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研究所的兒子教作文賺零用錢，看他低頭批改學生作文的模樣，彷彿重現我當年改稿的情景。不知不覺中，兒子步上老媽的後塵，從事文字「手工業」。

    透過撫養一個小孩，讓我學到不同的功課。其中之犖犖大者便是，體會到遺傳的強大力量。

    許多人聽說兒子寫詩，第一個反應便是對我說：「他有妳的遺傳。」事實未必全然如此。

前幾天，92歲的公公遞給我們兩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小字，是他半夜睡不著起床寫的文章。使用的口氣語法類似章回小說，充滿成語對仗，且條理分明。這是公公從未展現的一面，原來他也具備作家潛質。

這令我憶及，曾無意間看到婆婆生前寫給老公的一封信，不僅字體娟秀，且文筆流暢。另亦想起家父寫了一手好字；他原名蘭芳，來台後改名德馨，字惟吾(「惟吾德馨」出自劉禹錫的「陋室銘」)。由這些蛛絲馬跡，可見先父是有國學底子的。這些長輩的文學細胞想必藉由老公(他也是學文的)和我，一併傳給兒子。

關於基因遺傳，有顯而易見的一面，比方有的子女長得有如父或母的翻版，一眼就得知是誰家小孩。但也有隱晦不明的一面，看不出孩子的某個特點從何而來。這時可能就得追溯至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因為基因有顯性、隱性，經過世代相傳，加上隨機式的排列組合，以及後天境遇的影響，會產生各種錯綜複雜的變化。

我的原生家庭有5個小孩，雖是同父同母所生，在相同的教養環境中成長，但5個都不大一樣。某人某處像爸爸，而某處像媽媽；有人像爸爸的多，有人像媽媽的多。有趣的是，各人特質還會隨年齡增長而轉變，某些深藏不露的隱性基因逐漸突顯。我年輕時比較勤奮，像母親；現在安逸疏懶多了，感覺日趨往父親那方靠攏。想不到「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比喻，竟也適用在基因上。

不過5人倒是有個共同點：遺傳父母都具備的傲慢與壞脾氣，以及母親的敏感。一家人只要聚在一起，便爭吵不休。身為老大的我在成長過程中承受很大的壓力，不時流露出憤怒與不滿，曾被形容像隻刺蝟。過去總以為全是後天環境造成，後來逐漸發現，其實主要是基因作祟。有人家庭狀況更艱苦，但總是和和氣氣、逆來順受，令我十分羨慕。這樣的發現讓我開始思考：究竟基因可不可能被改變？

花了很多精神研究這個問題，得不到確切答案。扭轉命運的勵志故事固然不少，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例子更比比皆是。為什麼有人能改變，有人卻總在原地打轉？難道說，一個人能否「自覺」，也受基因控制？

  面對自己性格上的缺失，常有乏力的時候。如果改變自己都這麼困難，怎能奢求別人改變？這樣的體悟，讓我對人(包括自己)多了一份憐憫與寛容，也愈來愈能接受生命的諸多不完美。但我也常提醒自己，父母其實也有許多優點，尤其是他倆都具有堅強的意志。每當軟弱時，想到家父與家母強韌的生命力，想到我是他們孩子，必定具有相同的基因，又會充滿勇氣與力量。(2014/2/5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