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凱提「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兩核心論述之商榷
 －－兼論仁慈資本主義的歷史必然性

法國著名經濟學家皮凱提（Thomas Piketty）的大著「二十一世紀資本論」（詹文碩、陳以禮譯，台北：衛城，2014年），其核心論述有二，一是r>g（即資本報酬率大於經濟成長率），這是趨異化的最大力量，另一則是累積原則，兩者加總，因而讓貧富差距擴大，也就是資本占國民所得比例越來越高。不過，這兩個核心論述在逐一檢視之後，其實是有很大的問題。

A. 對 r>g論述之評論

1.所謂r>g，也就是資本報酬率大於經濟成長率，但由於經濟成長率其實也是來自於工商業資本，沒有工商業資本就沒有產出，沒有產出也沒有所謂的經濟成長率。因此，r>g的實質意涵就是，總體的資本報酬率大於細項的工商業資本報酬率。

2.總資本的構成細項有不動產、金融資本與工商業資本（或說股權），參見該書p.366.2（此構成的細項不僅適用於二十世紀初，同樣也適用於今日，只是其間的比重高低有別而已）。金融資本有低風險的金融資本，諸如定期存款與公債等等，也有高風險的金融資本，諸如文中所提的替代投資策略等等，參見p.440.2。

3.就低風險的金融資本來說，其核心指標就是銀行的放款利率，銀行的放款利率高，低風險金融資本的報酬率就跟著走高，反之，就跟著走低。但最終決定放款利率的卻是工商業資本的報酬率，詳言之，也就是趨近最大量的邊際工商業資本報酬率，才是決定放款利率的最終因素。
因此，就低風險的金融資本來說，不是皮凱提所說的r>g，而是r<g。此如最近的美國十年期公債利率是1.82%，比去年（2014年）經濟成長率3.3%低不少。

4.不動產的報酬率也就是租金，除了商業區的店面之外，通常也都是貼近存放款利率，因而也不是皮凱提所說的r>g，而是r<g。

5.皮凱提所提的r>g，不僅在農業時代如此，在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也是如此，參見p.32.2。但正如數據統計的本有限制，這是由數據統計而來的結論可以適用於那些年代，不見得也能適用於未來的年代，仍須就經濟運行的基本面再做檢視。

6.如果以二十世紀後期來檢視r>g，其所以成立就在於高風險的金融資本，參見p.440之表12.2，以及皮凱提所未提及的商業區店面的超高額租金。

7.金融市場的多空變動無常，具有不可預測性，這是一般的金融事實，也是皮凱提所承認的，參見p.438.2。因此，皮凱提所說，哈佛等校務基金所以有比較高的報酬率，是因為可以聘請全球最頂尖資產管理團隊，參見p.411.2。這是自相矛盾的話。連由兩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所組成的LTCM都會因虧損而倒閉，可見要在變幻莫測的金融市場之中保證長期獲利，可說是天方夜譚式的神話http://zh.wikipedia.org/wiki/%E9%95%BF%E6%9C%9F%E8%B5%84%E6%9C%AC%E7%AE%A1%E7%90%86%E5%85%AC%E5%8F%B8。

哈佛校務基金之所以能夠在1980-2010平均有10.2%的高報酬率，其實是因為聘請的所謂最頂尖的資產管理團隊，其本質幾乎可以說是在金融實務所看到的國際金融大鱷，挾這些代操的巨額校務基金以及自有的財團資金、銀行信用融資，加上國際金融媒體的配合，呼風喚雨所帶來的高報酬率。因此，未來在國際金融透明化越來越高之下，這種金融大鱷的行徑也勢將越來越難存在，換言之，由高風險金融資本帶來的r>g，就逐漸回歸於r<g的基本面。

8.至於商業區店面的超高租金，如果由最近承接者來看，其報酬率其實是貼近於一般住宅的報酬率。因此，擁有商業區店面而有較高的報酬率，其原因有二，一是稅務稽查的問題，造成逃漏稅的空間，二是巨額公共投資內部化為高房價，卻未能隨實質高房價而課徵該有的不動產稅，造成隱形的逃漏稅，因而有超高的報酬率。這種不公平是民主社會不能接受的，因而，隨著民主社會的進展與相關資訊越來越透明化，由商業區店面帶來的r>g，也將逐漸回歸於r<g的基本面。

9. 由於全球經濟基本上是處於成長的趨勢，加上全球的城鎮化的現象，使得不動產的價格水漲船高，而不動產本身又具有極高的保值性，可以抵抗金融風暴，因此，不動產才是富人世襲的根本原因，而不是皮凱提所認為的r>g。

10. 對於皮凱提所提對富人課重稅這種打壓性的提議，個人難以贊成。對富人階級必須課徵比較重的稅應該鎖定有關不動產的稅，因為，不動產的增值不是富人個人努力的成果，而是經濟成長與公共投資的結果。因此，對於民主社會來說，對不動產的租金與交易所得理應課徵比較重的稅，也務必課得到稅。

初步總結，皮凱提的r>g核心論述，其真正的基本面應該是r<g，之所以會造成r>g，其實是因為不公平競爭與資訊不夠透明化所造成的一時現象。

B. 對累積原則之評論

皮凱提認為r>g的趨異力量，因為有累積原則，將使得貧富差距越來越大。這樣的看法是有問題的：

1.所謂的累積原則，就是原有的獲利再全部投資，因r>g之故，此再投資的報酬率仍然會大於經濟成長率。然而這樣累積原則的說法，並不符合個體面的一般投資行為模式。一般的投資行為是採取分散風險的策略，換言之，就是高低風險投資的配置，全部再投入高風險的產品者，可說少之又少。因此，如果g的成長率保持不變，作為資本報酬率的r，其實是會呈現遞減的現象。

2.即使就工商業資本來說，企業的前一年度的獲利，幾乎很少全額再投資，通常是配息給股東，或做為保留盈餘，因此，累積原則在工商業資本也很難適用。

3.皮凱提自己所提的理由有二。第一個理由是，當富豪財產規模跨過一定門檻之後，管理資產組合的「規模經濟」就會放大。見p.432.2。

對於皮凱提的第一個理由，在評論之A已經指出，這應該是由國際金融大鱷托拉斯式操控國際金融市場來帶來的一時現象，並非正常現象。且即使是國際金融大鱷，在面對次貸風暴這種突如其來的金融風暴，也是會大虧，哈佛校務基金就在2008學年度大虧139億美元，總資產虧損30%。http://www.epochtimes.com/b5/9/9/13/n2655906.htm
何況，在中國崛起之後，擁有3.84兆美元外匯存底，民間財富也急速增加，以西方財團為主的金融大鱷，在國際金融界呼風喚雨的操控力，應該會越來越弱，換言之，虧損的機會會越來越多。因此，皮凱提所說的管理資產組合的「規模經濟」就越來越難以適用，大富豪所特有的累積原則就更難以適用。

4.皮凱提另一個理由是，大富豪可以把絕大多數投資所得再投資，同樣見p.432.2。但這樣的說法應該是絕對金額與百分比相混淆的謬誤。

金融資本的投資年報酬率有10%，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如以此10%的資本報酬率來看，大富豪可供再投資的比例最多是10%。然而，就一般中產階級來說，如果房貸負擔不重的話，年度儲蓄率超過10%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因此，如果沒有意外的經濟與金融風暴出現，大富豪與中產階級的財富差距其實是應該越來越小才對。

C. 工商業資本之深入解析

在逐一分析資本報酬率組成的細項之後，可見造成貧富差距問題的主因在於工商業資本，因此，有必要深入解析工商業資本的特性，才可能真正掌握所謂貧富差距問題的深層結構。

對於工商業資本的特性，解析如下:

1.隨著全球經濟的不斷成長，以及貿易與投資日益自由化，這也就是全球市場的形成，只要抓對消費浪潮，超級富豪可以在一二十年間就崛起。此如阿里巴巴的馬雲，僅僅因受惠中國大陸的市場，成功在美國上市後，總財富達280多億美元，就超越李嘉誠三四十年的積累。http://www.bbc.co.uk/zhongwen/trad/china/2014/12/141212_jack_ma_richest_in_asia。臉書創辦人祖克伯也是如此，過去一年財富就增加150億美元，總財富達347億美元。https://www.facebook.com/PHIGROUP.WarrenEdwardBuffett/posts/798712803500526

2.觀察全球富豪榜，幾乎都是憑藉工商業資本而致富。而根本的理由就是所創辦或投資的企業處於成長再成長的良性循環之中，巴菲特雖然以金融投資致富，但其所主張的價值投資，原理也不外乎如此。這就如全球首富比爾蓋茲，之所以持續高居首富，就是因為微軟的持續成長。換言之，超級富豪的形成，不僅在於抓對消費浪潮，更在於所創辦或投資的企業可以成長再成長，也就是，不僅有一次的成長曲線，更有二次乃至三次以上的成長曲線，以產品來說，也就是能夠持續推出拉動企業成長的新產品。而能夠使得企業不斷創造成長曲線，就不是光靠時運可得，而是有一套可以持續複製的模式，這就是超級富豪的心法，也可以說是超級富豪的DNA。

3.馬雲說，阿里巴巴的理念就是「客戶優先、員工其次、股東第三」。http://www.nanzao.com/tc/money/32536/ma-yun-li-ba-ba-ke-kao-c2bmo-shi-chao-yue-wo-er-ma。所謂「客戶優先」，消極面就是講究誠信，信守對於消費者（或客戶）的承諾，當一個企業有如頂新集團製造過黑心油，一旦摧毀消費者對於企業的信賴，這樣企業就不可能再擁有成長曲線。「客戶優先」的積極面就是不斷創造客戶的高價值享受，以俗語來說，就是物美，甚至是物美價廉，性價比相當高。
所謂「員工其次」，是因為沒有優秀的員工團隊，就不可能提供消費者諸多方面的高價值享受，因此，「員工其次」的內涵就是真誠的照顧員工，當然也會讓員工分享利潤，而形塑公司的一體之感。

4.「客戶優先、員工其次」這樣的理念，本質就是有別於貪婪資本主義的仁慈資本主義。「客戶優先」就是仁慈資本主義的「仁」，「員工其次」就是仁慈資本主義的「慈」，但這樣的理念不能只是說說而已，而是必須內在化為信念，才能不斷地檢視自己與不斷地檢視企業，而後才有可能不斷的創造成長曲線。

因此，如果馬雲所說的理念，同時也就是超級富豪共同的致富心法，這也就意味著仁慈資本主義才是資本主義真正的面貌。換言之，自由競爭的市場也就是仁慈資本主義的市場，誰能夠真正而徹底的實行仁慈資本主義，誰才有可能成為超級富豪。

5.富豪之能成為超級富豪如果必須遵行仁慈資本主義，那就意味著，超級富豪在致富的過程之中，也會照顧員工，讓所有的員工分享公司龐大的利潤。因此，在超級富豪的誕生的過程之中，同時也會具有壯大中產階級的效果。因此，這是一榮俱榮的局面，而不是超級富豪獨榮的型態。

6.皮凱提觀察到所謂的「貧富差距擴大」現象，未來如果還是仍然持續，這應該不是超級富豪貪婪獨享成果所致，而是因為全球市場的GDP日益增大，同樣的萬分之一的比率，其絕對數額就會變得越來越大。因此，觀察貧富差距的問題是否有擴大，應該將焦點擺在中產階級的財富是否縮小還是擴大，乃至將焦點擺在中產階級是否日益壯大。而如果仁慈資本主義確實是真正的資本主義，也是未來資本主義該走之路，中產階級的財富理當只會擴大而不至於縮小，中產階級的陣容也應該會日益壯大。
根據OECD的估計，2009年全球的中產階級人口有18億人，到2020年會增為32億人，2030年則增加為49億人。http://www.oecdobserver.org/news/fullstory.php/aid/3681/An_emerging_middle_class.html

7.富豪的財富其實是受惠於全球經濟的不斷成長，這不是富豪個人之力，而是世代累積與眾人之力的成果，因此，富豪之所以必須誠實繳稅，也有義務誠實繳稅，這是基於回饋之因，而不是為了縮小貧富差距而打壓之故。不過，這些真正的超級富豪，不僅應該會誠實繳稅，而且其中的比爾蓋茲與巴菲特都已經決定「裸捐」，死後幾乎不留遺產給子女，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first/20100930/14504066。

（2015.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