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請上車,小姐。」
「嗯,謝謝。」
身穿黑色禮服的男子恭敬地開啟黑色房車的門,向顧美祈示意上車。
顧美祈小心翼翼地提起穿着高跟鞋的腳,邊拘謹向躬身的男子道謝。白色束腰晚禮服幾乎使她喘不過氣,但她仍然維持着微笑,向背後的王姨揮手道別,便走進寬敞的車內。
上車後,看着王姨的身影逐漸變成遠處的黑點,顧美祈隨即毫無儀態往椅背一挨,大大地吸了口氣。
從車中的倒後鏡,她看見畫上俏麗妝容的自己,頭髮優雅地扎起,再加上一身雪白的流紗禮服,活像在童話裹經魔術師一揮而成的公主。
可她卻深深嘆了口氣。
昨天何允祺說他在歐洲的重要伙伴來了,希望和他見上一面,由於對方會攜眷出席,何允祺不好意思單身而去,因而希望顧美祈可以陪他前往。
顧美祈沒有多想便答應了。反正只是一頓飯,沒什麼要顧慮的。
可她完全錯了。
今天早上,何允祺安排的幾個服裝師、化妝師和髮型師便帶齊所有裝備按門鈴,把一無所知、正在悠閒地喝牛奶、咬麵包的她拉去折騰了一整天!
真的只能說她無知,若果她預早知道這頓飯會使她那樣痛苦,被推進洗手間試了一小時衣服,坐直身子幾小時讓髮型師和化妝師弄東弄西,她才不會答應呢!
最後當她亮麗地站在門口和王姨道別時,她已累得沒力氣向笑意盈盈的王姨說,自己寧願在家吃頓家常便飯,也不想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似的!
雖然心身疲倦,可當她一個人坐在車內,隨意地看着車窗外燈光璀璨的城市晚景,心境漸漸平靜下來,她聽不見窗外繁榮世界的一點聲音,可她的腦海像受到刺激般,一幕幕片段突然出現她腦中。
自己心神恍惚地坐着姑丈的車,惴惴不安想着自己的將來,最後被姑媽扔在何允祺家,顧小善對她的毫不留戀的表情,使她不能忘懷。
一時之間,姑媽的樣子又呈現她眼前。那是她聽了何允祺在黃昏時的一番話,作出和何允祺生活的決定,絕了與顧小善聯絡的念頭之後的某日中午,她回家時,顧小善突如其來出現她眼前。
顧美祈一直在想,若遇見顧小善,一定要親自質問她為何對唐夜葵和自己如此狠心。
可現實中,當顧美祈正面看見她的姑媽,她訝異地發現自己滿腹怒火無法渲洩,只能默默地看着自己原以為在母親死後,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
也許她的心裹還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所以只能無言以對嗎?
顧美祈困惑了。
對於侄女的反應完全無動於衷的顧小善,冷冷盯了顧美祈一會,嘴唇艱辛似地動了幾下,卻始終發不出聲。最後嘆氣說出聲︰「他只會帶你下地獄。」
話後顧小善放鬆繃緊的臉,一臉疲態地離開。
這時顧美祈才發現,姑媽平日整齊的頭髮顯得凌亂,身穿的衣服不再是光鮮的套裝,只是一條簡單的長裙。更令她奇怪的,是平日用車代步的顧小善,竟然沒有開車而來!
顧美祈實在想不到原因,可她更在意的,是顧小善最後的那句話。
他只會帶你下地獄。
在未聽過何允祺所說的故事之前,她一定會毫未猶豫認同姑媽的話,而且狠下心離開何允祺親自鑄造的地獄。
可是,她得悉了母親和父親、何允祺糾結一生的故事。
她看出了何允祺對他們的一心一意的情誼。
她發現了姑媽不為人知的一面。
十七歲的她實在無法細心地,分析當中到底什麼是真是假。
她只能憑着感覺,對母親的認識,然後作出判斷,決定留下來。
不是她對何允祺沒有一絲的疑惑,而是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何允祺,只是孤獨地緬懷所爰的人,沒有任何的惡意。
顧小善,卻是一個剝奪別人幸福而不會後悔的人。
可能真的是地獄,也可能是新生活的開始。
一切都是未知之數,可她願意一試。
「到了。」司機開口把她從回憶拉回現實。
「嗯。」她隨意應了聲,便小心握住裙角,踏着細步,走出車門。
頭昏腦脹,混亂的思緒使她有點不能集中精神。
就在她決定抬頭挺胸,整頓心情時,她看見他了,那對深沉亮黑的眼睛。
他在等她。
顧美祈朝他一笑。
其實,她的心裹,早便作出決定,只是她不承認吧了。
* * * * * *
在侍應生的帶領下,他們走進一間以西歐風格為主的小廂房。
一個身形魁梧,紅色頭髮的男子一看見何允祺,便主動熱絡地走向他握手擁抱了一會,用顧美祈聽不懂的歐洲語自顧自談了幾句。
「夠了,別忽略了我們的女孩呢!」直至一把女聲響起,顧美祈才發現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正笑盈盈地注視着她。
顧美祈受到她和藹可親的氣質吸引,毫不見外地走上前與她握手相識。
「我是鄭雪寧,可以喊我anna!這是我的丈夫,cyril!」鄭雪寧用流暢的廣東話逐一介紹自己和坐在她身旁的男子,使顧美祈訝異不已。
因為這對夫妻無論怎樣看,都是歐洲人!尤其那紅髮男子一面粗獷狂野的鬍子,實在無法把他與亞洲人聯繫起來。
「我……我是顧美祈。」除了說出自己的名子外,她想不到其他的話來介紹自己。甚至用簡單的話,來形容她與何允祺的關係。雖然腦海迅速出現了親人、後父等字眼,可顧美祈感到自己無法講出口。
她和何允祺之間關係,好像不能這些世俗的字眼可以形容得了。
至少她心裹是這樣認為。
「很驚訝吧!我是中英混血兒,因為中國母親的執著,所以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與廣東話!」像看出她的困惑,不待顧美祈開口,鄭雪寧便親自向她解釋。
確實,若仔細一看,你會發現鄭雪寧那雙烏黑的鳳眼透露出她一半的中國血統。
「她和我一樣,是你的半個同胞。」何允祺說。
「合起來剛好是一整個!」鄭雪寧隨即打趣道。
之後,兩人像互相作弄對方的小孩,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顧美祈感到一陣溫暖在她心裹蔓延。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些發自心間的笑聲。更難得,是看見何允祺笑。一向積累在他眉宇間的憂鬱,一下子被笑聲驅散,就連平時陰沈的眼眸,都明朗起來。
顧美祈除了驚訝,還感到很高興。她很高興,可以看到他的另一面,可以在這一刻,忘記之前的傷心。
鄭雪寧是很健談的人,與她打開話匣子後,她便和顧美祈熱烈地說話,從她自己週遊列國的沿途所聞,到最近和丈夫回到中國經營生意的情況。
「我們在前年決定移民到中國,因為那裹真的很美!那些末被破壞的山水風光,與歐洲如童話般的景色是兩種迷人的格調!」
「對了,美祈也是剛從美國回來吧!有什麼有趣的事?」鄭雪寧喝了口紅酒,情緒高漲地問一直靜靜地聆聽的顧美祈。
顧美祈一時反應不及。
她最近處於被動的狀態太久了。被姑媽告知母親的死訊、何允祺興致勃勃地分享他的過往,一切一切都弄得她頭昏腦脹,忘了自己的生活。
在被母親的死訊的憂傷和姑媽的拋棄下,她已經忘了自己的生命裹,還有什麼能使她興高采烈和別人分享。
她的生活,好像變成一張白紙。
顧美祈感到自己連一句話也接不上,只能愣愣地看着鄭雪寧。
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連一直咧嘴而笑的鄭雪寧也不知該說什麼。
「最近發生太多事,美祈一時還未好好適應。」一直和鄭雪寧的丈夫交談的何允祺,驀然淡淡插了句。
顧美祈心中一緊,卻始終說不出話。
「對不起啦,美祈。我就總是說錯話!」像找回說話的方向,鄭雪寧隨即又說個不停,顧美祈微笑地向她說了句「沒所謂!」,卻感到心像被什麼揪住,使她越來越難受。
她沒辦法再待下去,她想做點什麼改變現時胸口的辛苦。
「呀!聽見了嗎,是舞會的時間了!美祈、允祺,你們也要一起來嗎?」
當顧美祈為離席的藉口而煩惱時,節奏輕快的音樂一時從外緩緩傳進廂房。鄭雪寧像被音樂觸動神經,立即忘了先前的窘態,整個人興奮起來。
「好!」可是,顧美祈還不及表達意願,何允祺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認真地向鄭雪寧說。
* * * * * *
就像作夢一樣。
輕快的音樂悠悠在舞池迴盪,一對對美麗的男女相擁一起,步伐輕盈地在舞池四周旋轉、分合,臉上一致地漾着陶醉與快樂。
何允祺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攬着顧美祈的腰,慢慢地開展舞步,帶領她走向舞池中央。
在走出廂房時,顧美祈已向他坦言自己不諳舞蹈。但何允祺並不卻步,只向她微笑說跟着他的腳步便行。
「不用緊張,這曲子並不難,舞步很簡單。」
「可是,我……」顧美祈心裹一點也沒有放鬆,還好幾次因跟不上他的步調,差點踩到他的腳。
顧美祈害羞得滿臉通紅,只敢低頭看他的腳步,用心地記住步調。
心中的疼痛,一下子被澎脹的緊張感所取代。
何允祺好似看不見她的異處,一臉平常地數着節奏給她。
終於一曲過後,顧美祈大致明白了舞步,走位的錯誤也減少了,可以有點信心地把眸子從腳往上移,偷看她的舞伴。
一看之下,她才發現何允祺比她高出一個頭還要多一點,她再往上一看,才對上他的眼睛。
那黑如子夜的眸子,藏了太多讓人捉摸不透的情感,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可此刻,跳舞時的身體接觸,使她好像和他走近了一步,感覺到他眼中的熱情,內心的熾熱。
即使他眼角的皺紋透露出他的年齡不少了,但近距離地看着他這雙灼熱的眼,使她毫無抵抗地受到他懾人心魂的魅力所吸引。
他和她,竟然如此親暱地靠近對方,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之前所有的不快、痛苦,如煙消雲散般,不曾出現他們生命裹。
就像作夢一樣。
也許這真是夢,終不免有夢醒的時候。
可是,若果這可以讓他們兩人幸福一會,重新感受到生命的美妙,她又為何不允許自己放縱一時呢?
就讓她在這一圈圈的旋轉中,安心的沈醉在他強而有力的臂彎裹吧!
往左一動,顧美祈正好對上和丈夫跳着舞的鄭雪寧。兩人相視而笑。
「剛剛anna的丈夫為何用奇怪的眼神望向我?」
顧美祈記起,在她和鄭雪寧談得投契時,何允祺好像向她的丈夫說了一句話,之後這對夫妻都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使她不知所措了會。
或者是愉快的氣氛使她放了膽,顧美祈的語氣稍微有些不滿的意思。眼睛也責備似的看着何允祺。
何允祺聞言一笑。
「他當時問我,你和我是什麼關係。」他就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卻使她驀然慌亂起來,舞步一亂,踩了他一下。
「對不起。」顧美祈心如亂麻低頭道歉。
他的一句話,使她原本平靜下來的心,再次波濤洶湧。
她和他的是什麼關係?作為當事人,顧美祈自己也答不了。
是前妻的女兒?這答案是最適合的吧,也是最符合現實。
可是,她的心並沒有因這「最適合」的答案而安靜。
顧美祈感到,自己期望他會說出另一個答案。
另一個她心中渴望的答案。
可是,這真是太好笑了!她和他除了是前妻的女兒的關係,還會是什麼?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麼?
顧美祈用力搖搖頭,揮去自己的胡思亂想。
「美祈。」發現她的不妥,何允祺終於開口喊她。
顧美祈艱辛對上他的眸子,害怕他看久了,會察覺出她心裹的不安。
「美祈,我知道前些日子,你過得很不開心。我衷心希望,在往後的日子,你會幸福快樂地生活。」
「因為,你現在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有一刻,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不是這個答案太出乎意料之外,而是她感到,自己的心如杯中的水滿瀉般,滿滿的幸福感覺不斷蔓延,像要衝出心窩,使她心胸再次痛了。
音樂依然,燈光依然,舞蹈依然。
顧美祈緊握他的手,若無其事般和何允祺翩翩起舞。
這次她不想逃避。
她決定默默地,感受這甜美的痛。
寧靜地,享受這刻他和她的幸福。
* * * * * *
藍天白雲,醉人的風一浪浪撲面而來,油綠的青草像海浪般翻滾。
這是美國南部的一個私人牧場。
可今天寧靜的牧場被一聲的叫喊劃破。
「瑪莉!」
一個牧民打扮的男子正騎着馬趕去牧場邊,神態緊急匆忙,張口大喊幾聲後,站在遠方的女子終於回頭。
金色鬈髮的女子,站在原地,不發一言。
在她身邊的棕色頭髮的男子向那被稱「瑪莉」女子說了句「時間到了。」後,便走去發動車子。
瑪莉痛苦地看了那仍然趕過來的男子一眼,低聲說了聲話,便頭也不回坐上紅色的歐洲舊式汽車。
車子開始駛動,離開那一片瑪莉熟悉的草地、她親自餵養的小白馬、放牧的一群白羊、她從少便呼吸着的空氣和喝過的山水。
溫熱的風不斷從窗外吹進,似乎把那追着她的男子的叫喊吹進瑪莉耳裹。
她的那句對不起,他想必聽不到吧。
可能,他會因她的不辭而別恨她一世。
可能,他會因她的離開而傷心一生。
可能,她會因這決定悔恨一輩子。
「一切會好起來。」在駕車的男子像感到她的憂心,安慰她道。
瑪莉點了點頭,眼角卻泛着淚光,沉默地望向逐漸遠去的故鄉。
鏡頭就此遠去,女主角的臉、車子、牧場,慢慢變成一個個黑點,最後畫面全黑,演員的名字開始出現,取代一切畫面。
「就這樣完了?」聽着響起的悲傷主題曲,顧美祈一瞼意猶未盡,不滿電影就這樣結尾了。
「怎樣,你不滿意了?」何允祺喝了口涼了的咖啡,苦澀的味道也使他不滿似的皺起眉頭。
「瑪莉怎可以這樣扔下羅拔?即使她多麼愛偉森,也不能如此狠心對待一心一意的羅拔!她至少要給羅拔一個解釋!」
想到電影中羅拔對女主角的情心意切,以及瑪莉對他離棄絕情,顧美祈憤憤不平地說。
「可是,瑪莉與偉森是真心相愛,心靈上相知相識。若果她留在羅拔身邊,三人只會互相痛苦傷害,無法得到幸福。」何允祺向在意結局的顧美祈緩緩說,他的目光幽深而遠,彷彿看穿了男女主角的內心情感,也為命運的作弄而無奈。
「但是,我覺得瑪莉和偉森最終也不會得到幸福。背叛善良的同伴,使自己一生都要忍受良心的責備。即使他們愛得有多深,都無法洗去背叛羅拔的罪惡感。」
「而且,我感到瑪莉是愛羅拔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一口氣,顧美祈說出自己心中所想,讓何允祺毫無開口的機會。
或許,何允祺根本不想與她再討論劇情,避開顧美祈期待答覆的目光,他快速起身說了句「看了這麼久,好好休息一會吧!」這無關話題的話,不等顧美祈的反應,他便匆匆忙忙提步而去。
他感到自己像是落荒而逃。
可是他實在被顧美祈因電影的有感而發而心驚起來。
顧美祈當然不知道,這一番話正中他的核心。
他和唐夜葵後悔了一輩子。唐夜葵直至臨終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正是和劇中的瑪莉一樣,送不出去的「對不起」。
何允祺自然清楚,這句話是給葉如,不是他。作為背叛者,他是沒資格得到道歉。
每當聽到唐夜葵在病危時,苦苦叫喊着葉如的名字,他的心,也好像被這一聲聲乾啞的話狠狠地撕開,血泊泊地流出。
這使他想起了,那時葉如因絕望而扭曲的臉,像整個世界崩塌在葉如的眼前。更令他痛苦的,是他知道唐夜葵直至最後,還在恨他,恨他出現她的生活裹。
可他難道也不恨她嗎?他也恨她使他愛得那麼深,恨她使他背棄最好的朋友,活在無邊的悔恨中。
這種恨,使她們糾纏了一輩子,直至現在,他還未得到解脫。
一個念頭突然浮現,這愛與恨會在他和顧美祈身上交織下去,最後造出另一種不同於葉如、夜葵和他的結果。
他想起顧美祈那酷似唐夜葵的秀麗模樣。
他感到,這次,將是最後的終結,一切的終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