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她在何處出現,她的外表打扮、她的才情洋溢、她的豐富表情、她的有
情有味的的言談,總是吸人目光,充滿動人的群眾魅力。
.撒哈拉的傳說
她與荷西婚後居住在撒哈拉沙漠,據說,她是閒來無事,提筆把沙漠中所見
所聞、真實的日常生活,寫出一個個動人的故事,立刻成為當年度第一名最受歡
迎的作家,折服許許多多讀者的心,也包括我在內。
她過世之後,有人去過她的故居,尋找她筆下的人物,發現與事實有所出入
,指說三毛扯謊。
也許,有些讀者到了三毛居住的迦納利群島,發現那裡四季溫和,是個度假
勝地,沒有漫天飛沙,沒有破帳蓬、臭山羊、垃圾堆和荒涼的小屋。我想那是半
途加進來的讀者,對於三毛的故事,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別忘了,一九七五年,摩洛哥併吞了當時隸屬西班牙的西撒哈拉,她和西班
牙籍的荷西一路撤退,最後才定居迦納利。隔年,荷西為了家計,遠赴群島最遠
方的拉帕馬島當潛水夫,未料死於意外。
還有人竟然懷疑荷西是否真有其人,還傳說荷西沒死,出現在馬來西亞,太
過荒謬,不值一駁。
也許,有些讀者沒讀過刊登於265期皇冠、荷西撰述的「這就是我的太太」
,說起三毛的種種頊事,也許有人會認為,那是由三毛翻譯的文章,可能加料演
出,做不得準。就算是如此,我也要指出一點,文中提及三毛的寫作心態。
文中說:「……她常常說,她是一個騙子,我想,她真正騙了人的只有一點
點,就是她說來說去,從來不肯將自己真正的心境寫在她的故事裡,我想這才是
她故事裡最最虛偽的地方。」
.一直留著她兩樣紀念品
荷西對於三毛是一見傾心的,他說:「她跳著法蘭明哥舞,奔放自然得好似
西班牙荒原上開出的花朵。」
唉,他真懂得三毛。
一九八六年,我在她台北的家中喝茶聊天,無意中瞥見一張照片。三毛光著
腳丫,坐在陽光普照的的沙漠中,美得像朵花似的,笑得無比燦爛。我說,在她
前面掌鏡的大鬍子荷西,是否滿頭大汗、露出滿得不能再滿的幸福的笑容,她笑
倒了,樂得簽了名,把照片送給我。
三毛也是個敏感多情的人,她從迦納利群島返台之前,寄給我一張明信片。
她寫道:
「島上杏花開的時候,就是這張照片的樣子。每一次我看見杏花又開,總是
幸福得想死。我寄給平先生的明信片是駱駝的,給妳寄了千萬朵花,
妳看鄉下人的房子美不美?這是世界上可愛的小島之一。我將來回來的機會
不多了,想到要走,心裡麻麻的,好似在死亡一樣。實在不想走。也許走時就發
瘋了。
三毛8月8日」
.躲著很多細細的心事
三毛一向與神秘世界多所接觸,觀落陰、玩碟仙,請出往生的朋友來交談。
有一次,我目睹她請出了已逝的香港名作家徐訏,三毛喊他乾爹,眼見她在
一張白紙上,振筆急書,像畫符似的,我真的完全看不懂,當時作家眭澔平也在
場。後來,她解說得頭頭是道,令我詫異不已。
如果真有這種可能,我好奇的問三毛,她可知荷西海難之後在另一個世界過
得如何?三毛亳不猶豫地回答我,每當想念他,她會以類似的方式尋找荷西,她
知道,荷西在另一個世界做了小文官,過得安定。我想,她覺得安心,就寧可信
其有吧。
直到1990年某日,她突然說起,找不到荷西了,大概轉世或登仙去囉。
晚期的三毛情緒起伏不定,有時候她好像必需找人傾訴,不停不停的說,連
續兩三個小時以上,內容包羅萬象,甚為不解。我覺得她是有些不對勁,是她長
期病痛服藥引起的副作用嗎?如今想來,也有可能是長期被躁鬱症所苦吧。
跟三毛相熟的人都知道,她手上有不少刀割的疤痕,她年少時曾經數次自殺。
事實上,荷西剛走時,三毛面臨生不如死的關卡,父母非常擔心她有所不測
,說服她搬回台北。有一次,瓊瑤曾經夜半費心勸慰她,才把她從鬼門關搶了回
來,她並且答應,在父母有生之年,會好好活下去。
荷西過世六年後,三毛說:「沒有他,也可以活得下去,居然活得很好,可
是痛不痛呢?仍然很痛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說:「不會死,是先置死地而
後生,終究還是會生的。」
1985年的某次訪談中,她說:「荷西過世的時候,我想我不必自殺,我會
自然死亡,枯萎而死。」
後來,她認為,會說沒有另一個人活不下去的人,是對愛情認識不夠清楚。
她說:「真正持久的愛,在我的定義裡,對方的人格、修養,相處之後,必
然形成一種力量,慢慢投影到我的心裡,我可以感受到對方善良的一面,與一種
優美的個性。我的一生,不只我的丈夫,還有很多好朋友,各有各的長處,我吸
收了他們的一些優點,投影到我心裡來,變成了一個屬於自己的長遠東西,細水
長流,一生能夠保持下去……」
這一切,套用三毛常說的一句話:「乍一看漫不經心,事實上,裡邊躲著很
多細細的心事。」
.三毛留下的問號
我認識的三毛熱情開朗,樂善好施,對於升斗小民及弱勢份子都樂意伸出友
誼的手,付諸實際行動去幫助他們。
我極不願意相信她會自殺。
一群朋友曾經鼓勵她再婚,也一直不斷有慕名之士追求她。
只是她還不想。她哈哈大笑說:「這是一個多麼愉快的人生,我的人生階段
,第一階段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第二階段是光芒萬丈,不是指三毛的有名不有名
,就是覺得人生光芒萬丈,第三個階段,截斷中流,什麼都要管,這個不對,那
個看不慣,好像一個正義的主持人,現在進入第四階段,隨波逐流,好玩,返老
還童的那種感覺……」
1989~1990年之間,三毛非常忙碌,撰寫《滾滾紅塵》的電影劇本,接著
拍成電影,電影大賣後,又得了金馬影展的某些大獎項,可說相當圓滿成功。
就在《滾滾紅塵》得獎舉行慶功宴的當晚,三毛喝不少酒有了醉意,嚴浩導
演送她回家,上樓時,從三樓跌下來,斷了胸前三根肋骨,加上原來患有長年脊
髓病痛,這一跌,一直未能痊癒,最後在榮總走完生命的盡頭。
至於,她的死因為何?
為何用絲襪繞脖子,結束了生命?親近她的友人與她的母親,都認為她服用
了鎮定劑,可能在神智不清下,在玩耍中一不小心出了意外。
三毛一生麗如夏花,像陽光般充滿熱力投射給周遭的人,有了她在場,霎那
間,世界充滿了趣味,新鮮話題不斷接連發生。在人生的列車中,她意外提早下
車,令人錯愕,來不及看一眼她離去的背影,她躲哪裡去了?
想起她在文章中提及,她與荷西站在最後一次共度除夕夜的濱海大道,那夜
,她許願許了十二次的「但願人長久」,接下來想到了下一句,她兀自不安了起
來。莫非她對無常已有了預感麼?
在她過世之前一個月,皇冠邀請三毛、林青霞、秦漢三人座談「如果還有來
生」,也是令人不解的、奇異的巧合。
親愛的三毛,人世間二十年轉眼過去,妳轉世了嗎?是否也成年了呢?
(刊登於2011/皇冠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