏跟夢影當好朋友，好讓你可以同時探視兩個女兒，你別當我都不知情，我只是不想彼此難堪，才裝聾作啞吞忍下來。」
趙雅雲不只翻出舊帳，還掀出唐雲飛不欲人知的底牌，雲飛聽得心驚膽跳，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勉強擠出一句話來：「原來，妳一直派人暗中監視我。」
「我沒戳破你，是不想你見笑轉生氣，跟我翻臉！不想破壞你在夢影面前，好父親的形象。懷民的確玩弄了夢影的感情，辜負夢影對他的一片深情，但懷民好歹是個君子啊！你說，我能為難他嗎？」雲飛被雅雲問得啞口無言，頹然坐到沙發上生悶氣。
雅雲長嘆說：「唉！我昨晚還曾這麼想，咱們夢影會有這樣的遭遇，說不定是你這當老爸的，當年造孽的報應，只是報應不該落在夢影身上！」
唐雲飛雙手捂住臉，表情痛苦地求饒說：「求妳別再，別再說下去了…。」
「你聽我把話給說完，明天我們到了湯家，我預備讓夢影私下跟那個女人談判，拿筆錢要對方放人，如果對方接受，接下來就由我們出面跟那女人談價碼。」
唐雲飛抬起頭問：「如果那女人不願意呢？」
趙雅雲態度堅定地說：「那女人如果吃軟不吃硬，就看夢影的想法；夢影若是非要把懷民給搶回來，為了夢影的幸福，咱們只好跟那女的來硬的！」
唐雲飛提醒說：「妳可別鬧出人命來！咱們夫妻有頭有臉，可不能被搞上社會版，出現在電視新聞裡…」
趙雅雲胸有成竹說：「不至於走到那地步，你放心吧！」
05
房車行駛在環湖公路上，往巴士站方向。
唐夢影噙著淚水開車，不時拿手上的手巾拭淚。湯懷民側望著夢影，心裡百感交集。
夢影喃喃自語：「懷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
懷民沉默，除了「命中注定」，他沒有別的答案，但這答案，夢影完全不能接受。
「從小學到大學，你到哪裡我就跟你到那裡。你高中讀美術，我放棄音樂跟著你讀美術，我們一起牽手上下學，同學們都羨慕我有個青梅竹馬、帥氣又多才多藝的男朋友。從來，我就不曾懷疑，你會變心離開我…」夢影越說越傷心，淚水流下粉臉，把車停靠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泣。
懷民身子靠過去，左手輕撫著夢影的背安慰說：「妳別這樣！夢影，是我辜負妳，妳應該找一個好男人來疼惜妳…」
06
房車回到湯家門口，湯美蘭和羅桑夫妻倆聽見引擎聲，走出來。
「安妮，歡迎回家！」羅桑發現駕駛座上開車的人，不是懷民：「愛玉，妳大哥嘞？」
「大哥在民間交流道先下，說去日月潭找夢影姐。」愛玉熄掉引擎，開車門。
湯美蘭問：「懷民怎麼不先回來？」
「大哥可能要私下找夢影姐溝通吧！他沒讓大嫂跟去。」
羅桑苦著臉說：「昨天唐家打電話來，口氣很不好，這回恐怕唐家不會善罷干休啊！」
身旁的湯美蘭拉了一下羅桑的袖管，對他使眼色。
美蘭親切地向安妮招手說：「安妮，進屋裡來，給媽看看。」
一家人進到客廳裡，才剛坐下來，美蘭迫不及待問：「懷孕幾週了？男孩女孩？」
愛玉笑著說：「媽，沒那麼快啦！大嫂說才八週。」
羅桑問：「懷民在電子信裡說，妳鼓勵他去狄士尼公司？」
安妮微笑說：「嗯！懷民遇到貴人，狄士尼的執行長賞識他，現在他一邊進修準備讀研究所，一邊在狄士尼動畫部門當見習動畫師。」
愛玉讚嘆說：「大哥猴鰓雷啊！竟然能夠進到狄士尼當動畫師。」(註1)
羅桑和美蘭四目相對，美蘭欣慰地說：「這要比去西藏當什麼研究員，肯定有出息！」
「我估計，唐家這兩天一定會上來阿里山興師問罪。」羅桑接著說：「愛玉，唐家人一旦出現，妳就帶著妳嫂子從後門離開，去咖啡園走走。」
愛玉望著安妮，意思是想知道安妮的想法。
「爸，就讓我跟唐家人見個面吧！」安妮淡定地說：「我會忍讓的。」
美蘭說：「安妮，妳爸跟我想法一樣，不能讓妳受委屈啊！」
安妮說：「我不覺得受委屈啊！見面三分情，我忍讓，他們能把我如何呢？」
美蘭為難地說：「等懷民回來，由他決定吧？免得他事後怪罪我們。」
註1猴鰓雷：廣東話「好犀利」音譯，意思接近「很厲害」、「給力」。
第二十二章、唐夢影和安妮的正面對決
01
湯懷民回到家裡，坐在客廳沙發上，臉色凝重。
愛玉端來一杯檸檬愛玉：「先消消火吧！大哥」
「安妮呢？」懷民問。
愛玉姆指往後指說：「大嫂正在洗澡。」
羅桑和美蘭聽見講話聲，走出臥房。
羅桑關切問：「唐家人怎麼說？」
懷民神情沮喪說：「唐爸正在氣頭上，夢影不肯接受我的道歉。」
羅桑說：「意料得到，唐雲飛這大老闆，向來就是財大氣粗。」
美蘭勸著說：「你不要這樣說雲飛，起碼他對你從來沒大小聲過。」
羅桑不以為然說：「我沒冤枉他啊！我親眼見識過他對底下人大聲斥喝。」
美蘭憂心問：「懷民，唐家明天會上山來吧？」
懷民點頭，一臉茫然。
「安妮說她想和唐家人會面，你的意思呢？」美蘭接著說：「你拿個主意吧！」
懷民考慮了一下說：「就依安妮的意思吧！」
02
臥房裡，懷民負手，來回踱步，顯得焦躁不安。
安妮招手說：「你來我身邊坐著，懷民！」
懷民走到床邊，坐下來，安妮摟著他的肩膀。
「今天，我被她爸罵成豬頭」懷民又說：「夢影竟然想用筆錢打發妳！」
安妮平心靜氣和說：「我能理解，有錢人的思維，可是，我不會接受這種思維。」
懷民一臉委屈說：「本來，我是誠心去道歉的，可是…」
安妮順著話尾說：「可是對方不但不領情，還惡狠狠地罵你。」
懷民點頭說：「嗯！」
「那就讓他們罵吧！他們受到莫大委屈，總須要適時獲得宣洩啊！」
懷民感動說：「安妮，妳真的很善良！」
「我不過是易地而處，站在他們的立場思考而已。」安妮微笑說：「除非，你又改變心意，不然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懷民轉過身，環抱安妮說：「安妮，妳是我的真命天女，我不會讓妳離開的！」
安妮扮個鬼臉說：「小男生！你可別把我當小妹妹哄喔！」
懷民笑了，很有默契撒嬌說：「小男生不敢啦！大姐姐。」
03
唐雲飛夫妻和女兒夢影，三人的房車來到湯家門口，湯家夫妻和懷民聞聲出來相迎。
美蘭和羅桑都有充份的心理準備，原以為唐家來興師問罪，夫妻倆肯定橫眉豎眼，出乎意料地夫妻倆臉上掛著禮貌的笑顏，美蘭和羅桑對看一眼，心中儘管滿是疑問，臉上嘴裡仍是熱絡親切。
美蘭親切說：「雅雲、雲飛，進來屋裡，進來坐。」
夢影望著懷民，眼底透著一份哀怨，但她清楚，此行的勝敗關鍵不在懷民，而是那個橫刀奪愛的女人安妮。
兩家人進到客廳，各坐一邊。愛玉端來一盤飲料。
趙雅雲首先打破沉默：「美蘭姐姐、羅桑姐夫，咱們兩家人一直很親密，夢影和懷民還很小時，我們就結成親家定了婚約。夢影這ㄚ頭可能被我寵壞了，以致長大後懷民嫌棄她。說來慚愧啊！這是我做母親的沒盡到教養責任…」
趙雅雲的哀兵姿態出乎意料，美蘭偷瞄羅桑一眼，發覺羅桑同樣一臉迷惑，美蘭連忙說：「雅雲妹妹千萬別這樣說，夢影這孩子性情溫馴、氣質優雅，一直深得我心，可惜懷民沒這福氣啊！」
唐雲飛心平氣和說：「姐姐、姐夫，俗話說人不癡狂枉少年，就當是懷民一時迷失，這些夢影都會包容的，我們願意跟那位安妮懇談，請她放懷民一馬，即使必須付出可觀的代價。」
這時，一直在房裡旁聽的安妮走出來，對著唐家夫妻說：「兩位長輩，我是安妮，我並無意偷聽你們的談話，道義上我有必要出來面對你們和夢影。」
唐氏夫妻和夢影見到安妮，盯著安妮打量，他們不只被安妮成熟嫵媚的外表，更被她的冷靜和理性應對震懾住。
「妳就是安妮？」趙雅雲心頭一懍，暗想：「這女孩的氣質和談吐，簡直就跟我年輕時同個模樣啊！」
安妮接著說：「對於夢影，我必須誠懇表達歉意，我介入了她和懷民間，兩小無猜的感情，儘管我事前並不知情，但夢影因而受到傷害是事實，除了誠懇的致歉，我找不出別的方式來彌補我無心造成的傷害。」
懷民起身說：「該道歉的人是我！安妮沒有錯，夢影也沒有對不起我，是我重新做出了選擇，導致今天這個局面，我願意向唐家爸媽和夢影深深道歉！我辜負了你們對我的厚愛！」懷民說完，面向唐氏夫妻和唐夢影深深三鞠躬。
夢影說：「懷民，我想和安妮私下懇談，你同意嗎？」
懷民轉頭望著安妮，安妮微笑說：「我也想和妳談，我們到外面去嗎？」
夢影點頭說：「嗯，安妮請移駕。」
趙雅雲望著安妮離去的背影，心情冷掉半截，暗想：「這安妮如此精明幹練，夢影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啊！」
4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出湯家，兩人沿著小柏油路並肩走著穿過部落。
「安妮，中學以前，我們家還住在這裡，這裡雖然建設落後，但雞犬相聞，人們過著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規律生活，感覺就是個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
安妮附和說：「的確，這裡的生活環境貼近大自然相當幽靜，這裡的人們似乎都樂天知命，生活步調舒緩，充份享受著平淡生活裡的樂趣。」
「安妮，妳知道嗎？以前，每天我和懷民、愛玉一起上下學，一起採茶採咖啡豆，一起去森林裡採摘愛玉果和野菜、去溪流裡撈魚蝦，我一直認為，這就是快樂和幸福。」
安妮娓娓道來：「嗯！比起妳的童年，夢影，我的童年乏善可陳，我是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除了一架鋼琴和一屋子的書籍，讀書、彈琴、上教堂等於我生活的全部，我沒有一起成長的童伴，同學們認為我祖母是個會使用魔法的女巫，他們不敢接近我，不敢來我家裡。夏令營、冬令營和各種旅行，他們都勸我不要報名參加。在他們的心目中，我跟我祖母一樣，是個神秘且不懷好意的女巫，似乎接近我就會給他們帶來意外和災難。」
夢影聽著，對安妮的遭遇感到不可思議問：「難道妳都沒有同齡的朋友嗎？」
「我一直獨來獨往，這情況直到高中，才有兩個同班女生，她們跟我不住同一個社區，我們三個雖然談得來，其實交情沒有很熱絡，大部分時間各自忙著社團活動、交男朋友和申請大學入學。」
「妳都沒修過戀愛學分嗎？」夢影懷疑問：「以妳的外表條件，男生不可能不被妳吸引吧？」
安妮微笑說：「的確有過幾個男生送花、寫信給我，但是當時我根本沒有想談戀愛、結婚成家的念頭，而且也不想把談戀愛、同居當成生活調劑。妳或許聽過，在白人為主的開放型社會裡，談戀愛、同居一直是主導兩性關係的主流思潮；如果我不想結婚成家，只想談戀愛、同居，那麼我會是男生們趨之若鶩的對象，因為我不會給他們任何壓力，他們也不必為我負擔任何道義上的責任。」
夢影說：「聽妳這麼說，我相信妳是個潔身自愛的女孩。」
安妮苦笑說：「或許妳應該說，我是特立獨行的怪咖吧！」
「可是，妳為什麼會讓湯懷民接近妳呢？」夢影單刀直入地問：「妳不是說妳一直抱著不婚的念頭？」
「這過程真的相當神奇，在拉薩八角井街上，當時我在一個擺設藏密佛像畫的畫攤前，欣賞那些畫作。我看中意兩幅畫，發現其中那個文成公主長像跟我神似，當懷民靠近我，我又驚訝發現，那幅松贊干布的畫像，五官簡直和懷民如出一轍，這兩種巧合，引起我的強烈好奇。我想買下那兩幅畫，老闆說那是非賣品，懷民跟那老闆交涉，隨即拿了那兩幅畫送給我，懷民陪我逛街，說那兩幅佛像畫是他臨摩的，還強調說我的五官很像畫裡的文成公主，……。」兩女往村外走去。
「我們去湯家咖啡園走走。」夢影說：「那咖啡園原本是我爸經營的。」
「我正想去那裡呢！」安妮微笑說：「後來，在小昭寺，我們遇見一個老喇嘛，他突然來我們面前向我們雙手合十行禮，指著懷民說他是松贊干布，而我是文成公主輪回轉世…。」
夢影插話說：「安妮，我想起來了，懷民跟我說他在日月潭水社碼頭邊上，遇見一個老喇嘛，對懷民說他是松贊干布轉世，然後懷民就突然改變主意，跟我說不陪我去巴黎學美術，他想去西藏。我推想，這兩個喇嘛應該是同一人。」
「這部份我就不那麼清楚了。」安妮接著說：「後來，我跟父親去到納木措湖探訪當地牧民，我在湖邊漫步時，再度巧遇懷民，懷民又跟我提起我是文成公主轉世，他是松贊干布轉世，這一世我們要再結連理。隨後，我見到牧民隊的首領丹增老族長，他跟那個小昭寺喇嘛一樣，見到我竟然下跪膜拜，讓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夢影聽完，不怎麼以為然地問：「於是，妳就開始相信輪迴轉世和姻緣命定這種迷信說法？」
「我認為這不是迷信！其實，在當時我仍半信半疑，直到我和父親發現，我們父女一直在尋找的傳家寶物，一卷老祖宗留下的情詩手跡，竟然是由懷民的父親所保存，我父親認為這是天意，是佛祖的安排，於是作主把我許配給懷民，要我陪他回來台灣，一起接手保管那份手卷。」
「唉…聽妳說完這故事」夢影淒然說：「我真的不知該說些什麼！」
安妮歉然說：「我無意間介入了妳和懷民，讓妳受到傷害，絕對不是我的本意。」
夢影忿恨說：「其實，懷民很可惡，他不該隱瞞妳，他是我未婚夫的身份，去接近妳招惹妳！同時又隱瞞我，他已經跟妳在美國註冊登記結婚的事實，他同時兩邊欺騙我們，他應該要為他的行為受到譴責！」
安妮緩頰說：「妳說的有部分是真實的！懷民陪我回到加州，他先在公園擺攤畫人像畫，原本我們的計劃是他幫我完成博士論文後，一起回西藏做研究工作，然後才結婚。但是原來的計劃有了變化，我接受指導教授的建議，取得博士學位後留在母校教書，我的考量是懷民能就近在我母校讀研究所，我希望他能繼續進修，提升自身的專業能力。為了方便他留下來進修，於是我拉著他去註冊登記結婚，取得長期居留權。登記完那晚，懷民才突然向我提起妳，說妳是他青梅竹馬一起成長的女友，妳對他一直很好，可是他覺得將來跟妳共組家庭，他會活得很不自在，因為妳有很強的事業心，而他不想當個商人，只想過自在、簡單的生活。」「懷民跟我說過同樣的話，那時他還在日月潭邊擺人像畫攤時。」夢影神情悽然說：「可是他不應該拿這些當理由，就想擺脫我！如果他願意跟我說清楚，我不會勉強他跟著我一起經營飯店，我會尊重他的選擇，因為我深愛他！」
「這部份懷民跟我說過，當時我要他一定要出來面對妳，把話說清楚。他答應了，說妳正在法國巴黎讀書，等將來跟妳見面，就會主動跟妳說清楚。幾個月後我懷孕，意外地從他的筆電收件夾裡，看到那封妳寫給他的電子信，從信裡我發現妳正在找他，妳信末的署名是他的未婚妻，我發覺事態嚴重，於是我對他施壓，要求他在妳生日前，跟我回來台灣一起面對妳…。整過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兩人走進湯家咖啡園，唐夢影問：「安妮，我想問妳，如果我們倆的身份交換，妳是唐夢影，妳會怎麼做？」
安妮想了一下說：「我尊重懷民的選擇，如果他堅決求去，我會要他跟我誠懇道歉。」
唐夢影語調蒼涼地問：「我跟他二十幾年的感情，難道就只值一個道歉嗎？」
安妮語氣堅定說：「懷民的確應該向妳誠懇道歉，對妳心存內疚！」
夢影突然厲聲大叫：「我才不要他的道歉！不要道歉！」
夢影的情緒似乎就要潰堤，她淚水奪眶而出，哭泣說：「我要他回到我身邊，每天當我醒來，看得到他摸得到他，一如以往那樣，我為他準備早餐餐盒，送他出門去，中午時帶著便當去湖邊，看著他吃便當，陪著他說話…」
「夢影…」安妮伸手摟住夢影肩膀：「妳明知道，這些已經回不去了！」
「回的去的！」夢影惡狠狠地推開安妮的手：「只要妳肯放手！懷民，懷民一定會回到我身邊的！」
安妮被夢影的情緒反應驚嚇到，愣了半晌：「好吧！妳若能說服懷民，讓他親口告訴我，要我離開他，我就會立馬走人」
夢影拿手帕抹去臉上淚水，搖著頭說：「妳明知我沒辦法說服懷民啊！他的心思都在妳身上。」
「那就對了！」安妮按奈說：「妳何不退一步想，當不成夫妻，也可以是好朋友啊！」
「我做不到！我不能接受我的未婚夫，變成妳的老公，而我只能當他是好朋友！」夢影隨即懇求說：「安妮，求妳放了懷民吧！妳一個人照樣可以活得很好，不是嗎？」
安妮態度堅定說：「不可能，我不可能違背我對懷民的婚姻承諾！」
「我可以給妳一筆錢，安頓妳們母子往後的生活，甚至，如果妳不想那孩子拖累妳，我願意領養他，視他如己出，安妮！」唐夢影終於掀出底牌，這是她手裡最後的一張牌，但是她早有預感，安妮不會接受。
「夢影，我不是個見錢眼開的女人！不會為了金錢而出賣自己的伴侶，我想換成妳是我，妳同樣不會為金錢而做出任何讓步。」
夢影沉默了！她覺得自己已經被掏空腑臟，像個充氣娃娃，此刻已無力挽回這份感情，可是她不服氣，不想就此認輸…。
兩人默默走在結實纍纍的咖啡園，雙方勝負已分。
05
目送唐家的房車離開後，湯家四口人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時，安妮徐徐走回來。
愛玉湊上去問：「大嫂，妳怎麼說服夢影姐的？」
安妮神秘地微笑說：「只道歉，不讓步。」
愛玉聽得似懂非懂，湯家倆佬當然懂得，湯美蘭說：「我們虧欠唐家，是該表達歉意。」
羅桑說：「雅雲和雲飛今天的反應，的確有些反常。」
湯美蘭微笑說：「剛開始我也覺得很反常，後來仔細想想，這應該是雅雲的主意，她仍念舊情，不願意跟我們撕破臉。」
羅桑欣慰地說：「也是啦！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都幾十年的老朋友了。」
安妮牽起懷民的手，湊到懷民耳邊小聲說：「但願夢影真的能放下，要不然往後我們恐怕不得安寧。」
懷民意會說：「我懂妳的意思，我們還是得提防著。」
羅桑笑著問：「你們倆在嘀嘀咕咕喔！」
安妮微笑說：「我提醒他，該去給帶回來的蘋果和櫻桃樹苗，找個地方讓它們落腳。」
「說得也是！」懷民搔頭傻笑問：「老爸，你那塊菜園地，能不能撥一半給我？」
「我就說嘛！你大老遠帶這批樹苗回來，果然是要打我菜園的主意。」
湯美蘭凸臭他說：「你的菜園？平常不都是我在耕作？懷民，你要種果樹，就拿去用吧！留一半給我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