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安妮的阿里山之行
01
格桑(湯懷民)和安妮出現在桃園機場入境大廳,湯愛玉朝兩人招手。
「妹,妳等多久了?」
「半個鐘頭而已。這位一定是未來的大嫂齁?」湯愛玉盯著安妮看,安妮面帶微笑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串天珠項鍊。
懷民說:「我妹湯愛玉。」
安妮說:「在拉薩挑的,給妳當見面禮。」
湯愛玉高興說:「天珠耶!一定花不少錢吧?」
安妮幫愛玉戴上項鍊。
湯愛玉說:「謝謝大嫂。車子在門口,我們上車吧?」
愛玉貼心地幫安妮提行李,三人來到門口找到房車。
湯愛玉說:「大哥,你的愛車我保養得很好喔。」
懷民點頭微笑,掀開後車箱蓋,把他和安妮的行李放進去。
三人上車,湯愛玉陪安妮坐在後座,由湯懷民開車。房車徐徐駛出聯外道,開進國道。
02
一部房車行駛在阿里山公路上,盛夏的阿里山公路兩旁山花爛漫色彩繽紛。
安妮按下車窗,望著窗外風景,涼風吹面,路旁蟬聲此落彼起。
房車沿著環山山道在山區裡盤旋,兩旁山坡盡是茶園和咖啡園。房車裡,安妮的好奇心讓她忍不住提問:「愛玉,你們阿里山上也種咖啡啊?」
「是啊!這些年地方政府大力推廣的,市場反應不錯,頗受消費者歡迎喔!我家也有一甲地種咖啡,不過採收和加工時滿耗費人力的。」
「在美國,我們最常喝的飲料就是咖啡,其次是紅茶。」
「大嫂,等妳在這裡住下來,很快就會喜歡上這裡的霜凍高山茶。」
安妮笑說:「霜凍高山茶?聽起來很詩情畫意的。」
「不只聽起來,喝進嘴裡的感覺也是這樣。對了,大哥和大嫂這趟回來會待多久
?」
懷民說:「就幾天吧!我得陪安妮去趟加州,她寫博士論文,我當參謀。」
愛玉表情失望說:「這樣啊!本想這趟你們回來,我可以稍微喘一口氣。」
「妹,我知道妳一直很辛苦,家裡這些吃重的工作,妳分擔很多。」
愛玉扮鬼臉說:「知道就好!爸媽簡直把我當成女傭。」
「那妳趕緊找個對象,把自己嫁出去啊!」
「我的確有想過啊!可我被倆老綁在山上,哪有機會交往男朋友啊?」
「這麼說來,的確是大哥我虧欠妳。」
「就是說啊!可老爸卻又放你回去西藏逍遙快活,倆老真的很偏心耶!」
「我在西藏的工作,其實也不輕鬆喔。」
「總不會跟我一樣,每天有忙不完的粗活。」
「好啦!妳再忍耐幾個月,等安妮取得學位,我們就回來家裡住一陣子,讓妳輕鬆一下。」
「挖哩嘞!才住一陣子啊?爸媽的茶園咖啡園,將來都是你要扛下耶!」
「好啦!別那麼多抱怨,這事我會跟倆老好好商量,總會想辦法讓妳盡快脫離苦海的。」
愛玉滿意說:「這才是當大哥該講的話嘛!」
安妮聽著兩兄妹一來一往,一時間也不好意思說什麼,只能睜著一雙杏眼。
安妮心想:「看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03
湯懷民的老家在達邦部落,石板牆平房,屋前一個小廣場,停著一部四輪採收車和一部重型機車。
客廳裡湯美蘭和羅桑,手上忙著整理咖啡豆邊聊著。
美蘭憂心說:「唉!懷民怎麼才去西藏一年,就…,夢影要是知道咱們懷民移情別戀,肯定不會善罷干休!」
羅桑說:「解鈴還需繫鈴人,這三角習題咱們不好插手。如果懷民當真喜歡上那個女孩,就讓他自己去跟夢影說清楚,總不能腳踏兩條船,繼續打迷糊仗吧?」
美蘭說:「我就是擔心懷民說不清楚啊!懷民這孩子沒甚麼心眼…」
羅桑語重心長說:「該面對的,就不能逃避!如何面對唐夢影,兒子自己應該心裡有數。」
04
黃昏時分,一部房車駛抵達邦部落湯家平房前小廣場,三人下車。羅桑和湯美蘭聽到車聲,從屋裡出來。美蘭見到紅頭髮的安妮,直盯了好幾秒。
「爸媽,這是我女朋友,安妮。」
「很標緻的姑娘呢!安妮,歡迎妳。」湯美蘭上前擁抱安妮,行貼面禮。
羅桑問:「懷民,你電子信裡說在那曲見到丹增叔叔?」
「是啊,見到丹增叔公和尼瑪堂叔。」
羅桑感慨說:「這二十年來,那卷情詩手稿的確是我保管著,現在,總算物歸原主,哈!造化弄人啊!」
湯美蘭說:「進屋裡說,進屋裡說。」
安妮跟著格桑一家人進到正廳,正廳中央掛著一副十字架,一旁擺著天主教聖母瑪利亞塑像,給安妮親切感。
湯懷民說:「我媽娘家是信奉天主教的。我媽姓湯,我從母姓,漢名叫湯懷民。」
「你們先聊一會兒,愛玉,來廚房幫媽一下。」湯美蘭跟愛玉招手。
愛玉說:「好的,媽。我把安妮的行李提進客房,隨後就來。」
湯美蘭轉身進廚房,愛玉把安妮的行李提進客房。
客廳裡,羅桑陪著格桑(懷民)和安妮,羅桑泡了一壺茶,格桑把茶杯斟上茶湯。
羅桑親切說:「安妮,嚐嚐看,我們自家的高山茶。」
「好的。」安妮捧起茶杯,湊近聞了一下,喝了一杯:「清香甘美,口感很好呢!」
湯懷民說:「這批春茶是今年春天烘焙的。」
羅桑說:「你們稍坐,我去拿那卷手稿出來。」
羅桑起身進去書房。
安妮問:「做茶很辛苦吧?格桑,嗯,懷民。」
懷民說:「十斤茶青做一斤茶,農忙時經常沒日沒夜的。」
羅桑手裡端著一只木盒,回到座位上。
「手稿就在這裡頭。」羅桑打開木盒蓋子,裡頭一卷羊皮卷,周圍繞著一包包竹碳粉。
羅桑以手勢示意說:「安妮,妳拿起來看。」
安妮動作輕緩,取出那卷羊皮卷,攤開來。上面以藏文寫著一首首情詩,安妮留意到卷末的落款和印章,內心激動不已。
羅桑說:「這手稿是妳倉央家的,我把它還給妳。」
安妮眼裡淚光閃閃說:「伯父,謝謝你。」
「謝什麼呢!往後都是一家人。」羅桑又說:「你們剛好趕上生命豆祭,等祭典結束,你們再回去美國。」
「爸,一路上愛玉跟我抱怨了許多…。」
羅桑淡然說:「她跟我抱怨很多次,說被我給綁在山上。」
「妹遲早要嫁出去,除非我和安妮留下來,不然你和媽忙不過來的…。」
羅桑說:「忙不過來只好多請些人手,你和安妮還是回去西藏吧!在那裡你們可以發揮所學,造福同胞。」
05
大圓桌上十幾道菜餚,都是鄒族特色菜。
湯美蘭自豪說:「鄒族風味餐,這些在外面不容易吃到的。」
安妮微笑說:「謝謝伯母。」
湯愛玉手指著桌上的菜餚說:「這道油炸溪魚,那道鹹酥溪蝦,都是就地取材,盡可能保留原味。」
安妮說:「這道我知道,是炒山豬肉。頭一回來台灣時,朋友帶我去嘗過。」
湯愛玉手指著說:「這道是馬告和紅刺蔥涼拌檳榔花,那道是香椿拌豆腐。」
安妮湊近聞了一下,好奇問:「馬告?聞起來有股檸檬香。」
湯愛玉說:「馬告是我們傳統的佐料,和紅刺蔥都是野生的。」
湯美蘭提醒說:「別顧著說話,安妮,妳自己來喔!」
懷民幫安妮添了一碗飯,遞給安妮。
安妮盯著飯碗問:「這是…?」
懷民說:「小米紅藜飯,很天然,營養價值高。」
安妮用筷子扒了一口,咀嚼著說:「嗯,味道很好啊。」
湯愛玉說:「我們家飲食崇尚天然,山裡有什麼就吃什麼。」
安妮說:「在西藏那裡的人們也是,不過飲食種類就沒那麼多樣。」
湯美蘭夾了一隻雞腿給安妮:「自家養的放山土雞,吃吃看!」
安妮說:「謝謝伯母。」
羅桑說:「明天讓懷民帶妳去茶園和咖啡園走走。」
06
深夜,湯懷民坐在庭院裡,翻讀著倉央‧嘉措的情詩中文版。
湯愛玉端來一杯檸檬愛玉,遞給懷民。
「安妮先睡了,哥,有些話我想跟你談。」
「妳想談唐夢影?」懷民端起那杯檸檬愛玉,啜飲兩口。
愛玉一臉正經說:「嗯,我很擔心你,哥。」
「妳想說什麼?」
「夢影姐要是知道你移情別戀,交了新女友,她肯定會很傷心。畢竟,你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妹,也許妳覺得我不該辜負夢影,可我覺得我並不適合夢影,她應該找個有生意頭腦的男人,將來能夠扛起她父親的飯店事業。」
「哥,你這樣說法,對夢影真的很殘忍。」愛玉為唐夢影抱不平。
懷民一時沉默,視線轉向山坡下,幾戶人家稀疏的燈光。
「你,打算怎麼面對夢影?她和你從小有婚約,一直當你是她的未婚夫。」愛玉語氣咄咄逼人。
懷民幽幽反問:「妹,如果妳是我,妳會想成為唐家的女婿,在岳父眼皮底下,過著那種彆扭的上流社會生活嗎?」
「你是學美術的,我知道你的個性,不喜歡被人差遣使喚。可是,夢影姐對你如何,你心裡總有數吧?雖然這些年,她的確越來越有女強人的味道。」
「女強人,妳說到重點了!我不是個有事業心的男人,如果我娶了夢影,只會是她身旁的影子,一個不真實存在的影子,不會是她的家庭和事業的有力支柱。」
「哥,你幹嘛把自己説得那麼窩囊?我認為你很有生意頭腦啊!家裡的咖啡和茶葉,要不是你靈活的行銷策略,自創品牌打響知名度,哪能有今天的成績?」
懷民苦笑說:「那是因為我想要讓爸媽二十年的心血,獲得相對合理的報償,不再被大盤商任意剝削宰割,才會特地去涉獵行銷和廣告,但本質上我不是那種渾身銅臭味的商人,為了追逐財富和地位,甘心長期在爾虞我詐的商場打滾。」
「你們一直都在一起,我相信夢影姐瞭解你的個性和想法,她一定能體諒你的。」
愛玉仍維持正面樂觀的想法。
「妹,妳不懂的,一旦我娶了夢影,即使夢影一時能體諒我,在她家的環境下,她和她的父母就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型塑我,要我徹底改變,成一個道地的商人。但我根本不想被改變成為商人,那樣的婚姻生活會使我很不快樂,反而連累了夢影的後半生。」
「唉…」愛玉長嘆一聲說:「如果真是這樣,你就儘快跟夢影姐把話給說清楚,老妹我不忍心你,將來婚姻生活不快樂啊!哥…。」
07
湯懷民駕著四輪採收車,載著安妮來到咖啡園入口。懷民牽起安妮的手扶她下車,兩人走進咖啡園。咖啡樹已結出成串青綠的果實顆粒,安妮抓住一根枝椏,好奇地貼近觀察果實。
安妮邊端詳著說:「以前只從圖片上見過咖啡樹上的豆子,頭一回如此近距離觀察,感覺很新奇。」
「這園子裡的咖啡豆還得經過一個多月,才會進入成熟期,開始陸續採收。」
安妮抬起頭問:「格桑…懷民,這些咖啡樹高度都維持在兩米多,應該是方便採收作業吧?」
懷民微笑說:「妳說的沒錯!我們家施用有機栽培,咖啡樹不會長得太快,也就不需要經常修剪枝葉,有效地降低人工和農藥肥料成本。」
安妮附和說:「有機栽培和無毒飲食,最近這一二十年,似乎成為流行風潮呢!」
懷民分析說:「施用農藥,的確可以讓農作物減少病蟲害帶來的有形損失;施用化學肥料,也的確可以加速農作物成長,讓果實碩大、花卉美觀、葉子茂密。可是這些卻是違反自然法則的。」
安妮睜大眼睛說:「你的說法,聽起來很有意思!」
「經由人為干預去改變農作物的自然法則,表面上農夫取得了更多更快速且可觀的經濟收益,實際上卻付出了長遠且可怕的代價。」
安妮微笑說:「這些我懂!農作物裡殘留農藥,毒性物質經由食物鏈進到人體,損害消費者健康,擴大了醫療和照護等方面的支出;化學肥料改變了土壤原本的性質,造成對土壤的長期汙染。」
懷民欣慰說:「沒錯,農藥殘毒和土壤污染,導致更加龐大的社會成本。」
安妮說:「所以,你採行有機栽培,不只是順應時代潮流,而是你很清楚它背後的意義和價值囉。」
懷民微笑說:「我雖然只是個農夫,但我清楚自身所擔負的社會責任。其實,這些改變,說起來還真有那麼一段精彩的滄桑史呢!」
安妮感興趣說:「喔?那我洗耳恭聽囉!」
懷民娓娓道來:「在我父母親剛從祖父母手上接過這片茶園時,他們仍承襲以往的舊思維,認為茶樹離開農藥和化肥,生長過程就會難以控制,進而嚴重影響茶葉收成和家裡經濟收入,因為在他們的成長過程裡,祖父母一再灌輸他們這些觀念,而他們的確親眼所見,也就信以為真。」
安妮問:「那麼,你如何去改變你父母親既成的觀念呢?」
「不是我去改變我父母親既成的觀念,而是他們親眼見證到有機栽培的過程,和後續可觀的經濟效益,促使他們去反省思考做出改變。」
「喔?原來,不是你改變了他們的觀念啊?」
懷民笑著說:「哈哈!那時我才剛上小學,大字還沒認識幾個,說話還童言童語,哪可能影響他們分毫啊?」
「哈,你這樣說,算是合情合理。」安妮也笑出聲來。
「大約二十年前;有機栽培的觀念剛萌芽時,部落裡有些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農夫,開始在農會輔導下,對幼齡茶園雙管齊下,進行有機栽培和生態工法。首先,有機栽培以豆粉豆渣和綠肥等有機肥料改良土質,茶樹行間種植黑麥或魯冰花來覆蓋土壤減少雜草孳生,翻土後作為綠肥作物,代替化學肥料支持茶樹生長。接著以生態工法防治病蟲害,創造出不利於病害蟲孳生而有利於各種天敵繁衍的環境條件,比方在茶園周圍或突出的陡坡,也就是地邊、梯邊和坎邊上種植防風林和遮蔭樹,以增加植被面積並穩定陡坡土方;甚至是調整整個茶園布局,將坡度過陡或土壤容易坍方的斜坡退茶還林,進行人工造林,以增加茶園生態的多樣性和基地層的穩定性;然後輔以合乎生產標準,不具毒性的植物源農藥和容易分解的低毒性礦物源農藥,抑制病害蟲的數量,又不會傷害或趕走病害蟲的天敵。」
「你給我上了一課!懷民,你的專業知識真的很豐富,你是個很有智慧的農夫。」安妮微笑。
懷民問:「安妮,剛才是妳考我,現在換我出題考考你。妳知道妳腳底下踩著的,地毯般柔軟平整的小草,是什麼草嗎?」
安妮噘著嘴說:「我又不是植物學專家,哪知道啊?不過這種草在我家庭院裡見過,它感覺起來真的就像你說的,柔軟平整像塊地毯。」
「它叫菁芳草,又稱荷蓮豆草,它生長力旺盛,能覆蓋其他雜草,保持土壤裡的水分,又能美化園區景觀。而它本身其實是一種草藥,味道苦澀性質偏寒,可以治肺病、解體熱。我們鄒族人住在高海拔的阿里山區,老一輩對於各種藥用和毒性植物多半知之甚詳,因為一旦身體出現病痛,除非傷筋斷骨或病情緊急,需要下山進城裡醫院住院動手術,否則往往就會先以草藥來治療身體病痛。」
懷民微笑說:「剛才我說的那些,一半來自長輩們的教導,一半則是自身的生活經驗,兩者相互印證,並不是我喜歡吊書袋喔。」
安妮正色說:「吊書袋?我哪會這樣想啊!你豐富的自然知識,來自你的生活環境,這叫身歷其境、耳濡目染囉。說到吊書袋,我這個博士生肯定比你在行呢!」
安妮說完,兩人凝神對視了幾秒,彼此很有默契地笑起來。
懷民故作神秘說:「阿里山生產的的咖啡,比起進口咖啡絲毫不遜色喔!」
「我從小就習慣喝咖啡,藍山、曼特寧、雀巢、麥斯威爾這些名牌咖啡我都常喝。」安妮如數家珍。
懷民問:「妳說的那些都是市面上常見的咖啡品牌,但妳應該還沒喝過台灣生產的咖啡吧?」
安妮眨了兩下眼睛,表情淘氣地說:「別當我是住在城市的鄉巴佬,我頭一回來台灣,就跟本地的朋友去喝過地道的台灣咖啡,他們說那咖啡來自一個叫什麼坑的鄉村。」
「妳說的是產自雲林縣的古坑咖啡啦!」
安妮笑著說:「對啦!就是古坑咖啡。」
「古坑咖啡和我們阿里山的咖啡,品種都是阿拉比卡(Arabica)。目前台灣引進咖啡樹栽植的品種大致有二類,一種是阿拉比卡,這品種所產的咖啡豆不苦不澀,它佔了市場約百分之七十左右,另一類品種叫Robusta,這種咖啡樹所產的豆子是酸苦澀的,它通常拿來作為罐裝三合一的混合咖啡使用。而古坑咖啡的品種是屬於阿拉比卡,阿拉比卡就是台灣主要咖啡豆。台灣咖啡豆目前分佈在花蓮的瑞穗、台東的蕙蓀,雲林古坑地區,嘉義的阿里山,台南的東山、屏東的山地門等地都有栽種。年產量約百公噸,尚不足消費量的十分之一,造成咖啡豆絕大部份仍仰賴進口。」懷民如數家珍,詳細描述台灣的咖啡品種、生產地和市場情況,令安妮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大為折服。
安妮俏皮地說:「看來我得拜你為師了,懷民。」
「阿里山的海拔高度,孕育得天獨厚的氣候條件;夏天潮濕,午後有陣雨滋潤咖啡園;冬天乾燥,則會濃縮豆子的甜度,因此高海拔咖啡豆的特性就是密度高質地細緻、氣味特別濃郁渾厚。」
安妮微笑說:「聽你這麼介紹,我一定得好好捧場才可以。」
懷民得意說:「沒問題,今晚我親自下廚,用自家的咖啡豆,沖泡給妳嚐嚐。接下來,我帶妳去我家茶園逛逛。」
安妮欠身甜笑,比著蓮花指嬌聲嬌氣說:「有請相公帶路囉!」
懷民看著安妮搞笑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第十四、鄒族的嘉年華盛會:生命豆祭
01
晚餐後的庭院裡,湯家一家人泡茶聊著,安妮依偎在格桑身旁,喝著香濃的湯家咖啡。
安妮發出讚嘆說:「這咖啡果然香醇濃郁,口感很特別!」
湯愛玉意有所指說:「安妮,妳要牢牢記住這杯咖啡的滋味喔!」
安妮點頭一臉認真說:「我會牢牢記住的!這是湯家自產的咖啡豆,懷民親自沖泡的。」
湯愛玉接著說:「生命豆祭是我們鄒族重要的慶典,許多情侶都會在祭典裡一起完成婚禮,接受族人的祝福。大哥、安妮,你們想要什麼結婚賀禮?就開出清單來吧!要我給得起的喔!」
「咳、咳咳」一旁的湯美蘭聽了愛玉突如其來的這番話,連忙以咳嗽聲向愛玉示意,要她先別提這些。
不料直性子的愛玉不但沒閉嘴,反而挑明說:「媽,昨晚哥跟我把他的心事聊開了,妳就尊重他的決定吧!」
湯美蘭被愛玉搶白,表情幾分尷尬。發現老公正在對她使眼色,趕緊顧左右言他說:「剛才被茶湯給嗆著,沒事兒,沒事兒。」
安妮微笑說:「不用那麼急吧?我們就先見識一下祭典。」
湯美蘭連忙說:「對啊!結婚是終身大事,要慎重啊!」
湯懷民想一下說:「那,妳就縫兩套傳統服飾給安妮,參加祭典用吧。」
湯愛玉微笑說:「這肯定沒問題,我這就去拿布尺來。」
湯愛玉起身,走進屋裡。
懷民對著安妮微笑說:「我妹就是急性子,不過她裁縫的本事在村子裡可不含糊。」湯愛玉手裡拿著布尺和筆記本,一陣風似地飄回來。
「安妮,妳起來讓我量一下尺寸。」
安妮起身,讓愛玉量身長手長和胸腰尺寸。愛玉邊量邊在筆記本裡記載。
湯愛玉一派瀟灑說:「好了!一套皮衣褲和兩套外出服,三天搞定。」
安妮甜笑說:「愛玉,謝謝囉。」
「應該的,妳是我們湯家未來的女主人,小姑我當然得先巴結一下,不然以後回娘家沒人理我,那可悽慘囉!」
懷民咧嘴笑著說:「哈!怎麼會嘞?誰會不理小雲雀?」
湯家兩老也笑了。
羅桑說:「從明天起,妳就採上下班制,週休二日,加班費另計。
湯愛玉雙手合十,深深一鞠躬說:「謝皇阿瑪隆恩!」
安妮跟著湯家人被愛玉此舉逗樂,都笑了。
02
「生命豆祭」祭場設在達邦國小,吸引許多外來觀光客參與。湯懷民、安妮、愛玉跟著族裡的青年,一起佈置會場。安妮的紅髮碧眼珠和外國人臉孔,引起幾個一樣紅頭髮碧眼珠的男女青年好奇,安妮同樣對他們的紅髮碧眼珠感到好奇。
甲女問:「安妮,妳來自荷蘭嗎?」
「我來自美國加州,我媽的祖先來自荷蘭,19世紀末移民到美國東岸。」
乙男親切說:「那我們擁有共同的血源,我的祖先也來自荷蘭,在十七世紀中葉,他們被鄭成功打敗,逃到我們鄒族部落來。」
安妮微笑說:「原來,你們的祖先裡也有荷蘭人。」
丙女問:「妳跟妳男朋友在哪兒認識的?」
「在西藏拉薩認識的,我祖母的老家在拉薩。」
丙女又問:「西藏拉薩?好遙遠的國度呢!那裡還很落後吧?藏民出門不是都騎牛馬嗎?」
安妮解釋說:「妳誤會了!西藏現在建設得很進步,拉薩市區有公車網路、百貨大樓,就像台中市區那樣。只有牧民隊伍還騎馬,因為草場遼闊,騎馬較方便。」
乙男說:「這麼進步啊?我看電影節目,說藏民還在撿牛糞當燃料,還以為藏民生活相當艱苦呢!」
安妮說:「牧民撿牛糞當燃料由來已久,遊牧生活方便就好。其實許多藏民已習慣在城市定居,而有牛羊家產的牧民,日常生活也大幅度改善了。」
湯懷民補充說:「兩岸持續交流,就能縮短彼此認知上的差距。如果你有機會去趟上海,你會發現那裡的城市建設,遠比台北市還要先進,已跟上東京、紐約的腳步了!」
乙男說:「的確,這些大城市,除了東京,其他的我都沒去過。」
甲女說:「安妮,阿里山不錯喔!歡迎妳回來定居。」
安妮說:「短期內可能不會回來定居,我跟懷民決定留在西藏一陣子。」
03
夜幕降臨,熱鬧的祭典上場,廣場上堆著熊熊柴火,由穿著傳統服務的鄒族山美部落男女青年歌舞團跳著迎賓舞蹈,女青年藍襯衫配黑短裙,男青年穿獵人長筒皮褲赤裸上身,舞動出青春氣息。
接著,一對對穿著傳統服飾的男女青年,在司儀唱名介紹時,逐一攜手進到會場,排列出隊伍。頭目唸一段主婚文,接著是族裡巫師唸祝禱文,隨即在樂曲裡跳起浪漫的雙人舞蹈。舞曲進到尾聲,新郎單膝跪地,手持竹筒向新娘求婚,兩人共飲交杯酒,然後新郎揹起新娘,接受親友歡呼。場邊,懷民摟著安妮,兩人望著場內舉行的傳統婚禮。
一旁的愛玉敲邊鼓說:「大哥、安妮,等你們想結婚時,就回來阿里山喔!」
懷民笑著說:「妳若找到男友,不用等我們喔!」
愛玉扮了個鬼臉說:「男友還寄養在不知名的婆婆家裡呢!」
接下來,觀光客和鄒族人一起進到廣場,圍成兩個大圈載歌載舞。穿著傳統服飾的安妮,跟著懷民和愛玉踩著鼓點,很快就進入狀況。
廣場邊緣,擺設幾十個攤位,提供各種傳統鄒族零食,有香蕉麻薯、獵人飯包、小米竹筒飯、石板山豬肉、刺蔥馬告涼拌檳榔花等等。湯美蘭和羅桑夫妻,忙著以月桃葉包裹長條形獵人飯包,舞蹈空檔,懷民和安妮、愛玉也過來幫忙。在美蘭和愛玉細心調教下,安妮跟著學習包裹獵人飯包。
04
湯懷民、愛玉和安妮三人各自揹著竹簍,懷民腰間插著一把開山刀,一手扛著一跟七、八米長的竹竿,尾端掛上一只Y字型刀刃,用來剪斷樹梢間的愛玉藤蔓。湯懷民穿著牛皮短衣短褲,打綁腿腳下套著長筒雨鞋,手上提著一雙釘鞋,一副「武行打仔」裝扮,兩女穿長衣長褲,腳下同樣套著長筒雨鞋。懷民領著兩女,往茶園後山保留林區。進到林區裡,懷民抽出開山刀,揮動開山刀砍出一條通道,兩女尾隨在後。
來到一株大樹底下,樹幹直徑目測約三人合抱。
「先採收這一株囉!」懷民說完,愛玉把那根長竹竿傳給懷民,懷民手持長竹竿,割下大樹梢下緣的一束愛玉果實,那束愛玉應聲落地,湯愛玉湊上去挑了一枚愛玉,以鐮刀劃開,微笑說:「成熟了,哥。」
安妮靠近來,好奇問:「種子變成黃褐色,就是熟果嗎?」
愛玉說:「是啊!愛玉果實有公的和母的」
安妮微笑說:「原來愛玉果實,還有公母分別。」
愛玉說:「不止果實,愛玉藤本身就有公母分別,這株雲杉上攀生的愛玉藤有公有母,經常會誤割到公愛玉,公愛玉藤結出的雄果,是洗不出愛玉子的。」
安妮追問:「那怎麼判斷果實的公母呢?」
愛玉說:「妳等一下,我去撿一枚公的來。」
湯愛玉把手上握著的竹竿就近靠在樹幹上,在草叢裡翻找,很快找到兩枚掉落的雄果,拿來比對安妮手上那枚雌果。
湯愛玉手指來回指著說:「安妮,妳注意看,妳手上那枚我和手上這兩枚果實,外皮上的斑點。」
安妮說:「妳的那兩枚斑點較密也較大。」
「沒錯,母的斑點較稀疏也較小。接著我剖開給妳看。」愛玉拿鐮刀把手上那枚雄果割開:「妳看,裡面有花粉和紅色花藥,這枚是沒被愛玉小蜂寄生過的雄果。」
愛玉割開另一枚果實:「被愛玉小蜂寄生的雄果,可以看見右半部的花藥,左半部的雄瘿花因小蜂寄生而發育成一粒粒飽滿的圓形種子狀的蟲癭,每一個蟲癭裡面都住著一隻愛玉小蜂 。妳注意看喔!雄果的蟲癭近似圓形,很可愛吧?」
安妮驚呼說:「My God!It s amazing!」
一旁的懷民說;「愛玉的獨特在於它的結果過程是由植物轉化動物,再轉回植物的歷程。」
安妮聽得一頭霧水問:「植物轉化動物,再轉回植物?愛玉不就是蔓藤類植物嗎?」
懷民微笑說:「一株公株可配五至十株母愛玉,而公株結實後會產生愛玉小蜂,學名叫蟲癭,小蜂長成後再進入母愛玉果實內完成授粉,才會結出有愛玉子的果實。這樣的生態是不是很奇妙呢?」
安妮聽懂了,笑說:「原來就是藉由小蜂傳授花粉啦!被你給說得那麼玄。」
懷民分別從兩女手裡各拿起一枚果實,細心解說:「愛玉屬於隱花植物,花器藏在膨大的花托裡面,也就是這個看起來很像果實的隱花果。那公花花粉和母花花粉要如何相交呢?妳看!」懷民把雄果果實倒過來:「在隱花果的屁股,其實有一個很小的洞,裡面是一個螺旋狀的彎道,只有一種特定的愛玉小蜂適合進去。小蜂也不只是進去沾沾花粉出來傳遞而已喔,小蜂是進去雄花裡面產卵,然後孵化出公的小蜂,再跟接續孵化出的母小蜂交配,等到交配完了之後,母小蜂就會從公愛玉花的屁股那個小洞飛出來,同時也沾滿了雄花的花粉,接著,母的小蜂有兩個可能的途徑,一個是直接飛到公的愛玉花裡面去產卵,繼續繁衍後代,因為她們一定要在公花裡面才能產卵孵化小蜂,另一可能就是飛到母愛玉裡面,將雄花花粉帶給母花的花粉,兩者順利授粉後,才會產生小小果實,這些充滿了果膠的小果實,被採收人拿來搓揉洗滌之後,就是我們吃到的愛玉。」
安妮再次驚呼說:「哇!真是偉大又奇妙的過程!」
懷民說:「上課告一段落,接著看我表演囉!」
湯懷民換上釘鞋,手腳並用,拉著樹幹上的樹藤往上爬,動作敏捷如獼猴似地。
安妮望著長滿青苔的樹幹不安地問:「妳哥爬越爬越高,樹幹上面長著青苔,感覺潮濕滑溜,你哥會不會有危險啊?」
愛玉笑著說:「不會啦!我哥從中學時,就跟我舅舅一起爬樹幹採收愛玉,以前他們都是穿膠鞋爬呢!後來我哥參加學校田徑隊,發現換上釘鞋爬得更穩。」
爬到約八、九米高的樹幹分叉點,懷民跨坐樹幹往下喊:「妹,竹竿傳給我。」
愛玉和安妮一起架起竹竿,高舉過頭,傳給懷民。懷民接過長竿,像似掄金箍棒似地,連藤帶葉一束一束割落串串愛玉,樹下的兩女忙不迭地撿起一串串愛玉。湯愛玉把愛玉母果一串串挑出來,割下來丟進竹簍裡。
05
湯懷民三人各自揹著一竹簍的愛玉果實回來。
庭院裡湯美蘭和羅桑已經準備好削皮刀,架起十幾面大圓竹籮。
懷民三人把竹簍裡的愛玉果實倒出來,堆在厚紙板上成一堆小山。五人分工,懷民負責把削切後的愛玉果平鋪在大圓竹籮上,安妮的工作相對輕鬆,只需將削過皮的果實逐個割一刀,開一道缺口,丟進塑膠水桶裡,其餘三人手持削皮刀,把一枚枚果實厚外皮削下來。
安妮拾起果皮湊近鼻子聞:「有一種果香耶!」
湯美蘭說:「這削下的果皮收集起來,可以燉雞湯魚湯,味道不錯喔!」
安妮微笑說:「愛玉果真是裡外都寶貝呢!」
羅桑說:「等這幾天曬乾後剝籽,裝罐讓你們帶去美國,讓懷民洗給妳吃。這東西在美國,恐怕不容易吃得到。」
安妮說:「是啊!愛玉這種美味甜點,我還是來這裡才有機會嚐到呢!」
懷民說:「其實,愛玉凍很平民化,在島上任何超市都買得到,不過在平地,不太可能看到整顆愛玉,因為台灣愛玉絕大多數是野生的,很難進行人工栽培。」
安妮說:「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呢!你妹為什麼取名叫愛玉啊?」
湯美蘭微笑說:「愛玉出生時,我就像現在這樣,手裡忙著給愛玉削皮啊!」
安妮微笑說:「原來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