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構的夢境,成為了她們生存的推動力,如果可以,她們願意一睡不醒。
克可絲知道,安德烈今晚會有所行動。
每次他有新的舉動時,總是有跡可尋。
第一次約克可絲共進晚飯時,安德烈就不斷向遠處侍應生打眼色,如克可絲預測般,最後安德烈一舉手,那與他打了整晚眼色的侍應生,便捧了一大束紅玫瑰花,放在克可絲的手裏。
安德烈第一次在戲院握克可絲的手前,也是在看電影時左搖右擺,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手好幾次伸過來又縮回去。
迎來第一次的初吻前,安德烈整晚跳舞時,都用手撫弄嘴唇、又不眨眼看着克可絲的口,五官像要擠成一團,克可絲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開口上廁所,所以憋得一臉辛苦。
克可絲總是把一切不動聲色看在眼中,作出認為最恰當的表情與反應。
克可絲感受到安德烈對她喜歡越來越强烈,她對安德烈也很有好感。
這段戀情已經發展半年了。
安德烈從來沒有過問她的工作與私生活,每一次出來約會,他只會費盡心思哄克可絲高興傻笑。
克可絲之前曾與不同的專業人士約會,例如律師、老師、會計師等,他們總是衣冠楚楚、一口優雅斯文的談吐,但說來說去,只是三番五次套問她的學歷工作、家庭背景,克可絲已經厭倦再三交代自己的人生背景,也沒力氣想個完美的故事安撫那些斤斤計較的男人。
在她想離開這個愛情遊戲時,安德烈出現了。
他不像這個時代的男人,為了減輕生活負擔,一開始就定下長遠計劃,找尋與自己一樣高學歷、高薪水的情人,安德烈只會盡着情人的責任,無時無刻給克可絲戀愛的滋味,讓她處於幸福之中。
對於安德烈的用心和深情,克可絲很滿意。
今晚安德烈約了她在一間情調十足的西餐廳吃飯。
單是前菜的價錢已經過百。以一個普通公務員的薪水,可算十分奢侈的一餐。
不過克可絲沒說什麼,只是順着他的安排,吃着最高級的牛排,喝着陳年紅酒,一切美好得很。
從之前的經驗,克可絲學習到,男人的自尊心是不能挑戰,無論他們的話錯得多離譜,行為多怪異,如何不設實際,不負責任,也不可以出聲,因為他們脆弱到,承受不了女人一句教訓。
所以克可絲沉默的微笑,沉默吃着之前品嚐無數次的頂級牛排,享受一餐會花光安德烈半月薪金的晚飯,這是作為女朋友的責任。
克可絲忽視安德烈滿頭大汗,只要他一緊張就會大汗淋漓。克可絲還發現安德烈今晚多次探手進口袋,神態興奮,一張臉紅得,快要爆發似的。
克可絲視之不見繼續向他談話,一會詢問他工作狀況,一會向他分享她最近熱衷着的明星趣事,努力帶動話題。
但安德烈好像心不在焉,吃過主菜後,把手不斷探進口袋,像要拿出什麼東西,但等了會,伸出的掌心依然空空如也。
克可絲用手帕抹了嘴,向安德烈燦爛一笑,說要去洗手間一下。
這是她的策略。
離開一會,給予精神緊張、拘束的男人一點私人時間,再想一想自己要做的事,有了更多的思想準備,他們的表現會比預期好,這是克可絲嘗試在初期玩戀愛遊戲時,參加教學活動時學會的技巧,其後在幾段的戀情中,她靈活運用這策略,使戀情的關係成功節節升級,克可絲對自己的能力更有信心。
走進洗手間,克可絲拿出口紅往嘴塗,嫣紅的顏色映襯肌膚雪白,她的原本膚色比較沉,為了迎合這個時代異性的喜好,增加他們的好感,克可絲在玩戀愛遊戲之前,曾花了不少金錢時間去挑選外貌形象,才有了鏡前的克可絲。
開水洗手時,克可絲再檢查鏡中的自己。
深栗色的長髮披肩,髮尾輕微捲曲,時尚又帶點俏皮。臉上刻劃出精緻的妝容,眉如柳,眸如星,雙唇嫣紅而薄。克可絲原本挑選的身高只有1米5,不算矮也不算高俏,但因身邊玩家的強烈建議和形象軟件向她提出的新優惠,克可絲就挑選鏡中有1米8的身高,反正決定多花錢,那就要用得物有所值。
事實證明,這些錢是值得的。不少情人得意洋洋帶她會見朋友時,憑着出色的外表和高晀的身材,她成功收獲無數男性的讚嘆。
克可絲也很享受這種萬眾注目的時刻。因為在她真實生活裡,從沒有讓她驚艷的時刻。
她拉一下裙子,裙子短得僅僅能掩蓋她的臀部,質料薄得連夏天上街都有一絲涼意。
但這是現今時代的特色。
女人費盡心思暴露,不理會別人眼中窘態,因為她們知道,男人就是喜歡這樣。
克可絲在快要回到座位前深呼吸一下。
她想安德烈今晚會提議她去自己的住處過夜,因為直至現在他們的關係仍然處於拖手親吻的階段,不要說安德烈,連克可絲自己要按捺不住了。
或者,安德烈的想法會比自己更進一步。
無論他的要求如何,克可絲都不會拒絕。因為她的遊戲儲值不多了,要是不在「夢醒時份」前再提前進度,那麼這埸戀愛最終的結尾只是以她不明所以的失蹤而告吹。
克可絲希望在遊戲結束前可以享受更多樂趣。
安德烈的臉色終於回復正常。
克可絲笑容滿臉坐下。
安德烈像下定決心般,從口袋拿出一整晚他都在摸索着的小禮盒,然後起身跪在克可絲腳下,講出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稿子。之後又期待又恐懼看着克可絲的反應。
克可絲先是大吃一驚張大口,聽完安德烈深情的說話,臉色一凝,之後才含羞黠頭答應。
在全餐廳的拍手歡呼下,兩人激動擁抱一起。
所有人都清晰看到,克可絲臉上掛住的大大笑容。
克可絲在鏡子前皺眉頭。
她的身後掛着一條雪白無暇,蕾絲花邊,裙尾比她頭髮長一倍的昂貴婚紗。
她之前拍了張照片給朋友看後,朋友立即忍不住打來抱怨,她玩了這樣久,也沒穿過這樣美麗的婚紗,克可絲實在太幸運云云。
不過現在克可絲沒心情吹噓這次她的婚禮多豪華、多奢侈,因為她發現了,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形。
在昨天與朋友掛斷電話後,遊戲系統就傳短訊來,提醒她的窈窕體形套裝還有三天便過期,請儘快增值。
但克可絲為了玩遊戲,已經沒回去工作一段時間,而且積蓄也所剩無幾,她又沒法開口要朋友幫她墊付,畢竟剛才自己還意氣風發打去囂張一番。反正遊戲期限只剩下一星期,現時加錢的話,實在有點不值。
克可絲記得之前的玩家策略中講過,就算遊戲的服裝、面貌過期,數據不會即時消失,只會逐漸失效和回復原狀,所以玩家可以利用時間上漏洞,故意推遲加錢的時間。
克可絲決定依計而行。
克可絲一開始沒想到安德烈會向她求婚,她最多只想安德烈會說出到他家過夜的話。
走到結婚這步,安德烈費了那麼多的金錢和時間辦妥這場婚禮,克可絲才不肯讓他輕易取消呢。
若果他對自己的體形有所質疑,就以壓力為由推卸好了。
克可絲心裹嘀咕。
翌日,克可絲發現感到原本光澤亮麗、富有彈性的皮膚,開始逐漸暗啞,最可怕的是開始鬆弛,露出比她現時年齡還老的模樣。
克可絲還感到她一直引以為傲的24吋纖腰圍,開始無可控制向橫發展,那些脂肪像從天而降般積聚,克可絲怎樣的節食、運動,也無法停止它們的生長。連她身邊的朋友,都察覺到她的轉變,紛紛問她是不是因為婚禮而壓力過大。
三天後,克可絲為婚禮拍攝婚紗照時,在試衣間費盡全身的氣力,才成功把自己塞進婚紗裹與安德烈拍照,她還要全程猛縮着肚子,以確保婚紗不會有爆裂的機會。
當安德烈把手放在她的腰間而顯露出狐疑的表情,克可絲立即捉住他的手遠離自己身體,「都是你啦,要人家這麼趕嫁給你,害得我壓力大吃了那麼多,身體也走樣了﹗」
克可絲努力用嬌滴滴的語調說。
「怎會,我的絲絲是最美的﹗」安德烈忙不迭回答。
克可絲放鬆一笑。
若果安德烈這種「她是最美」的想法繼續到兩人結婚那天,那就沒問題了。
克可絲有信心她可以維持現時的模樣,反正過二天就是婚禮了。
她已經下定注意,完美的婚禮結束後,她便結束遊戲,選擇夢醒。
不過,時空監察隊也不會允許她們的真臉目曝露在過去的時代。若果現代人看見她們的模樣,除了會引起很大騷動,現代人又交頭接耳傳播外星人來地球的謠言,未來的政府其實也很頭痛,害怕他們穿越時空的機能讓現代人趁早發現,令歷史改變了。
之前就是有些超時代的人在作時空穿梭時,遺留一些高科技用具,現代人發現後加以應用,造成原本不應在該時代出現的科技突然流行了,現代人提早享有高科技的方便,而她們超時代則在時空限制的懲罰下,被剝奪了該樣科技的使用權,平白失去了自己的發明。
因此,為了不再蒙受損失,超時代政府成立時空監察隊,嚴厲監察有沒有人在作時空探索和遊戲時,有否違反規定和使未來的事曝光,以及儘早的作出補救。例如刪除當時人的記憶,或者因為不及處理,唯有把涉及者穿越時空,帶到克可絲的時代。
不過這樣極端的例子不多,因為到達了四十世紀後,在科學家的努力探索下,終於獲得永恆延續生命的方法,打破了創物者對人類的操控,人口數目自此穩定下來,但她們,卻因此失去了生殖的能力。也不知是否上天懲罰她們,人類在實驗空如何窮盡精力改變基因,將人類的缺憾一一減去,最終,卻造就她們個個怪樣子,與前代的人完全不一樣。
有時,政府會勸喻某些活了幾百年的超球人參與一個計劃,官方稱為「榮升」,即是將你放在太空艙,然後送往太空飄浮,讓你自生自滅外,政府也藉此收集數據,尋找仍然未知的世紀,很多的星球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現的。
而最神奇的地方,是太空艙總是在一段時間後,便與她們失去聯絡,永不復見。
很多超球人暗稱此計劃是「放逐」,沒有什麼榮譽之處。不過卻有不少的人願意參加實質被政府利用的計劃。可能無論科技怎樣先進,人的思想也是維持不變的,希望在漫漫的人生中,有一個終結。
那種被愛與愛人的感覺,是克可絲她們那代沒法再體會的滋味。
他們的人生不需要伴侶,因為要在百多年的一生中面對同一人一輩子,無論愛得多深,都會厭倦。在超時代世紀初,離婚率高得驚人,而且人類繁殖能力也被實驗室取代,連政府也想不出鼓勵人民結婚的口號。活了這麼久,人生的酸甜苦辣都看透了,對於包裹一層幸福光環的戀愛婚姻,也沒什麼嚮往。
於是,他們這種想法和生活態度漸漸傳承下去,到了克可絲這一代,她們的生活,就變成這樣留在空洞的房間,每天孤單寂寞等着生命的流逝,一生在政府分配的白色空間,與精密的儀器和電腦為伴。
但人總是沒法滿足的。只要在歷史書中看到前人的精彩故事,她們就沒法再這樣下去了。
於是,就有了「戀愛遊戲」出現,有了「夢醒時份」的規則。
這只是一個遊戲,按下開始鍵,回到過去的時代,以虛偽的身體,與真實的人,玩一埸戀愛遊戲,按下結束鍵,一切便結束,她們就回到自己的時代,夢醒了。就算有玩家不捨得,政府的糾察隊都會前來執法,將你逮捕回去。
這是一個一定會夢醒的童話。
過多幾年,克可絲便百歲了,這歲數在超時代時期還是算年輕,不過於現代人的時代,這可見垂垂老矣,活不多幾年的人。
克可絲知道到了二百歲便受到時空穿梭的年齡上限,她很想在未達限制前,玩多幾次戀愛遊戲,在被政府勸喻「榮升」前。
這是她第一次玩到結婚的階段,她希望有一個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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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沉重得令人透不過氣,克可絲感到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她趕走那些吱吱喳喳的伴娘,讓自己可以獨自清理現時的情況,想清楚要這一刻選擇離開,還是堅持下去。
這間新娘準備室,到處都掛滿汽球、鮮花,五顏六色的彩帶,出面的教堂越趨嘈雜,看來被邀請的嘉賓都已到齊,只待女主角出現來上演一幕美滿。
可是,若果這刻他們看到克可絲鏡中的倒影,就會知道一會演的不是愛情片,而是恐怖片。
克可絲的臉自早上起便疼痛起來,電話短訊也同時出現,連天使臉孔俏佳人的套裝也開始失效,不過她沒放上心,反正只是第一天,她想臉孔不會改變很多,可以捱到婚禮結束為止。
但她錯了。
遊戲系統似乎預知到她想利用漏洞來延伸遊戲,特意加快套數據的流失。
在坐車到教堂前,克可絲便感到臉頰的肌膚鬆弛得很快,她的眼睛甚至在縮小,視野的範圍收窄,
原來年輕貌美的臉蛋,正加速衰老,克可絲卻無能為力。
幸好一路上,克可絲找了個藉口,頭戴白紗,別人沒法看清她的臉。
但當她挽着別人的手走進教堂,站在安德烈臉前,他伸手挽起她的臉紗時,一切都無所盾形了。
克可絲不知道該怎樣做了。
突然,桌上的電話震動起來。是安德烈。
門外又傳來一陣陣急速煩躁的敲門聲和人聲。
克荊絲沒有退路。
克可絲雙手顫抖緊握住裙子,走出房間。
她按了結束鍵,卻沒有任何反應。
偏偏這個時候,控制器失效了。
她已經沒得選擇。
「你出來啦?」「快走,別廢話,儀式開始了﹗」
在朋友的推動下,克可絲咬緊牙關向前走,她的身體開始縮短,一米八的身高一點點往下趺。
不過興奮的情緒使她眼前一大班女人都沒發現。
克可絲戰戰兢兢踏上紅地毯。
安德烈就在盡頭,滿心歡喜望着她。
克可絲深吸一口氣,抬頭勇敢向前走。現在只有這樣做,讓安德烈看見她的樣子,阻止人類得知她們穿越時空的糾察隊就會出現,然後她就可以回去了。
克可絲的心臟隨腳步一下下劇跳。她不敢接上安德列的目光。
從他熾烈的眸子,克可絲知道他的渴望。
但當他看見自己變形的臉容時,這種愛還會繼續嗎?他會換上怎樣的目光呢?
「好了,請新郎為新娘揭起面紗進行儀式。」
安德列急匆匆伸出手,克可絲合上眼。
吵雜的教堂一時寧靜,所有人都在看着安德列一臉異容。
他張大嘴巴想大叫,卻喊不出聲似的,直至好一會,安德彷彿才從驚嚇中回神,大聲狂呼往後逃跑。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之際,一陣強烈的白光射向克可絲,等眾人放開遮掩眼睛的手或睜開眼時,原本新娘所站的位置,已空無一人,他們訝異吵鬧一片時,一陣更強大的白光照耀整個教堂。
等到白光消失後,他們面面相覤,再也想不起,自己怎麼出現在教堂裹。
在他們仍然疑惑不已時,卻發現穿着禮服的安德列,蜷縮在教堂的一角,不停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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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可絲身體重重向下墜,在碰到地下前,一股強大的氣流承托住她,減去所有的衝擊。
她平穩降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還未睜開眼,一把電腦合成的聲音,不由她說地宣告。
「公民DF145237(6),觸犯穿越時空733條例,將被扣押24小時,等候保釋。」
聞言後,她只轉動一下眼珠,稍作活動,一點驚慌之情也沒有。
自從穿越時空遊戲創造以來,觸及這條法例的人多不勝數,儘管政府提高罰款額,增長有期徒刑,都無法抑制犯罪的趨勢。
大不了就是賠錢,坐坐牢。對於一生留在家中生活,工作,在電腦螢幕見朋友的他們來說,除了網絡遊戲,觸犯法例成為他們在平淡如水的生活裏尋找刺激的另一途徑 。有時一些玩家更會在網上吹噓自己犯法的次數,並以此自豪,甚至寫下坐牢、拖延繳交罰款心得。
她也不是第一次觸犯這例法例。
在上幾次的遊戲中,由於不甘心未走到更深入的關係,就要回去,因而故意關掉遊戲的電話訊息系統。直至滯留時間超出法定限制,時空糾察隊前來擄她走。具體情況她已經記不起了,總之原因往往那幾個,要不不捨得苦心經營的一段感情,或未玩夠不願回去。
總之她一犯了穿越時空規條,一陣白光便不由分說將她籠罩,連一句解釋也沒有,便把她傳送回去,扔在這間冷冰冰的房間。
突然,她面前的門被推開,隨着「踏,踏,踏」的聲音,兩個奇形異狀的人,走到床邊,對她的身體指手畫腳。
「公民DF145237(6), 體內並無感染和攜帶有害細菌病毒,血青素穩定,身體除了些微瘀傷,沒多大問題,只是精神處於恍惚狀態,好似還未調整過來。」一個頭大身細,沒有雙手的物體,滾動一雙眼球突出的眼睛,微張着與臉形不成比例的嘴唇,一臉怪異盯了她一會,向另一身下裝了機械腳的臉長身細的怪人說。
克可絲一時弄不清狀況。
「既然沒什麼大礙,就不用花時間,作個簡單檢查就行。」尖臉怪向她傾前身子,與先前頭大身細的怪物一樣,張着一對大而空洞的眼睛,一話不說,朝她瞪眼看了會,機械手一時放出紅色的激光,向她由頭到腳照一片。她移開視線,不欲對上他恐怖的臉容,但尖臉怪知道她的心思,臉跟着她移動,逼她就範。
她只好狠狠盯向他。
尖臉怪眼睛終於與她對上。
「知道自己現在在那嗎?」
她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他眸子發出一陣詭異綠光後,就滿臉不在乎的說,
「如你所說的,只是有點情緒問題,不用費事。可以讓人幫她收拾一下,通知檢察官部派人來。」
「好的。」兩人都再不願多留,沒向失魂落魄的她說多一句,便離開房間。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從舊時代遣返回來,若果每個他們都要仔細地診症,恐怕一天三十六小時也不夠。
見到那兩個怪人的走遠後,她暗嘆一口氣。
終於可以獨自回想,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使她被遣送回來。
每一次回來,她都沒法記起之前經歷的事,只有些微模糊的身影在記憶中。
幸好,她為此故意練習念力,希望可以憶起多些片段。
她合上眼,用力回憶。
轉瞬間,一間裝飾華麗的餐廳浮現,她看見一個黑色的影子跪在一個美麗的女人臉前,大聲說着什麼。
她記起了,那是女人是她,叫克可絲。
然後,畫面又急速前進,一座莊嚴雪白的教堂裡,人聲沸騰,直至一位頭覆白紗,一襲拖地雪紡的女人站在門口,眾人才閉上嘴。
她,克可絲,在眾人讚嘆的目光下,逐步走向盡頭的男人,安德烈。
一切望上去都是那樣美好。
直至,安德烈揭起她的白紗。
呀!
她迅速張開眼,跟着畫面中的安德烈大叫起來。
随着她的尖叫,兩個長相古怪的護士走進房間,上前用機械手把她按在床上。
在她掙扎期間,床邊茶几的玻璃瓶被她一撥,應聲倒地裂成碎片。
她俯身探看。
一對大而突出的眼睛,充斥紅絲看着她。她再向下看,只見自己的身體無手無腳,頭下就是一個圓滾滾的身體,整個身體,就像上天用一大一小的氣球黏合而成。
她望去向房中其他人,只見她們都和自己一個模樣,扁平的臉上,有一對眉毛,一對耳朵,一個稍微突出的鼻子,一張上帝故意畫歪了的嘴巴,她無法停止目光再往下,往下,就是一個圓形的物體,黏在她們頸下,無手無腳,上帝好像要對她們開玩笑,找了一大一小的氣球,隨意黏合,就造成了她們。
「呀!!!」連她自己比接受不了,更何況是安德烈?
「為什麼?」
「本來就是這樣子,只是你太投入遊戲中,所以忘了。」
「遊戲?」
「戀愛遊戲呀!你為了玩遊戲選了個與自己不同的模樣,玩久了,就漸漸忘了自己真臉容,所以才這個反應。」
護士拍打她的背安慰道。
「戀愛遊戲?對,戀愛遊戲﹗我的頭太痛,什麼都想不起!」
原來清晰的畫面又變得模糊起來,她在腦中看不清安德烈的臉,只剩下他一雙驚嚇的眸子。
她隨即把頭埋在枕頭裡,不願多想。
隱約間,護士之間的對話卻傳入耳中。
「不是有自動刪除記憶的功能嗎?」
「可能她的念力太強,一時想起來吧!」
「剛剛她還一臉厭惡看着我們樣子,可笑的是她自己根本與我們長得一樣,有什麼好囂張呢?」
「好啦,她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
床上的克可絲,一陣陣顫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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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民DF145237(6),現在情緒不穩,護士讓我們先不要打擾她。 」
「哦,那先去處理另一人吧。」
光頭檢察官向另一個臉上只有單眼的青年說。
「又是一個活在虛幻世界的女人。」單眼少年向光頭怪人鄙夷說。
「別這樣,她們只是一時迷途,過一會,很快便會回復。」光頭怪像滿口吃了沙,聲音乾癟沙啞答。
「那又怎樣?沒過多久,她們又不滿自己的模樣,不滿失去了什麼可笑的戀愛滋味,和生育能力,渴望回到過去,藉着短暫的夢,滿足自己。」
少年憤憤不平說。
「這是全人類引致的後果,為追求永恆的美貌,女人、男人都不斷進行整容手術,改造自己的身體,甚至改變自己的基因,希望生殖自己認為最美最聰明的孩子,卻因此把自己帶到萬劫不復的地步。」光頭怪盯着單眼少年的臉,搖搖頭說。
「我們這代失去悅目的容貌,卻擁有超越前人的先進科技和生活,就算四肢殘缺,五官不齊,我們的大腦卻高度成熟發展,可以吸收無限的知識和有豐富的創造力,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可恨和自卑。」
少年無懼他的注目,用單眼回望他。
「上帝就是這樣殘忍,他們總有方法對付貪婪的人類。在智慧和美貌中,只能有一個選擇。而我們的祖先,卻單純以為靠他們有限的能力,可以改變命運。」
「若果讓我選擇,我寧願要長生和智慧,不是會被時間侵蝕的外殼。」
「不用我們決定,先人已經早替我們選擇了。」
少年人和光頭怪互相對望,同樣無手無腳,肥大的頭與身體緊緊黏合起來,靠着安裝的機械手腳,繼續在世界執行他們的工作。
「她們為什麼就不能面對現實?」
「因為她們仍然心存希望,而這點希望,成為她們漫長生命裏的色彩。不要這樣苛刻她們了。」
「沒有了戀愛遊戲,她們活不了。」
「沒有了夢醒時份制限,我們也沒了工作可做。」
單眼青年瞧了公民DF145237(6)檔案上的照片一眼,一時找不到話,只好沉默不語。
「她剛從一個夢幻的婚禮被強制送回,一時情緒激動也是無可耐何的。等一會,看情況有否改善,可以就今日了結這案。」
「即使罰款多高也沒用,她們還是會竭盡所能,讓自己沉溺遊戲中,多一會就一會。」
「聽說現在不少男性都在廣告的慫恿,報名參加了戀愛遊戲。」
「人的心,是無所控制的。就算現實如何黑暗,理想如何遙遠,夢境如何不真實,他們仍然渴望追求美好,多大的代價也不放在眼中 。」
少年滿臉難以接受,望向克可絲的房門一會,終究還是不說一話,大力嘆氣後,便跟上光頭怪,轉身離開。
他沒法看見,門後,那蜷縮在床的黑影,仍然隱隱抖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