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清朝,康熙某年,天長縣一帶發生嚴重的旱災(註),所有的水井、泉水都枯竭了,只有北城外有一處從沙地中湧出一股範圍有甕般大小的泉水,水質還算清澈,能供百姓們汲取飲用。
有一天,天才剛亮,ㄧ個放牧豬的孩子起床後要去雇主家趕豬去,經過羅漢寺外,看見一條大白蟒蛇,蛇身有如容量五石的甕那般粗大,身長無法估計。那大白蟒拉長了身子越過了大殿的屋脊、翻過了女兒牆頭,來到那處沙泉處低著頭喝著泉水,那咽水入喉的嘓嘓不絕於耳,而牠後半截的身子仍在羅漢寺中沒有完全出來。放豬的孩子嚇得半死,一邊狂奔一邊狂叫著,將寺裡的僧人以及附近的居民都嚇醒了,紛紛出來查看發生了什麼事?因此也有許多人見到那大白蟒開始後退,突然將身子一縮,便完全退入那羅漢寺的大殿之中、不見蹤影了。
當時羅漢寺的住持方丈是大了禪師,聽人們說了這件事之後,隨即叮囑眾人不要到處亂說。當天晚上,大了禪師背對著月亮在蒲團上打坐,才剛進入禪定,就見到一名全身白衣的男子來到面前,恭敬的向自己跪拜叩首,說:
「我隱居在此已經很久了,今日因為大旱嚴重,連地脈都幾近枯竭、燥熱不已,我只能外出找水喝,沒想到遭遇一群俗人喧嘩鼓噪,毀壞了我的道行,因此我將前往峨嵋山剃度出家(註)。峨嵋山是中國(註)第一名山,我在那裏受戒(註),可以結下清靜緣。今日之事承蒙大師庇佑掩飾,我怎敢不來向您辭謝呢?」
說完,就化作一條大白蟒騰空飛去。
大了禪師醒來後,將此事寫在了牆壁上。而此後,兩寺的地下才再也沒有梵唄聲傳出。
三年後,住在南山的一位袁姓富翁,眼看著自己年紀一大把了卻還沒有個兒子,就發願前往峨嵋山布施以求能得個兒子繼承家業(註),途中道路崎嶇艱難,袁翁長途跋涉,走了半年才抵達峨嵋山下。袁翁雇了騾夫牽著高大健壯的騾子、駝載著許多茶米布帛之類的日常用品,朝山上走去,遇到在山洞中居住修行的僧人就布施,直到東西都送完後,就讓騾夫帶著騾子離去,自己則僅僅是布襪青鞋一身輕裝,獨自前往峨嵋寺,焚香禮佛,一一拜會各殿的執事僧,請求能拜見方丈。方丈在禪房會見袁翁,當聽見袁翁自報籍貫姓名時,驚訝的對他說:
「本寺中有一位莽頭陀正是老施主的小同鄉(註),他投宿在本寺(註)已久,老施主何不過去與他見上一面,敘敘同鄉之情?」
於是就命一旁當值的僧人帶著袁翁前往香積廚(註),見到一名負責生火燒飯的和尚,容貌古樸、臉形方正,捲曲的鬍鬚、碧綠色的眼睛,整體看起來極為粗俗。引路的僧人指著那火頭僧人,說:
「那位就是莽頭陀了。」
袁翁就上前向對方合十行禮,莽頭陀趕緊放下了撥火棍站起身子,握著袁翁的雙手懇切的問候,就像是遇著了老朋友似的。隨後莽頭陀領著袁翁來到他所居住的僧房,屋內桌椅床榻、水瓶碗筷等雜物都打理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與他那副粗獷、大喇喇的外表極為不相稱。袁翁就問他:
「師父之前在故鄉時是住在城裡還是城外?」
莽頭陀說:
「我沒有家,一直寄住在羅漢寺中。」
袁翁說:
「我每次進城繳納秋季的稅赋,來回都會經過羅漢寺,為何都未能見過師父呢??」
莽頭陀則只是微笑著沒有回答。
不久之後莽頭陀端來了清齋、蔬菜、筍子等素齋(註),滋味都極其鮮美。袁翁用餐時如普通人一樣一口一口的慢慢吃著,然而那莽頭陀卻是捋起袖子、甩開了腮幫子大嚼特嚼,最後還用一個大瓦盆(註)將剩下的湯汁、米飯以及糕餅之類的全都裝在一起,豪邁無比的將它們通通吃光了。吃完後笑著對袁翁說:
「窮餓大肚皮,飽餐常住飯,居士莫齒冷(註)。」
袁翁倒是很欣賞這位莽頭陀的豪邁個性,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石爍沙煎」,形容旱災十分嚴重的樣子。
註:「薙染」,「薙」音「剃」,剃去頭髮、染成緇衣。指出家為僧。
註:「震旦國」,漢傳佛教經典中對古代中國的稱呼,又作「震旦脂那(Cīna-sthāna)」、摩訶震旦(Mahā-cīna-sthāna)。
註:「具足」,即「具足戒」,是比丘、比丘尼受持的戒律,因為「戒(五戒,十善戒等)」之品類都齊備,所以稱「具足戒」。
註:「似續」,「似」通「嗣」,繼承、繼續。出自《詩.小雅.斯干》: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似續妣祖,築室百堵,西南其戶。爰居爰處,爰笑爰語。
約之閣閣,椓之橐橐。風雨攸除,鳥鼠攸去,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鳥斯革,如翬斯飛,君子攸躋。
殖殖其庭,有覺其楹。噲噲其正,噦噦其冥,君子攸寧。
下莞上簟,乃安斯寢。乃寢乃興,乃占我夢。吉夢維何?維熊維羆,維虺維蛇。
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
註:「珂鄉」,又稱「珂里」,對他人故鄉的美稱。
註:「掛褡」,遊方僧侶投寺寄住。
註:「香積廚」,寺院的廚房,取香積佛國香飯之意。
註:「伊蒲」,即「伊蒲饌」,供僧侶食用的素食。
註:「盎」,腹大口小的瓦盆。
註:「齒冷」,開口笑久了,則牙齒變冷,故稱譏笑為「齒冷」。
----- 待續 -----
改編自 《夜雨秋燈錄》
原文:
《夜雨秋燈錄》.卷八.莽頭陀
吾鄉城中有真勝寺,後為羅漢寺,古剎也。
……
至我朝,康熙某甲子,邑大旱,石爍沙煎,井枯泉竭,惟北城外有沙泉一甕,尚清澈,供民家汲飲。一日,天甫明,牧豬奴起,經寺外,見一大白蟒巨如五石甕,長不知幾許,逾殿脊,過女牆,俯首下,就沙泉飲,嘓嘓有聲,而後身半截,猶在寺中。牧豬奴駭極,奔且號,驚寺鄰,咸起,見蟒逡巡頓縮,入殿中去。
其時主席者大了禪師,聞之,函囑無妄言。是夜,負月坐蒲團。甫禪定,夢一白衣丈夫稽首曰:
「某隱於此久矣,赤早,地脈枯燥,亟出就飲,不意俗子嘩噪,毀吾道行,將往峨嵋薙染。峨嵋為震旦國第一山也,具足於彼,可結清靜緣。向蒙庇覆,敢不辭謝和尚?」
言已飛去。師醒而志之於壁。由是,地下始無梵唄聲。
三年後,南山富室袁叟,老無子,發願朝峨嵋求似續,間關跋涉,半載方至。以巨騾馱茶米布帛之類,遇洞居者,與之佈施。盡,遣騾綱去。己則布襪青鞋獨詣峨嵋寺,焚香禮佛,遍謁執事僧,求見方丈。方丈驚詢鄉貫,曰:
「莽頭陀亦珂鄉同籍,掛褡於此已久,何不過訪,一申桑梓情。」
即命侍寮引入香積廚下,見一火頭僧,古貌方頤,蜷鬚碧眼,貌極粗魯,指之曰:
「是也。」
叟因就與合十,僧投火杖起,握手慇懇,如舊相識。引至所居寮房,几榻明淨,瓶缽雅潔,不稱其貌。叟問僧:
「向在故里,城乎?鄉乎?」
曰:
「吾無家,常寄跡後寺耳。」
曰:
「吾每入城完秋賦,何絕未一識禪範?」
僧笑而不對。
旋進清齋蔬筍伊蒲,味極鮮美。叟食如常人,而僧則揎袖大嚼,後以巨盎羹汁和飯雜餅餌雄啖之。笑曰:
「窮餓大肚皮,飽餐常住飯,居士莫齒冷。」
叟愛其豪邁,亦不之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