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她從美國返台次數愈來愈多，因為，母親的體力一年不如一年，體

檢卻查不出具體病症。老化是一種不可逆的自然現象，沒有藥物可以治療，母親

淡然說，力不從心的感覺，讓她不舒服而已。

　　哥哥調侃她，是母親無上靈藥，見到她回來，老人家每天都笑顏逐開。

　　盡孝要及時，而她所能做的，在返台幾天日子裡，盡量討母親歡心，陪著母

親走訪最想見的親戚朋友，笑談陳年往事，讓母親暫時忘掉身體的不適。

聽說，按摩可以疏通氣血經絡，增強免疫力。她極力慫恿母親前往養生館一試，

一個鐘頭之後見真章，老人家果然感覺通體舒暢，精神奕奕。

　　「走路輕鬆多了。」母親邊走邊說。

      「真的嗎？我們去玫瑰花園走走？」

      「好啊。」

      意想不到母親竟一口答應，她撒嬌說：「我就知道妳最愛玫瑰，走吧！」

      搭上計程車。

      母親愉悅地望著車窗外枝繁葉茂的行道樹說：「這是楓香，透過陽光去看，

特別美，我第一次約會走過這裡。」

      「妳和爸爸嗎？」

      母親輕輕搖頭，幾許甜蜜浮現在微微的笑容中。

      她想，父親走了十年，難得看到母親如此美麗的表情。在這世上，若有一絲

情意值得母親回味再三，那是求不來的一種幸福。

      「妳老公最愛吃油飯，對吧？」母親突然說。

      「那是因為，丈母娘做的油飯，他當然要大大的捧場。說真話，妳的洋女婿

最愛吃的是牛排。」

      「這樣啊？我已經叫妳嫂嫂買了上等香菇、蝦米，給妳帶回去……」

      「我明白，我做給他吃就是。」恭敬不如從命。「我跟他說，是媽特別吩咐

的。」

      「湯姆呢？我那寶貝孫子，他住校還習慣嗎？」

      「他是大二學生了，照顧自己當然不成問題，他很好。」

      「唉，妳嫂嫂就是生不出來，要不然，孩子也該大學畢業了。」

      「媽，妳常說，一切隨緣，命中沒有的，想也沒用。妳要對自己好，身體健

康最重要。」

      「湯姆什麼時候回台北？我好想他。」

      「我也很少見到他，寒暑假他忙著打工、遊學、旅行，還好，我們可以依靠

現代科技，網路、手機，隨時互通訊息。我跟他說，外婆想念他，過年我們一起

回來看妳，好嗎？」

　　「真的？」

　　她點頭，握緊母親的手。「妳要好好保重。我會和哥哥嫂嫂商量，請按摩師

到家裡來，一星期來兩次。我放一筆錢存進妳的戶頭給妳按摩用。」

　　「不用，我不缺錢。」

　　「我知道。偶爾給我機會，表現一下孝心嘛。」

　　「妳哥哥、嫂嫂對我也是有孝心的，只不過，每餐大魚大肉的，我根本吃不

下。」

　　「這幾天我和嫂子在廚房做菜，交換一些心得，我想，以後妳吃的食物會煮

得爛一點，軟一點。我知道他們都有孝心，可能工作一忙，有時難免疏忽。」

　　「謝謝女兒。」

　　「媽，為妳做什麼，我都覺得快樂。」

　　

　　聽見她們母女對話，司機忍不住轉過頭來說：「老太太，您真有福氣。」

　　「是啊，你母親呢，她好嗎？」

　　司機看來已步入中年，滿臉滄桑，料不到他竟脫口而出說：「我母親住在醫

院裡。」

　　「生病了？要不要緊？」老太太問。

　　司機恍若無聞，好像突然想起什麼要緊的事，猛踩油門，車子加速往前開，

老人家無端的被嚇一跳。

　　「司機先生，我們不急的，請你慢慢開。」她急忙扶住母親的身子。

　　司機沒有搭腔，立刻減慢車速，靠向慢車道，越開越慢。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抬眼一看，發現司機似乎在打瞌睡，神情非常疲累。

　　「司機先生，你睡著了？」

　　「嗯……對不起。我開了一整夜，有點睏了。」他睜亮眼睛，伸出左掌用力

拍打自己的臉頰，強打精神，繼續上路。

　　抵達目的地，她付了車資，忍不住規勸他：「賺錢固然重要，你一整夜沒睡

，身體搞壞了，可得不償失。萬一出了車禍，豈不太危險了？你不要再工作了，

直接回家休息吧。」

　　「謝謝……我不能休息，我母親還在醫院等我。」

　　「喔，你母親怎麼了？」

　　「急性腹膜炎住院開刀……今天可以出院。」

　　「你快去接她呀。」

　　「我……經商虧了很多錢……現在……還在籌老人家出院的錢……」

　　「需要多少錢？」

　　「還差兩千多元，我想，開到晚上，就可以去接她了。」

　　一向刷卡慣了，她身上帶的現金不多，皮包掏出來，總共四千元，全數遞給

他：「快去，別讓你母親等太久。」

　　他呆了一下，猶豫地伸出手，她立刻把錢交到他手上。

　　「謝謝……世界上真有這樣好的人？」

　　「不用謝，隨緣就好。」

　　她扶著母親下車時，看見他把臉深深埋在駕駛盤上，雙肩抖動嗚嗚的哭了起

來。

      (曾刊登於皇冠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