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同事》
1
我把水通中的抹布丟入洗機中,拉下洗機使機器開始轉動,再將桶中的漂白水到掉,換上黑色塑膠袋做為儲於桶。我緩步走到備餐檯前,為上工的早晨揭開序幕。
嚓嚓嚓嚓。
博嫻拿著零錢,從辦公室拿到前台,一路上發出金錢響亮的碰撞聲,聲音由清晰到漸小。那時我正在準備食材,埋著頭在冰箱裡拿水煮蛋、蘋果和青椒,一邊聽著一邊想,最近這幾天都是我和她排早班開店裡的門,她家的事這麼多,課業也很煩忙,最近想必會吃不消。
我又回想起了前一個禮拜,他被店長排了連續五天早班就大喊吃不消,唸了好久,這次我看班表似乎也沒多少改善,不知道時候她又該怎樣應對。
她正在前台開機,開完了再為熱水瓶裝熱水。
「哈啾!」
「你怎麼了?還好吧?」我將食材擺放在料理桌上,關切的問。
「嗯……就是風大了一點。」
「嗯,三峽風很大。」我附和著。
她看了我一眼,又繼續做她的事,感覺其來有些沒睡飽或者是一種說不盡疲憊感。她好像平常都是這麼累……尤其是早上……雖然我也常爬不起來而遲到,她總是能早到……或許是因為正職遲到要扣錢,但誰知道呢。
段段續續,我放任我自己的思想,淺淺小小的沉,一邊完成早班需做的備餐動作。一般來說早上總是比較清閒,因為上課時間學生少,店裡早餐單價又高,所以我們大部分都是靠中午老師的訂位或聚餐獲利,不然平時的客人實在不多。
博嫻弄了杯特大的黑咖啡像水一樣喝,問我要不要一杯,我說要,就做了一杯拿鐵朝我靠了過來,我倆就一邊喝一邊說了個最近她做的夢。
「我看到以前的同學,就是那個男生,我知道他,我也很確定我認識,他拿著刀在我後面,我想要捅他,我也握著一把刀……之後我坐在摩拖車上,一直聽見有個聲音叫我去死,於是我靠邊停下,回頭,什麼都沒有……然後我有東西掉了,不見了,可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嗯,很高興你願意跟我分享,如果你還想說我願意聽,總覺得聽完之後我更暸解你一點了。」我將所學過的技巧回饋給她。
聽完後,我又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博嫻的哥哥在外面弄了個孩子回來,搞得全家雞飛狗跳,最後還是她爸在養著……為此她還請了不少假,想必她父親的負擔又加重了些。
之後他也有一些狀況……不過他很堅強一直撐著,像個大人一樣。
快中午了,本來還想再向他說些勸慰的話,不過來了一票學生,怕是要忙起來了,也就不提罷,店長現在正高興著呢。
2
「嗨,博嫻。」我向她打招呼。
今天我是早班,她也是,不過她的氣色看起來比昨天糟多了,黑眼圈相當深。
「你怎麼了?還好吧?」我關心道。
「沒什麼……唔哇!喔!好險!」她差一點就將杯子摔在地上。
「呼,你真神,居然這樣也接住,」我笑著說:「沒事吧!」。
她看了我一眼,回說:「嗯,昨天沒睡好,因為家裡有點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今天有定位喔,企管系中午12點14位。」
「喔好,那我等下去寫牌子,一樣VIP對嗎?」
她點頭,放好杯子後走到冷藏庫去檢查食材備份,檢查完甩上門時又不幸夾到手,我才走個半步就聽到她的驚呼。
一個上午就在毛躁中度過。中午Rush完之後,片刻又清閒起來了,我問她的手是否還好,提醒她的精神狀況很差,要多注意身體,她懵懂似的看著窗外點了點頭,像是刻意錯開了我的視線,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或者是無法聽進去。
「就這樣了,瓊心,就這樣吧!」
聽見她的呢喃,我有一點兒會意,在她雙眸間的凝滯與憂鬱,我覺得我可以體會,這些就連著下午才飄起的毛雨,全部都包含在「人生」兩個字之內而已。
說起來,比起之前聽她訴說夢境,這次的共鳴更是讓我看見她真實的一面,更是觸碰到她的一些無奈和疲憊等情緒,了解更勝,恐怕一切離我得知事實的真相不遠了。
3
我在美夢中,被手中的電話給驚醒,電話那頭傳來博嫻的聲音,我這才發覺自己遲到了。
我的習慣一直都是用手機訂很多個鬧鐘,時間從5點到6點都有,就是希望我能早起,但是我卻常常爬起來按掉繼續睡……所以這次,我犯了人類都會犯的錯。
「喔!我馬上到。」我自溫暖的被窩跳起,迅速的漱洗再換穿衣服。
掀起窗簾一角,只見大雨滂沱。我無言的拎起放在桌下的雨靴,準備好傘就直接出門。
電梯向下。我想到了店裡博嫻一定會揶揄我又睡過頭吧!到時候我再說我睡癱了好了,她一定會覺得我很好笑,這樣也許她會情緒輕鬆一點,畢竟這種天氣人一定很少,營業額……這是店長的事吧!她最近應該是在忙家裡的事……那個幼妹……
等到了店裡都已經過了30分鐘了,斐螢在店裡忙碌著,看到我來了就開起鐵門。
我到後方打了卡,看了下班表,覺得奇怪,原本是博嫻和我開門的,早上我也記得是博嫻打給我,而且照理來說斐螢是沒有鑰匙開不了門的。
「斐螢,你有鑰匙嗎?」我將我想到的疑惑問出。
「沒啊,博嫻早上有來開門啊。」
「博嫻有來?那她人呢?」
「她說有事,開個門就走了,我剛才還打給她問你來了沒耶,她說妳晚點到。」
怎會這樣?雖然我心裡有疑惑,可是也沒什麼辦法,這是人家的私事,我只是同事又不好過問。
「魚堡外帶。」斐螢的聲音從前台傳來。
誰啊?這麼早。
接了單,我將漢堡從架上拿下,熟練的切開,放入滾機中快火烤過,加上兩片大菜一片小菜,再抹上鮪魚醬和番茄醬,灑上胡椒包好送出。
「外帶好了……咦,佩琪是你喔!你好早喔!來加班嗎?」
她嘴角向上揚,朝我笑道:「什麼加班?我早上有課,而且外面明明一個人都沒有啊!」
「對啦!你知道博嫻嗎?她是去做作業嗎?怎麼來開了個門就不見人影了?」
「她……她家裡好像有事,就是她爸爸昨天晚上沒回來,全家找了個半天……噯呀,你那什麼表情?沒事的啦!......以前也發生過相同的事啊!去差不多地點找應該就有了,再不然過一陣子自己就會回來。」
我有些驚訝,問道:「……什麼意思?她爸為什麼不見?」
「嗯……好像之前檢查出來是有失智症啦!因為他爸就是壓力大還怎樣出了點狀況,我一個月前不是有一次和博嫻請了三天的假嗎?你也有幫我們代蹈班啊……對啊,就是那次,我幫她找她爸啊,找了三天怎麼早都早不到,最後還不是自己回來的。」佩琪因為和博嫻家關係很好,住的也近,經歷過找人的整個過程,所以正滔滔不絕的向我訴說著說。
「……是喔……沒報警喔?」我問。
「報了啊!後來找回來後就送醫院檢查,診斷出來是老人失智症,對啊……你想她爸都這麼老了,喂,她哥都已經快三十歲了耶……啊,斐螢你說什麼?」
斐螢從一旁閃現:「你還在聊天,你都快遲到了。」
「喔,對耶!那好啦!先掰嚕!」
佩琪走了,留下這一堆沉重的話,還有我。
之後,我在店裡瞎摸著,等到了下午,解決了稀疏的客人後開始準備下班。
從店長的辦公室拿了包包,再到置物櫃換鞋子,此時聽見店長在和人通話,而通話對象似乎是博嫻。
「……不記得了?對,之前不是說在恩主公嗎?......是住院?……嗯……」
店長講了一會兒似是看見了我,變側過了身,壓低音量講話。
我動作愈發快速了起來,「刷砰砰」,我迅速的拉上拉鍊,關上鐵櫃,打開門,俐落地走出工作場所。
下班的時數卡應該打了吧!我想。
4
天空整個是陰的,尚未破曉前的風總是刺骨,不過說不定太陽早已出來,只是被濃厚的積層雲給擋住,所以我們不知道罷了。
今天我比較早到,開了門後就去開電源,等機器都開始運作了,再將食材從冰箱取出。
寒冷的氣息撲面而來,我邊找邊想還有什麼沒備份到,這時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背後的衣角。
「嘿,博嫻早啊。」我說。
「嗯,早。」
她像平常一樣來上班,一天的相處和過去都沒什麼改變,只是有時候她會看著一個地方,也許只有一下下,但我還是注意到了。
一個星期的開始,才開始今天就要結束了,時間過得相當快。照理說假日的人潮會比平時多,可是今天相顯稀疏,昨天也是,這家店的生意受到天氣的影響很大,時常因為氣候差而影響營收。
人也是這樣的,心情每天變換,晴時多雲偶陣雨。天氣感應人心,或許今天的氣候就是人心的總和,相當鬱悶……至少我就是,或者無奈等等。
說起來最感慨的還是店長了,看著午後空蕩蕩的桌椅,總覺得店長要是在場一定會在那裡碎碎唸,這真是他的壞習慣。
噗哧。我不小心就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
「沒有啦!就是想到店長那嘴臉……你看人這麼少……」
「喔,對啊,他一定會說『怎麼都沒有人?』然後擺張屎臉!」
「屎臉?哈哈哈!對啊!你這麼說我也覺得呢!給腮面!(台語)」
「哇哈哈哈!太搞笑了!下次我要跟店長說。」
「不要啦!不然我看我們先收好了,浪費電。」
「嗯,收。」
……
「你最近還好吧!」收完班,我心裡覺得有什麼未盡事宜,於是試探性的問,想要小心翼翼的靠近。
「嗯。」她低著頭穿鞋,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抓了抓頭,看看天花板回道:「喔……」
「……」
突然間博嫻站了起來,搭住我的肩膀說:「加油吧!朋友。」
這是我之前模仿魔獸裡人類NPC的口氣,說:「需要幫助嗎?朋友。」沒想到她還記得。
我不好意思回搭,就輕拍她的肩膀,說:「加油啊!朋友。」
我看見她的眼睛,她也看見我的,我們都笑了。
關上鐵門,我們在門口分路揚鑣。
本來我或許會有些感慨什麼的,或者會想問想做些什麼,但此時此刻,我覺得這樣就好。
>>>老師收到時說我的標題很怪,可是我就是想要寫那種「為難」,身為同事的為難,所以就變成這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