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是個非常忙碌的一年,初即位的唐太宗為了能使唐朝更加的興盛,與臣子們討論自古以來政治、教化方面的得失之處以擬定今後的施政方式。以尚書右僕射封德彝為首的一派的大臣們都認為,當時國家才經歷戰亂不久,民風還受到反隋起義的影響,人民心中大多還停留在武鬥的觀念,無法以溫和的教化方式管理,因此建議唐太宗應以「霸道(以武力、刑法、權勢來統治天下)」治理國家。魏徵發言反駁,說:
「事情並不像你們說得這樣。但凡一個人好日子過久了就會逐漸驕縱放肆,驕縱放肆久了就會想為非作歹,而一心想著為非作歹的人才難以被教化。
反之一個人若活在危險困頓的環境中,就會憂慮活不下去而死亡的事,因此便會想要改變現狀繼續活下去,有這樣的念頭的人便很容易受到教化。因此,在亂世之後的人容易教化,就像是一個肚子餓的人吃什麼食物都可以一樣。(延伸的涵義便是:用好的事物教導他們便會得到好的結果,用惡的事物教導他們則得到壞的結果。)」
唐太宗問:
「孔子說:『善人為邦百年,然後勝殘去殺』(賢德的人治理國家,也要經過一百年,才能讓人心向善、進而廢除各種刑罰)。如今在大亂之後,我想要讓民心受到教化遷善,要如何才能在短期內達到目標呢?」
魏徵說:
「『百年成善』這是針對一般人的能力而言,並不是指賢明君主的作為。如果是賢明的君主以自身的德行教化老百姓,如此上下同心,老百姓的響應將會像回聲一樣,即便君主不刻意追求,教化也能很快的取得成功的結果,若說即便一個月便可見成效也不為過。至於說要三年才成功,還應該說是太晚了。」
唐太宗認為魏徵說得很有道理。封德彝等人見狀就趕緊挑魏徵的刺兒,說:
「自從夏、商、周三代以後,百姓逐漸變得浮華輕薄且奸詐。所以,秦朝採用法家的刑法及律令、漢朝時則再加雜以『霸道』,藉以管理人民、治理國家,這都是因為想要教化人民卻無法教化。難道當人民能教化時(秦、漢的統治階層)會不想教化他們嗎。
魏徵只是一介書生,不清楚當前的局勢,如果聽信了他那虛妄的言論,必將導致管理失敗、國家崩亂。」
魏徵說:
「五帝(依照《史記》記載是黃帝、顓頊、嚳、堯、舜)三王(夏、商、周三朝的第一位帝王,夏朝的大禹、商湯王、周武王及周文王的合稱)在治理國家的時候,不會因為君王更替而改變教化的方式,採行『帝道(用恩信、以德行世)』者就會用帝道的方式來治理國家,採用王道(用公正、以功率民)者就會用王道的方式來治理人民,全在於當時用的是甚麼方式使老百姓能得到教化而已。這些只要去考證史書的記載就都可以清楚的了解。
從前,黃帝和蚩尤進行了七十餘場戰鬥,以至於當時的天下大亂,當黃帝戰勝後就致力施行仁德之政以恢復天下太平。
之後,蚩尤的後代九黎族,因為信奉巫教崇尚鬼神而廢棄人事,不誠心的祭祀上天也不專心農作。當時以年僅十五歲的稚齡便輔佐少昊的顓頊負責治理九黎地區,為了解決九黎族的宗教問題,顓頊雖然先派兵征討不肯聽從的九黎族人,但在取得勝利後,顓頊以身作則帶頭誠敬地祭祀天地祖宗以為榜樣,並撫慰萬民、勸導農耕,也並非有失教化。
夏桀因為淫亂暴虐而遭到商湯推翻並流放了他,百姓們在商湯的治理下得到了太平的日子。商紂王因為暴虐、沒有德政而遭到周武王的討伐,百姓們到了周成王(周武王之子)即位時,因為周公的輔政,在周成王、周康王兩代君王的治理下也過上了太平日子。
如果如各位所言,老百姓從以前開始便逐漸變得浮華輕薄且奸詐,不可能回歸最初的淳樸,那麼時至今日這些老百姓應該都已經變成鬼怪了,既然變不回人,這樣又怎麼能再加以教化呢?」
這一番話說得封德彝等人無言以對,但還是不服氣的認為魏徵的「王道」無法教化當時的百姓。而不久之後,貞觀元年六月,封德彝就因病過世,唐太宗追贈他為司空,並賜諡號「明」。或許沒了領頭羊,反對魏徵意見的力道也就更小了許多。
----- 待續 -----
改編自 《隋唐嘉話》/《魏鄭公諫錄》
原文:
《隋唐嘉話》卷上:
太宗謂群臣曰:
「始人皆言當今不可行帝王道,唯魏徵勸我,今遂得功業如此,恨不得使封德彝等見之。」
《魏鄭公諫錄》.第三卷.對大亂之後大可致化
太宗論自古政化得失,因曰:
「當今大亂之後,造次不可致化。」
公對曰:
「不然。凡人居安樂則驕逸,驕逸則思亂,思亂則難化。在危困則憂死亡,憂死亡則思化,思化則易教。然則,亂後易教,猶饑人易食也。」
太宗曰:
「善人為邦百年,然後勝殘去殺,大亂之後,將求致化,寧可造次而望乎?」
公對曰:
「此指常人,不在聖哲。若聖哲施化,上下同心,人應如響,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為過。三年成功,猶謂其晚。」
太宗深納其言。右僕射封德彝等,咸共非之曰:
「三代以後,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皆欲化而不能,豈能化而不欲。魏徵書生,不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亂國家。」
公曰:
「五帝三王不易人而化,行帝道則帝行,王道則王,在於當時所化之而已。考之載籍,可得而知。
昔黃帝與蚩尤七十於戰,其亂甚矣,既勝之後,復致太平。九黎亂德,顓頊徵之,既克之後,不失其化。桀為亂虐而湯放之,在湯之日則得太平。紂為無道,武王伐之,成王之日亦致太平。
若言人漸澆訛,不返淳樸,至今應悉為鬼魅,寧可復得而教化邪?」
德彝等無以難之,然咸以為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