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玫瑰》∕陳清揚
長篇文言章回武俠小說01
楔子
西元一一二七年,金人揮軍侵入汴京,擄走欽、徽父子及王公華冑三千餘人而去,公私上下,府庫蓄積,為之一空。此乃靖康二年之事,史稱靖康之變。
徽宗九子康王趙構於應天府即位,後都杭州,是為南宋高宗。初以李綱為相,所言無不容納。後惑於黃潛善、汪伯彥、王倫,乃罷綱,凡綱所規畫軍民之政,統廢而不用,國事不可為矣。宗澤為東京留守,知開封府事。澤招降豪傑,連結民兵,結寨築壁,京防始固。用岳飛等,數敗金兵。澤前後請帝還京二十餘奏,皆為黃、汪所抑。發憤成疾,疽發於背,連呼過河者三而卒。都人號慟。金人渡江入寇,破建康,陷臨安,追高宗於明州。帝入海,金人追三百餘里,為張公裕擊退。岳飛與金戰於廣德,六戰皆捷。韓世忠以八千人阻兀術十萬眾於江,凡四十八日。金人自是不敢復渡江矣。
此時,江南江北,江湖間英雄豪傑紛起,他們或者三五成群,或者孤身行走,其中尤以「北有辛稼軒(棄疾),南有陸放翁(陸游)」名動江湖,兩人俱是文采武藝出色之青年劍俠。
第一回:棲霞山陸游初習劍 七星觀陽明傳武學
1飛霜掠面寒壓指,一寸丹心唯報國
陸游出身於一個由貧居苦學而仕進之世宦家庭,父親陸正行(陸宰)原為兵部侍郎,因與李邦彥等主和派不合,乃罷官回鄉,在越州山陰縣(今浙江紹興)購地耕讀。正行看透官場險惡,從此絕意仕途,雖教兒子陸游讀書習詩,卻不想他踏上宦途,以免與當道同流合污。
陸游過目不忘,「年十二能詩文」,習竹劍並自己鑽研兵書,鄉里人均以「神童」視之,長者謂此子日後必成大器。
十六歲那年春三月,陸游與友劉克莊,以竹劍比鬥於湖畔,適有一道人經過,駐足涼亭,手持葫蘆飲酒,坐觀兩少年鬥劍。俄傾,游與克莊正欲收劍,卻聞:「爾等乳娃,兩劍相鬥應有勁道,豈能如村童花間逐蝶般嬉戲焉?」,兩人尋聲而望,卻見亭中那道人盤坐垂目,似已入定有時,正納悶聲音從何而來。
「小子,手中有劍,乃為劍所役使;胸中無劍,方能如蒼龍游水,意在劍先而劍隨意走。」
空中聲音再起,此地卻無旁人,不是此老道,豈不是活見鬼?陸游對克莊道:「亭中老道竟能隔空傳音,想必內力深厚,定是化外高人,吾等且上前拜見,討教二三。」
克莊允之。兩人連袂趨前,躬身行禮。
陸游拜曰:「老道長方才隔空傳音,所言多有開示處,吾等受益匪淺,特來拜見。」
陸游見此道長銀髮披散,五官清華如仙人,手持拂塵,背上一對長劍,一派仙風道骨。
道長緩緩開眼,眼裡精光如電,望著兩少年道:「爾是正行之子,陸游?」
陸游驚問:「晚輩正是,不知道長何以識得家父?」
道長徐徐起身,道:「令嚴前為兵部侍郎,曾於廟堂之上力抗李邦彥等一干主和群臣,聲名遠播大江南北,後掛冠求去隱居耕讀,老道雖不過問朝廷政事,耳朵卻不昏聵。今得遇小子,果如家師坐化前所預言,與你此生有師生之緣。」
陸游不解問道:「家父雖不意我仕進,但我以為值此多事之秋,男兒不應只是隱於化外習劍修道,但求獨善其身。方才道長謂與游有師生之緣,何以見之?」
老道笑捻長鬚,道:「余今早已修書一封,差人送往貴府,說明前因後果。令嚴見余書信,當無不同意之理。汝若不信,且回府一趟,親問令嚴。余在此稍候片刻,待汝歸來。」
陸游道:「若真如道長所言,我且回家拜別父母。惟不知道長仙號如何?」
老道云:「余道號天樞子,棲霞山七星觀掌教,江湖人稱陽明道長。」
克莊大驚,道:「陽明道長?莫非北斗七星劍陣之首?《甘石星經》云:北斗星謂之七政,天之諸侯,亦為帝車。」
老道笑云:「小子似有一些見識,老道正是。」
陸游轉身向克莊說:「克莊,你若欲習劍,何不回去稟明父母,和我一同前往棲霞山?」
陽明說:「汝友克莊與你不同道,他日後入朝為官,與老道並無師生之緣。爾等且各自返家,老道在此等候小友。」
兩人拱手行禮,聯袂離開。
02
陸游回到家宅,父親正在廳堂等他,一旁奴婢已為他備妥行囊。
「父親大人,兒…」
陸正行揮手要他不必多言,難掩落寞,黯然道:「先往後堂拜別你娘親吧?」
陸游幾曾見父親如此神情,心想果如道長所言。
進到後堂,母親與表妹唐琬正相擁而泣。
「母親,兒回來了。」陸游趨前,跪於膝下。
陸母撫著陸游雙頰,噙淚而泣:「游兒呀!娘不捨你離家啊!」
唐琬寬慰道:「表哥跟著道長上山習藝,只是數年光景。姑媽若思念他,我們可擇期前往探望。」
陸游雙目淚光淒然,道:「娘,您要保重身體,不必為兒操心掛意。」
陸母說道:「你從來也沒隻身遠行過,你父執意要你跟著道長去棲霞山習藝,我婦道人家說不過他,娘為你準備了一些金銀,你隨身帶著以備臨時使用。」隨即要ㄚ鬟取來一只羊皮錦囊,交給陸游。
陸游三拜起身,辭別母親。表妹琬兒陪著出來,兩人徐行於長廊。
「表妹,我離開後,就請妳代我盡孝了。這裡有一帖手卷,裡頭是這些年我寫給妳之長短句,多數妳都見過了。還有一只檀木盒,裡面有一對青銅雌雄玫瑰,我取走雌花,雄花留予妳,見此花如見我。」陸游親手將檀木盒放到唐琬掌上,在她耳鬢吟道:「銅玫瑰,紅粉面,花裡暫相見。知我意,感君憐,此情可問天。」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表哥心意,琬兒自當珍惜!」唐琬親吻陸游額頭,粉臉上滾落兩行清淚。
陸游望著琬兒轉身離開,落寞身影令他不禁心痛。進到廳堂,向父親行跪拜大禮。
正行扶他起身,叮囑道:「兒呀,值此亂世,宋金時戰時和,奸相佞臣當道,為父寧可你習得一身武藝,進可殺敵禦侮,安邦定國;退可保全身家。他日你學成下山,或從軍殺敵,或行俠仗義,結交忠義愛國之士,不可與亂臣賊子為伍。」
陸游躬身,道:「父親大人,兒謹遵庭訓,自當以天下社稷為念。」
03
陸游依約來到湖邊涼亭,卻見道長身旁,還有一位道姑,年約六十上下,和一位十四、五歲青衫少女,髮上挽著兩朵髮髻。
「陸游,這位是你七師叔瑤光子,道號天關。」
「陸游拜見七師叔。」陸游躬身作揖。
瑤光子上下打量著陸游,點頭微笑,讚道:「大師哥果真好眼光,游兒筋骨奇俊,誠百年難得一見之練武奇材,大師哥得英材而教之,游兒日後行走江湖,必能宏揚我教。」
陽明笑捻銀鬚道:「此師父遺命,不敢有所違失。師父已算出小子與我教因緣,命我收此子為徒。」
天關道長對身旁少女說道:「采靈兒,妳入我門下雖較早,但論年紀和輩份,仍需以師兄之禮相待,態度切不可輕慢。」
「師父叮囑,采靈兒自當遵奉師命。」采靈兒一雙采靈靈大眼,骨溜溜地望著陸游偷笑,心想:「這小師哥看來是個老實二百五,往後有機會我且戲他一戲。」
天關說道:「游兒,我這女徒古靈精怪,經常戲弄同門師兄,如有不當之舉,你可告訴師叔,師叔自當以門規處置。」
采靈兒聽師父這麼說,不服氣地偷扮了一下鬼臉,天關自然發現了,卻也沒唸她,只是有些尷尬。
陽明道長說:「小師妹,我尚有要事前往臨安,游兒就先跟著妳們回觀去。這段時日,讓師弟們教他應對與諸禮儀。待我回觀,再行拜師入教。」
天關問道:「大師哥,莫非你要往見宗澤元帥?」
陽明說:「此其一也,但另有別事,辦妥後始往見宗元帥。」
陽明就此別過,一個提氣縱身,已在數丈之外,輕功精熟可見其修為。
04
天關道長帶著兩童子,一路行來,煙花三月,江南此時正是吹面不寒楊柳風,沿途美景令陸游目眩神迷,但不敢稍作流連,只能看花走馬。進到蘇州城,三人擇一家環境清雅客棧,入內用餐。
三人依序落座,天關說:「游兒,我等習慣茹素,你尚未正式入門,若欲點葷食,但說無妨。」
陸游應道:「就吃素齋,游常陪家慈食齋菜。」
天關又道:「游兒,你或許不知,掌教師兄座下並未收弟子,你是師兄唯一入室弟子,按本教祖師爺立下規矩,日後你理當接掌本教命符。」
陸游聽說接任掌教,日後豈不是要辜負唐琬,正在猶豫間,天關笑道:「看你神色,應是身繫兒女之情。那也不難,師父坐化前有遺命,說你塵緣未盡,此生不乏紅顏知己,故而准許你先立業成家,待情緣了去,再接掌教令符。」
采靈兒嘟起小嘴,調侃道:「日後掌教師兄身邊,恐怕有那麼幾位嫂子,靈兒不知該如何稱呼那些個姐姐們。」
天關斥責道:「靈兒休得貧嘴,姻緣自有定數。」
采靈兒遭師斥喝,苦笑一笑,不再戲言調侃。
05
棲霞山位於南京城東北40華里,南朝時山中建有「棲霞精舍」因此得名。山有三峰,主峰三茅峰卓立天外,又名鳳翔峰;東北一山,形若臥龍,名為龍山;西北一山,狀如伏虎,名稱虎山。臥龍伏虎,成就棲霞山雄偉形勢。山西側稱楓嶺,楓林如帶,每到深秋,滿山紅葉隨風飄飛,景色十分迷人,另外棲霞山古跡名勝很多,奇岩怪石不少,因之成為遠近聞名之旅遊勝地。
南齊永明元年(483年),隱士明僧紹捨宅為寺,稱「棲霞精舍」,後成為江南佛教三論宗發祥地。唐代時稱「功德寺」,增建殿宇擴大規模,與山東長清「靈岩寺」、湖北荊山「玉泉寺」、浙江天臺「國清寺」並稱天下四大叢林。
南京棲霞山第一景是明鏡湖,位於棲霞寺大門西面,棲霞山還有若干自然奇觀,饒有情趣。如棲霞寺東北,「迭浪岩」、「青鋒劍」、「天開岩」、「一線天」等大自然鬼斧神工奇觀;在鳳翔峰西南麓還有著名千佛岩。
棲霞山馳名江南,不僅因為有一座棲霞寺,有南朝石刻千佛岩和隋朝舍利塔,還因為它山深林茂、泉清石峻,景色令人陶醉,被譽為「金陵第一明秀山」。
陸游隨七師叔天關道長回到七星觀下牌坊,守門青年道士上前行揖。
「七師叔甫自江南回來,掌教師伯早先已有飛鴿傳書。」
「這位是陸游,掌教師伯已收他為入室弟子。」天關道長轉身對陸游道:「眼前是你四師叔天權子座下二弟子文苑師兄,下得一手好棋。」
「見過文苑師兄。」陸游先行作揖。
文苑回禮,態度恭謹,道:「既是掌教師伯入室弟子,文苑自當謹守禮儀,不敢逾越分寸。」
06
陽明道長兼程抵達臨安城,入夜後即往吏部尚書賈大海府邸,輕易一縱即飛過重簷,落在書房前。陽明見屋內有光,即推門而入。屋裡人正是賈大海,他聽見推門聲,收起桌上書信藏入襟衣內裡,轉身而起,喝聲道:「深夜擅闖官邸,你可知罪?」
陽明冷笑道:「我陽明行走江湖六十年,誅殺佞臣奸人無數,從不知罪!」
「你是七星觀陽明老道?」一聽此字號,大海已嚇得魂不附體,顫抖著說:「道長且饒小人一命,小人定有厚報。」
大海邊說,一隻手正要啟動柱子上暗門機關,沒想到一陣陰涼,劍氣劃過,左手掌應聲斷落,卻未見鮮血淋漓,當真是凌厲劍氣封住斷脈。大海慘叫一聲,往後仰跌一跤。
「爾等與奸相秦檜朋比為奸,向金狗乞憐搖尾,老道現在就送你一程。」話才說完,一手揮出一道青藍劍光,大海項上人頭已被削下,隨劍飛至陽明手上。陽明把頭顱放入牛皮囊,又揮一指,襟衣內那封書信已飛到手上,隨即一個縱身,越過聞聲趕來的護院,如流星倏地消失在夜幕中。來人一陣愕然,皆未及看清刺客容貌,只見木門上留下「日月」兩個鏤空刻字,護院們個個臉色驚駭不已。江湖中有此等內力者,寥寥可數。
7 宰相府夜議密謀,七星觀風雲再起
是夜,烏雲蔽月,宰相府中燈火未眠。長廊深院,寒風拂面,唯聞風竹蕭蕭。書房之內,香爐微熏,燈影搖曳,秦檜負手踱步,眉間隱有怒色。
左右分立者,一為宰府總管馮天,一為護院總武師湯偉業。
秦檜目視窗外,低聲喟嘆:「大海身首異處,金使密函落入賊手,豈非國之重患?陽明老道屢殺朝廷命官,分明視余如無物,此風不可長!」
湯偉業怒形於色,躍前而語:「丞相勿慮!此事交我便是。明日便率禁軍直搗棲霞山,焚其觀、斬其道、取其首、奪密函!」
馮天聞言,眉頭深鎖,急按湯偉業手腕,道:「武師且慢!七星觀非比尋常,此觀乃太祖御賜,尚方寶劍懸於道堂之上,誰敢擅動?動輒便是大逆之罪!」
秦檜緩緩轉身,沉聲問道:「莫非就任他陽明老道囂張跋扈,殺我部屬如斬草?此仇不得報,顏面何存?」
馮天拱手回道:「非不報,時未至耳。此人行跡多為奇襲暗殺,不與人正面爭鋒,倘若強攻七星觀,徒然暴露我等意圖。更何況,若趙構陛下知曉,丞相之位亦恐不保。」
湯偉業冷哼一聲,道:「難不成要做縮頭烏龜?叫那賊道士騎在咱們頭上撒野?」
馮天斂袍,徐徐而言:「湯兄若真有破七星觀之術,早該一戰揚名,何必等到今日?棲霞山數百年基業,弟子滿江南,陽明道長素來神出鬼沒,其劍法道術更是江湖莫測,連金國都聞之色變。況今金使即將入京,若此事外洩,臨安面子何在?」
秦檜沉吟良久,目光陰鷙,忽然一拍几案,道:「事已至此,不可妄動。為今之計,須取密函為先,若金使入朝之日未見文書,恐生猜疑,局勢反將不利。」
馮天拱手進言:「末將以為,陽明老道必攜首級與密函,赴宗澤府邀功領賞,此為其一貫手段。宗澤此人雖不與我合,卻行事謹慎,應不即見外使。我等可於宗澤府第外設伏,遣江湖死士潛入奪信,若事成,則全局可解。」
秦檜頷首,道:「此言有理。即刻著手佈局,不得有誤。宗澤此老狐雖老,耳目未必通天,只要行事穩妥,便可魚目混珠。必要時……殺人滅口亦無不可。」
湯偉業虎目圓睜,拍胸作保:「屆時讓我親率湯家影衛四十八人,潛入宗府周邊,日夜守候,必不失手!」
秦檜望向窗外風聲,道:「速去安排,切記:密函為重,陽明之首為次。若能一舉兩得,便是上策。」
馮天低聲一笑,道:「若陽明老道真敢現身,吾輩自有伏兵四處,雷霆萬擊,管他是道術天師,亦難逃吾手。」
秦檜頷首,聲如寒鐵:「便照此辦。七星觀者,終將伏法!」
書房燈影之後,三人神情肅然,殺機暗藏。一場血雨腥風,已在無聲中逼近宗澤府第門前。
08
秦檜等人算計固然精密,但卻摸不清陽明道長行事風格。陽明哪兒也沒去,就守在秦檜宰相府前大街客棧裡,等著一併收拾金國密使,秦檜萬沒料到陽明有這一著棋。
次日金國密使前來,人方才要進宰相府,當著總管馮天眼皮底下,密使竟被陽明凌空擄去,手法俐落。現場幾名護院,來不及出手相救,手上刀劍就被陽明以飛劍卸下。當真是大白天小雞仔遇到大鵰,一點兒反撲機會都沒有。數人兀立,竟無人膽敢上前喝斥阻攔。馮天見來人輕功卓絕,如入無人之境,身手更如探囊取物般凌厲,自己都瞠目傻眼,也不好斥責那幾名護院。
馮天急奔入府稟明秦檜:「丞相,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秦檜剛換上官服,正要出來迎接金使,見馮天神色慌張,問道:「發生何等大事?」
馮天如實稟明:「金使方才正要入府來,屬下奉丞相命親在府前大門迎接,不料此時突然竄出一名長毛老道,凌空擄走金使,來人武藝高強,吾等反應不及…」
「這啥情況?刺客竟能在我府裡如此撒野?爾等都是酒囊飯袋麼,連個老雜毛都抓不住,還任由他把人給擄走…?」秦檜聞言怒不可遏,暴跳著怒罵聲連連。湯偉業此時也不敢多言,臉上五官縮得跟風乾橘子似地。
馮天寬慰道:「我推想有此等俐落身手,應是七星觀陽明老道無誤。這牛鼻子老道,實在越鬧越不像話!」
「甭管他七星八月,立馬糾集護院,去城裡給我挨家挨戶地搜查,盡快把人給搜出來。」秦檜餘怒未消,戳指痛罵那幾個護院,發狠道:「人沒給搜出來,你們就提自己項上人頭回來見我。」
「屬下立即去辦!」湯偉業不敢怠慢,轉身去調集護院,分派各路人馬。
09
陽明道長以逸待勞,盤算著擄了個金狗,不宜直接送去宗元帥府,以免驚動秦奸,給元帥添麻煩。於是修書一帖,差店小二送去給丐幫。
丐幫首席長老「天龍棍」邢齊收到來書,臉上又驚又喜。
臨安總舵底下平安區堂主徐英年問道:「敢問首席,是哪位道上朋友能讓您如此慎重?」
「陽明道長,棲霞山七星觀掌教。」
「啊!陽明道長?我打從出娘胎,還沒見過這個高人呢!只聽江湖道上朋友說道,老道長每回一出手,對方項上人頭就自動飛到他手上,真有那麼神奇嗎?」
邢齊津津樂道:「論輩份,陽明道長還長我一輩,他那雙誅仙飛劍名震江湖時,我還是個臭頭爛耳、流著黃鼻涕之乳娃哩。」
徐英年好奇問:「傳說他那飛劍殺人,劍刃從不沾血,真假?」
邢齊道:「當然是真的,我就親眼見識過,那年我才十來歲,他在開封府當街割走了一個貪官的腦袋瓜子。」
徐英年「哇」了一聲,道;「那豈不是和割瓜一樣利落?」
邢齊道:「是啊!那些貪官污吏臨死前一聽到他名號,聽說嚇到屁滾尿流哩。不過話說回來,我活到這把歲數,前後也只見過老道長三回,算算年紀,他應該有九十了吧?老道長有事找我們丐幫幫忙,幫主現在人在開封,我得親自往悅來客棧拜見老道長去,這才合乎江湖禮數。」
徐英年央求道:「首席,也讓小姪跟著您去長見識吧?」
邢齊道:「也好,那就一道去吧,這裡是你管區,你是主人。」
10
七星觀裡有一道飛瀑,是山壁中冷泉奔流而出,水冷如寒冰,稱為「忘念泉」。
陸游盤坐在巨岩上,泉聲轟隆作響,他平心靜氣練習吐納。
天關道長和采靈兒連袂前來,靈兒手上捧著一盤水果。
采靈兒招手示意陸游起身,來吃水果。
天關殷殷垂詢:「游兒,觀裡清靜簡約,日子還過得慣吧?」
陸游拿了一顆梨,微笑說:「師叔,這裡簡直是人間仙境哪!」
天關愛憐地盯著陸游俊秀臉顏道:「那就好,你師父交代我,得照顧你衣食。」
采靈兒小聲地抱怨道:「小師哥,我都成你丫鬟了。」
天關笑道:「那是妳的福份啊!靈兒,將來妳還得幫他帶小娃兒呢。」
采靈兒奇道:「怎麼?將來我還是奶娘哩!」
天關語帶玄機地道:「這也是妳師祖交代過的。」又對陸游說:「游兒,你可知你師父當年如何入教的?」
陸游好奇問道:「尚請師叔說來。」
天關娓娓道來:「聽我師父你師祖說,大約距今八十年前,師祖天罡和師叔祖天狼道長,兩個師兄弟一塊去了趟天山,赴天山雙鷹比武之約,回程路上見到一支遭盜匪屠戮過的駱駝商隊,你師父雙親、友人都死在盜匪刀下,惟獨他躲在沙坑裡逃過一劫,師祖不忍心他流落荒漠,於是把他帶回來撫育。你師父悟性過人,師祖盡傳他所學,並許他掌本教令符。論智慧和武功,除非是你師叔祖天狼道長再現江湖,否則你師父就是我所曾見過,當今武林最頂尖劍客,一等一高手。」
陸游忍不住追問:「師叔方才說天狼師叔祖再現江湖,莫非師叔祖尚在人間?」
天關說道:「天狼師叔祖是個武學奇人,六十年前出觀雲遊,至今未曾有人見過他。他醉心於鑽研武學,經常數月不吃不睡,聽我師父說他自創一套天狼七十二路黃泉必殺劍,劍路冷僻邪怪專走偏鋒,不僅可破解天山雙鷹絕技九九子母連環,各門各派兵器都不是他的對手。但這套劍法殺氣太重,不被我師父所稱許。在滄海一笑生手書《武林兵器譜》裡,天狼師叔祖黃泉必殺劍排名第二,僅次於獨孤求敗獨孤九劍,但獨孤九劍已失傳百多年了。」
陸游又問:「我聽過滄海一笑生此人,聽說滄海一笑生把當今武林絕學,排行前百大逐一羅列,輯成《武學搜祕》一書,三十年來排行首位,正是師祖天罡純陽正氣。」
天關微笑頷首道:「游兒年紀雖輕,見識卻還在同儕之上。天罡純陽正氣是我師父天罡道長所創,以手掌代替兵刃,目的不在取敵人性命,而是廢其筋脈。」
采靈兒一旁插嘴道:「廢掉敵人筋脈?那不是形同廢人,生不如死更加殘忍嗎?」
天關說:「我師父心地仁慈,在世時曾來不曾取過人性命,所以我師祖玄天道長才把掌教令符傳給他。」
陸游又問道:「那我師父的誅仙飛劍,又排行第幾呢?」
天關說:「以威力來說,還在丐幫降龍十八掌之上,應是排行第五或第六吧?」
陸游再問:「那麼師祖天罡純陽正氣,師叔們有人學過嗎?」
天關說:「有,你六師叔開陽子,闓陽道長學了,但至今僅練到第三層,生死玄關就再難突破,上不去了。」
陸游說:「即使練到第三層,也很不容易了。那麼師叔,我教裡的北斗七星劍呢?又是排行第幾呢?」
天關說:「這道問題,你得自己去問你師父了。聽我師父天罡道長說,當年開山祖師太上老人從波斯東來中土前,曾在天山絕命峰上閉關二十年,夜觀北斗七星,始悟出這套劍法。這劍法以天權星位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旋轉,七劍分合間陰陽相濟盈虧互補,任何單打獨鬥的武學,都不是他的對手。」
陸游又問:「既然如此,那麼這套北斗七星劍,應該是當今武學之最。」
天關微笑道:「我也相信是當今武學之最,但老祖師立下教規,除非本教遭遇可能滅教的大禍,否則不得使出來。它是本教護教法寶,因為從未在外人面前使過,就連滄海一笑生也從來不曾親眼見識過,所以在他所輯《武學搜祕》裡,被他擺在殿後的那第一百個,但上頭卻打了個大問號。」
陸游若有所悟,道:「原來如此!難怪武林各門各派,從來沒人敢來咱們觀裡叫戰尋釁。」
天關說道:「游兒,你錯了!不是沒人來叫戰過,而是我們七個師兄弟妹們,輪流出面打發就足夠了。即使是少林寺的如來神掌,你六師叔的天罡純陽正氣就應付自如了。」
陸游驚嘆說:「原來武學真如崑崙諸峰遙相崢嶸,一峰還比一峰高、一峰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