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真的不向先生說一聲才走?」
「不,他沒必要知道。」顧美祈向王姨搖頭說。在那晚黃昏的山頭,她已經親自,終結自己與他的關係。不,在聽到顧小善的故事後,她早有了與他斷絕關係的心。
在瞧見他對得知真相的自己無動於衷,只激動於自己過往被揭露,她便心死了。
在他離棄葉如,選擇獨自帶唐夜葵走時,他便親自斬斷自己與母親一起的機會,也,捨棄世上唯一待他為好朋友葉如的情誼。
「哥哥他從來沒有怪過他們。」顧小善難以置信向顧美祈說。
「他認為這是自己為唐夜葵做過最好的事,深以為豪。」顧小善嘆了口氣
「我真的無法理解。」
顧美祈默然不語。她們當然無法明白父親的世界,因為父親的心比誰都單純,心裡總是懷恨的她們,怎會了解呢?
「其實提出結婚的主意,也是唐夜葵。她重遇哥哥後,哥哥便有意無意約她見面、吃飯,算是聯誼一下,卻始終不敢有非份之想。是唐夜葵開口了,哥哥才歡天喜地答應。」
「他知道唐夜葵根本不愛自己,為何還要這樣做?」顧小善一臉悲傷。
是呀,明明不愛葉如,為何要與他結婚,之後又狠心背叛而去呢,母親?
她也很想問唐夜葵。
作為她和不愛的男人的女兒,自己又算什麼?
「我走了,王姨保重!」王姨雙眼含淚緊緊抱了她一會。顧美祈也忍不住眼眶一熱。這個是她回來以來最真誠的擁抱。那溫暖的力度包圍她的心。
「你也要保重,一定要。」
「嗯。」顧美祈掉頭開門上車。
計程車已經停了會,司機臉容硬邦邦的。
降下車窗向依依不捨的王姨揮手道別,隨着她的身影越來越細,顧美祈才滑下了淚。
原來以為,可以瀟灑掉頭而去,心裡不會有一絲的難捨。
可是,臨別之時,她還是期盼望了身後的大門幾回,走向計程車的腳步比預期的慢。
她是不捨的。因為她對何允祺仍然有盼望。是他對母親的長情,使她仍然心存希望。
在最後,事實卻印證自己的可笑。
對一個根本心中無自己的男人懷有希冀,自己比起姑媽不是更可悲?
繁華的建築物不見了,計程車開往碧藍的海岸。
好像被放逐到天際。
顧美祈凝望天空,幻想自己成為一隻飛鳥,在廣闊的藍色,自由地翱翔,遊離喧鬧的城市,那些隱藏在璀璨燈光下,數不盡的謊言與故事。
碧海的另一邊,有一把聲音在呼喚她。
這次回美國,她將會見一個人。
一個在母親故事中佔重要地位,但顧美祈素未謀面的女人。
艾瑪莉。
為了奪回丈夫遺留給唐夜葵的財產,而指派何允祺的父親到處找她母親的女人。
「艾瑪莉小姐,很希望在自己病重最後一刻,見你一面。」律師臉色凝重向她說。
顧美祈心動了。
不是因為艾瑪莉遊走死亡邊緣,是因為好奇。尋了母親那麼久的艾瑪莉,在見到唐夜葵的女兒時,她會說什麼呢?她會如何允祺一樣,把自己當作唐夜葵,然後討價還價?
母親在最初是如何逃跑,千里迢迢走到這裏,成為孤兒,又是帶着怎樣的心情,回到自己祖國的領土,顧美祈一無所知。
在何允祺告訴她之前,顧美祈根本不知道有艾瑪莉的存在。這個扭轉葉如他們四個人命運的女人,又是怎樣的人物?
帶着這樣疑問,帶着艾瑪莉托律師交給自己的邀請信,顧美祈再次踏上旅行。其實見不見艾瑪莉,並不重要。這個女人所知道的母親,只是零碎的片段,而且已經垂垂老矣的她,還有着多少回憶也成問題。
不過,顧美祈決定還是見她一面。這是最後一次,允計自己沉湎在母親過往中。
之後,她便會忘記一切,不再去追究,絞盡腦汁想,是何允祺的執著,導致悲劇,母親的歉疚促使葉如最終的厄運,還是葉如的無私,才造就三人的痛苦。
這次的決定權在她手裹。
她是真正的自由了。
顧美祈放下車窗,海風吹拂她的臉,帶來久違的咸味。
海鳥飛得更遠了。她的心也是。
*********************
他毫無預感爭開眼。
是汽車的引擎聲吵醒了他。何允祺伸手拿旁邊的鬧鐘,現在是早上八點。
他感到自己睡了很久,作了很長的夢,才突然夢醒。在夢中他遇見很多的人,有葉如、夜葵、小善,以及自己。
他們一如往日,在孤兒院的山頭,到處亂跑。
可是,當他喊唐夜葵時,那白色的身影一轉身,出現他眼前的,卻是別人。
何允祈用心搜索殘餘夢的碎片,那模糊的樣子,是顧美祈。
在夕陽的山頭下,逼問他過往的女孩。為什麼會夢見她?明明夢中的人是唐夜葵呀!
何允祈越想頭便痛起來。他起身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手盛水潑向臉上。冰涼的快意使他精神一振。
他是如何回來,顧美祈之後又與他說了什麼,何允祺已經忘了。
不過,沒所謂。顧美祈,是離不開他身邊的。
何允祺抹乾臉,離開洗手間,想到一樓時,王姨正好敲門喊他。
「怎麼了?」何允祺開門問。
「小姐,她走了。」王姨遲疑一下,低頭向他說。顧美祈叫她不要說,可是見顧美祈一個女孩自己一走了之,她實在不放心。
「什麼?誰走了?顧美祈?」
「嗯,剛剛乘車去機場。顧小姐一直要我不要告訴你,可是我……」
沒有等王姨說完話,何允祺便推開她,往下走。
不可以。她怎能樣一走了之!
她怎麼能知道他們的故事後,就這樣扔下他,然後遠走高飛?
更重要的,顧美祈的離開,有更深一層意思。
意味他與唐夜葵的聯繫,真正結束了。
這是他最恐懼的結果。
何允祺連衣服也不換,便衝上車。
他記起昨晚顧美祈怪責的目光。彷彿所有的事情,都錯在他。
他做錯了什麼?
若果不是葉如在自己身邊不停提唐夜葵,引起自己的興趣,之後藉故接近她,他最後怎會愛上她?
他根本不知道父親與唐夜葵的糾葛,若果知道,他還會向父親要求收養唐夜葵嗎?
自己是最不想唐夜葵受傷害的人呀!
他沒有強迫葉如放火,在唐夜葵拒絕母親的收養要求,他只是黯然忍受,也沒有強迫她。
從來,他都無法左右唐夜葵的意願、思想。即使沒有在一起,他知道自己與唐夜葵的心是緊緊相連。
可是,當走到葉如自殺的一步,何允祺才真正心裡一震。
他沒有想到這樣的結果。當自己向葉如表明自己與夜葵的餘情未了,這些年過去後,他想重新與夜葵一起,過真正屬於兩人的生活時,葉如眸色一沉,像星星失去了光芒,灰的令人可怕。
但何允祺沒有記上心。因為見到葉如向自己點頭,然後說出祝福的話語時,他已經興奮得不能自己。
相隔十多年,他終於可以與心愛的人一起,那時自己還會理會什麼呢?
直至葉如的死訊傳來,唐夜葵在醫院一臉死灰,他才明白,在自己與唐夜葵愛的世界裏,有一道屬於葉如的裂縫,他從來,都沒有跨越這道裂縫,現在,也沒有機會了。
「是我們逼死他!是我們一起逼死了他的!」唐夜葵用空洞的目光盯着他,喃喃道出。
自那一天起,他就沒法再走進她的心。
唐夜葵帶着罪疚感,留在當地,默默撫養她與葉如的女兒,無論他如何安慰唐夜葵,希望她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唐夜葵都沒有理會他。
何允祺絕望了。
他最後接受命運的戲弄,拖着靈魂破碎的軀殼,快回去外國時,唐夜葵主動找他了。
她患上重病了。
唐夜葵與他默默無言對望一會後,她釋放似嘆氣。
「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何允祺幾乎想把她粗暴的抱在懷中。若果他們的相愛是錯的,那麼他也不能推卸責任。
何允祺無法眼白白看唐夜葵沉淪在內疚中,無助接受病魔的折磨。第一次,何允祺用最誠懇的話,甚至拋棄自尊,對她跪下,請求她讓自己留在她身邊,好好照顧她。這一次,何允祺絕不允許自己在她最難過的時間,離她而去。
在自己的苦苦哀求下,唐夜葵答應了。
她同意嫁給他。可是,唐夜葵要求他,要想盡辦法瞞着顧美祈,她的病與她們的結婚。
「最重要的,在我走後,把你對我的愛,換成她的幸福,不要像對我那樣。」
在葉如死後,唐夜葵第一次微笑說。
那樣輕如雪的笑,淡淡地融化他心中。
把顧美祈送去外國是他主意。在唐夜葵死後,接她回來,好好撫養好,是他對唐夜葵的承諾。
所以他不可以讓顧美祈走。
何允祺再用力踏腳板,超速越過好幾輛慢吞吞的私家車。
過了多久呢?
美祈到機場了嗎?
口袋突然震動起來,電話鈴聲出現,使他心裡一跳。
何允祺越線把車停下,接聽電話。
「叔叔,是我。」
是顧美祈。
電話裏的聲音非常不真實,何允祺感到她好像走遠到自己追不到的地方。
「你上機了?」
「還有半小時左右就起飛,因為想向你說一句話,所以……」
「別走!美祈,我們可以忘記一切,過只有我們的生活!」
何允祺激動對電話喊。
他忽略了昨晚一席話對顧美祈的影響,他原以為,顧美祈如葉如般,沒有夜葵的強烈主見,隨着別人的話走。他沒有想到,這個失去雙親的女孩,也有這樣勇敢的心思。
待了會,話筒傳來顧美祈幽幽的回應。
「放過自己吧,叔叔。」
嗶,嗶。
電話斷了。
何允祺一時拿着電話,無法反應。
放過自己,他做了什麼讓顧美祈認為,他在執迷不悔呢?
難道堅守對唐夜葵的愛,是一種錯誤嗎?
她是他的向日葵。
何允祺記得自己曾說過。
只要跟從着她,他就會找到陽光的方向,幸福的彼岸。
所以他不可以讓她走,不可以讓顧美祈,帶着他僅有的光明而走。
像夢醒般,何允祺急速重新發動車子。
「把你對我愛,換成她的幸福。」
我會的。我會使美祈得到幸運,不會讓她像你那樣傷心。
何允祺一手握住電話,一手操控着方向盤。
電話接通了,但沒人接聽。
求求你,給我多一次機會,美祈。
我失去太多了。
電話斷掉,可他不死心。何允祺漠視身後激烈的喇叭聲,單手操縱方向盤越線回到主線道。
他只想快點趕去機場。
當他正欲再撥發電話,一道刺耳的煞車聲響起。
然後,何允祺見到電話因強大衝擊從他的左手飛脫,自己的身子彈起般往上飛。
我只想打多次電話給美祈。
何允祺很想伸手抓住電話,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扭曲着。
周邊開始吵雜起來,人聲,車聲,在他的耳邊迴響。
可是他沒空理會。
「先生,先生!你聽到我的話嗎?」有人向他大喊。
何允祺很想張開眼,卻一點力氣也沒有。
「先生,先生!你支持多會,救護車快到了!」
聲音越來越遠,何允祺聽不見他之後的話了。
可是,有把聲音在他腦海越來越清晰。
美祈,美祈,美祈……
顧美祈把手機關掉。
因為手機會影響飛機的運行。
還有,她不想接何允祺的電話。
她害怕自己聽了,會說出與先前不同的話。
她原來想說的話。
這些日子多謝你,叔叔。
讓我重新認識了母親,謝謝你對我的照料。儘管,這一切都只是對母親的愛。
可是,聽到何允祺在電話仍然緊張要強留自己,與他活在逝世的過往中,顧美祈說不出口了。
難道到現在,他還不了解,在整個故事中,最可憐的,就是他自己嗎?不停追求着,傷害着自己所愛的人,卻也是自己永遠觸不到的人。
放過自己吧。這是她最後留給他的話,也是她給自己開始新生活的信念。
起飛了。
一陣離開地心吸力的虛浮感後,她望向窗外。
天白得發亮。
照得她心頭暖暖的。
若果叔叔見到這樣美的天空,他還會執着於過往已經遙不可及的風景嗎?
顧美祈露出陽光般的笑容。
明天,也會是一個美麗的晴天。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