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正名」主張與民主政治之哲學及實踐(29)
2026/02/08 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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αA.β.γ. 即使已然真空而妙有,仍須空之
既然禪定大成而已經體悟「即真空而妙有」,是否還須空之呢?答案是肯定的,這就是所謂的「真空亦空」。何以如此呢?王陽明後學的羅汝芳(號近溪,1515-1588)就以「拆光景」聞名。黃宗羲綜述他的「拆光景」之說,「學人不省,妄以澄然湛然為心之本體,沉滯胸膈,留戀景光,是為鬼窟活計,非天明也」(《明儒學案》,中冊,頁762.1),如果以在極靜之時所體悟到的人性之澄然湛然(亦即光明瑩徹之精神性存在),就以為就是極致而留戀這個光景而不去,這就陷入「鬼窟」之中。以佛家術語來說,如此之留戀「光明瑩徹」光景就是「沉空」。
在儒家,此禪定所體悟之「澄然湛然」的存在,乃是「光景」,必須予以拆除而不能留戀,其理由相當清楚。因為,儒家的仁心是「即存有即活動」(牟宗三先生之語),在王陽明來說,就是「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王陽明傳習錄詳註集評》,頁130,第108則),簡言之就是「即體即用,即用即體」,也就是沒有不在發用的仁體,而發用之本身就是仁體之所在。仁體並非是一種定在,而是在發用之中見仁體。因此,在靜極所體悟道的「澄然湛然」之存在,只是人之仁體的發用之一,或說映顯,並非就是仁體之全體,或說仁體之自身,當然就不能執持而留戀。
王陽明的弟子王畿(號龍溪,1498-1583)也說,「人心虛明,湛然其體,原是活潑,豈容執得定」(《明儒學案》,上冊,頁250.3),仁體是活活潑潑的,不容執定,反之,可以執定的,就決非仁體之自身。
故而,對於儒家實踐此心之仁體之道,就是「善念發而知之,而充之。惡念發而知之,而遏之」(《王陽明傳習錄詳註集評》,頁100.2,第71則),仁體發而善念,知之即實踐之,知覺惡念即遏阻之,如是簡易。而留戀靜極時所體悟到「澄然湛然」之仁體的映顯,反而有礙於仁體之流行與落實。
然而在佛家,此禪定大成所體悟之「澄然湛然」的存在,可說是佛性之所在,也往往就被視為佛性之自身,要予以空之、拆除之,就沒有那麼容易。天台宗智顗大師就說,「法性本來清淨,不起不滅」(《摩訶止觀之研究》,上冊,頁570.4),以不起不滅來說佛性,可說是大小乘之佛教的根本教義,因為,有生有滅是世間眾法的特性,相對於此,佛性則是不生不滅,故而說「涅槃寂靜」。因此,對佛家而言,其所說的不生亦不滅的佛性,就是屬於存有而不活動的精神性存在,而非即存有即活動。在此情況之下,對於禪定大成所體悟之「澄然湛然」的精神性存在,也要予以空之、拆除之,在義理上就很難以說明,因而也就沒有那麼容易空之、拆除之。
另外,佛性也具無量功德,這也是佛教的根本教義,但佛性是無生無滅,而無量功德則是有生有滅,是則,無生無滅者如何具有無量的有生有滅者,如何產生無量的有生有滅者,是很難以說明的,或者說是不可思議的,可以以「詭譎地」具有來形容。我們經常在佛書看到不少「不可思議」的字眼,然而,如果這是自身義理體系無法相容的藉口與託辭,這應該是不可取的。相對的,儒家的仁體本來就是要於發用流行之中展現,所謂的「即體即用」,當然就具有無量的功德,而所有見於現象界或說生滅世間的仁德,無不是仁體的展現,也就是所謂的「即用即體」。雖然人之仁體的「即體即用,即用即體」之特性,也是相當的「不可思議」,卻是可以說明的。
αA.β.δ. 龍樹之說應該是二諦論還是三諦論
龍樹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見《中觀論頌講記》,印順講,演培記,頁469,北市:正聞出版社,1986年)印順法師(1906-2005)強調龍樹中觀為大乘正統,其「性空唯名」為真實法義,天台等宗的「真常唯心」為方便說,因此,在《中觀論頌講記》堅持此偈僅僅是真空之真諦(又稱空諦)與假名之假諦這兩諦而已,所謂的「中道義」則是指真諦與假諦交融無礙,並無另外之所指。相對的,天台宗則是認為「中道義」另有實指,故而主張真諦與假諦之外,有中道之第三諦,故而提出「三智一心中得」的三諦圓融說。而天台宗所指的中道第三諦,就其實質而言,就是指如來藏之佛性而言。(參見《摩訶止觀之研究》,上冊,頁89.5)
印順堅持龍樹此偈僅僅是二諦論而已,因為前一頌明言「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中觀論頌講記》,頁453)而所謂的世俗諦(假諦)就是緣起幻有,第一義諦(真諦)則是幻性本空。而即世俗諦是勝義諦,即勝義諦是世俗諦,如此之二諦無礙就是中道諦。(見《中觀論頌講記》,頁459.1)因此,印順就認為,「不是離空有外,另有一第三者的中道。」(《中觀論頌講記》,頁474.2)也因此,對於是否背離龍樹「宗風」就非常介意,對天台智者「三智一心中得」說是出自龍樹大智度論,出惡口抨擊為「真是欺盡天下人」。
印順堅持龍樹之宗風是二諦論,是否有道理,根本關鍵在於此空有之二諦論於佛家是否是了義,還是不了義。如果是不了義,無法盡佛家之成佛宗旨,「龍樹宗風」云云也就不具意義,純然是他個人一己之見而已。然而,印順所認為的龍樹二諦論卻非了義之說,理由如下:
首先,如前文所說,空諦與假諦之間的關係有二,一是假諦依止於空諦,比較符合於梵文的語法結構,如此,則假諦乃隸屬於空諦,因而實質上則僅有空諦而已,也就是一諦論。所謂的空假兩諦交融的中道諦也是依屬於空諦。而如此之空諦一諦論也是比較符合於印順所說的「龍樹宗風」。
其次,如果假諦不依止於空諦,而是有本身的獨立性,這也是本文所認定的,是則,不僅有空諦與假諦,所謂空假兩諦交融的中道諦也是具有獨立性的一諦,其內涵是另有所指。如大般涅槃經就說,「中道者,名為佛性」(轉引《摩訶止觀之研究》,下冊,頁776.7之夾注)。
第三,決定「龍樹宗風」的三諦之一諦論是否為了義的一個標準,就是能否空之又空以達到完全空之畢竟空。就止觀之空諦來說,就是不僅要空掉邪妄之不正之念,也要空掉不邪妄之正念,最後也要連欲望之念所起的源頭,即吾人之軀體也要空掉。然而,從價值這個層面來看,在知是知非之般若智的觀照之下,具負面價值的邪妄之念是可以全部空掉,但具有正面價值的不邪妄之正念就難以降至零價值而空掉,對於實踐人之最高目的而具工具性價值之吾人軀體,更是難以降至零價值而空掉。因此,「龍樹宗風」之一諦論就決非是了義。
能夠將不邪妄之正念與吾人軀體不降至零價值而空掉,就在於體悟到人本身之具有絕對價值的精神性存在,在佛家是佛性,在儒家是仁體。在相較於具有絕對價值之吾人精神性存在,僅具有相對之正面價值的正念與吾人軀體,才可能空掉而達到畢竟空。
第四,決定「龍樹宗風」的三諦之一諦論是否為了義的另一個標準,就是能否起無量功德,這也就是說,能夠體悟到人之佛性的存在,由是而可以起無量功德。此如老子之損之又損的進徑,「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第48章)損之之極致就是抵達「無為」的境地,而後可以無不為。而無為之可以無不為的關鍵,就如宋常星之註解所說,「到此天地,…本體光明,真心自在,本來之面目,方纔顯露。」(《道德經講義》,卷下,頁16a.1)關鍵就在於體悟到人之本來真心,因而可以「與天地同其無為,…與天地同其無不為。」(《道德經講義》,卷下,頁16a.2)
然而,空諦之實踐可以說是知非之般若智的運作,而且僅僅只有知非之般若智的運作而已,連知是之般若智的運作也不予承認,由此以達到空之又空的畢竟空。因此,在龍樹之一諦論的實踐之下,即使是湛然澄然之佛性的映顯形象也要空掉,這就有如俗諺所說的,「倒髒水也把孩子倒掉」,連帶否定掉佛性本身的存在。而連佛性本身都否定掉,有如何論及佛性所具的無量功德呢?總之,只有空諦一諦的「龍樹宗風」只能說是不了義之論。
第五,由上述的論述可以推知,如果龍樹的三諦論要能夠成為了義之論,就不能走印順所說的「龍樹宗風」之一諦論,而是要肯定中道諦另具有內涵,也就是具有佛性之內涵的中道諦。此外,假諦最好也不能依止於空諦,自己本身也具是具有獨立的內涵,而非攝屬於空諦。而假諦本身自具獨立的內涵,也較能切中人之假名施設所具有的人文化成的功能。
αA.β.ε. 天台一心三智之三諦圓融說的評價
天台智顗大師對龍樹三諦論的提升,在於肯定中道諦有其外於空諦之獨立的義涵,也就是佛性,並在一心三智的義理之下,進而提出即空、即假、即中的三諦圓融之主張。然則,天台的三諦圓融之主張真的可以成立嗎?以下分為兩個部分來討論。一是天台的三諦圓融何以能夠成立,二是天台的三諦圓融如何成立。
εa. 天台的三諦圓融何以能夠成立
天台的即空、即假、即中之三諦圓融觀何以能夠成立呢?理由如下:
首先,天台的三諦圓融不僅僅是一種理論,更是止觀實踐之成就的一種境界。智顗大師就說,「諸位(修行之位)全無,謬謂即是,猶如鼠喞(叫聲)」(《摩訶止觀之研究》,下冊,頁881.4)。如同儒家之重實踐,佛家也是理論與實踐不可分,理論之提出是為了達成成佛之最高目的的。
其次,空諦(真諦)、假諦(俗諦)與中諦(中道諦)雖然是各自獨立,各有其領域,但三諦之間仍然是有關係。天台宗九祖荊溪湛然(711-782)就說,「夫三諦者,天然之性德也。中諦者,統一切法。真諦者,泯一切法。俗諦者,立一切法。舉一即三,非前後也。含生本具,非造作之所得也。」(《始終心要》,唐湛然著,大藏經第46冊,頁473b.2,北市:新文豐出版公司,2004年)認為三諦是吾人本來就具有的性德,而且舉其中之一諦就含括另二諦,故而是即空即假即中的三諦圓融,雖然三諦以中諦為主,卻非僅僅是中諦含括空諦與假諦之三諦圓融。換言之,就空諦而言,就含攝有假諦與中諦。同樣的,就假諦而言,就含攝有空諦與中諦;就中諦而言,就含攝有空諦與假諦。
並且,由湛然之說假諦是立一切法,空諦則是泯一切法,對一切法既立且泯,顯然是屬於《大乘起信論》之無執與有執存有的一心開二門路數,也就是說,無執之時就不需要空諦之運作,有執時才需要空諦之運作。
第三,對於諦與觀、智之間的關係,湛然說,「迷茲三諦轉成三惑,惑破藉乎三觀,觀成證乎智成,智成成乎三德。」(《始終心要》,大藏經第46冊,頁473b.2)由於對佛家來說,無明是無始以來就會存在,故而人之本來就會具有的三諦就必然會轉成三惑。因此,就必須藉由空觀之破惑(見思惑),證一切智,成般若德;藉由假觀之破惑(塵沙惑),證道種智,成解脫德;藉由中觀之破惑(無明惑),證一切種智,成法身德。由是可見,天台所說的三諦圓融可以說是成佛之後的境界,也就是佛眼所看見之世間眾法。無始之無明如果不能去除淨盡,是沒法達到三諦圓融的。
第四,因此,天台之三諦圓融何以可能,就是止觀而證佛之何以可能的問題。由於就佛教的義理來說,釋迦於菩提樹下證悟而成佛,乃是歷史的事實,因而,天台三諦圓融的可能性就沒有問題,關鍵就在於如何可以修證而抵達成佛的境界,簡言之,就是一切之無明都可以破除淨盡,純然是吾人佛性之無量功德的展現。
第五,由於佛家肯定人人本具佛性,因此,證成三諦圓融的空觀、假觀與中觀,同樣也是人人本具,這就是天台所說的「一心三觀」。人人之心本具三觀,故而破除一切惑而成佛而證成三諦圓融,乃是人之力所能及之事,而非只是能夠談談而不可及之天邊彩虹,其中關鍵在於人之肯不肯、願不願,而非能不能。故而佛家也有「立地成佛」之說,圓頓之教。
εb. 天台的三諦圓融如何可以成立
台的三諦圓融如何可以成立呢?這意味要先釐清空觀、假觀與中觀成就之極致的內涵,也就是空觀證成一切智、假觀證成道種智,以及中觀證成一切種智的內涵為何。換言之,也就是由三觀而成就空諦、假諦與中諦的內涵為何。就湛然來說,就是空觀成就般若德,假觀成就解脫德,以及中觀成就法身德。
然而,就此三諦之極至的成就過程來說,空諦其實應該是妄諦,觀妄之諦而去除一切妄,掃除一切的妄想與妄念,還歸物之如以及我之如。假諦應該是物諦,觀物之諦而得其真,而可以如物之如。中諦應該是我諦,觀我之諦而得其真,而可以起無量功德。而在三諦之極至的成就過程,各諦就必須含攝其它兩諦而圓融之,才可能達到各諦之極至的成就。以下分別討論三觀之如何達至極致而成就三諦圓融。
εb.α. 空觀之如何運作而達到極至
空觀之修行就是知是知非之般若智的運用,般若智之知非隨著止定之日趨深沉,已然過去也完成的妄念以及已然過去而未完成的雜念,其所具之負面價值,將會被般若智一一覺知而日益減少,加上出定之後的持戒與修持,逐漸不再實踐具負面價值的妄念與雜念,總有去除淨盡的一日,也就是大成之日。
然而,已然過去之念也有具正面價值的正念,並非全然都是妄念與雜念。如此之正念所具有的正面價值,如孝愛父母之念等等,也會為知是之般若智所覺知,因而,對於這些正念就無法如妄念一樣,覺知之就能逐步去除之。對此,空觀的實踐就是以「超越」來取代「去除」,也就是說,這些正念雖然具有正面價值,但一旦面對更高價值或者甚至是具絕對價值者,就可以被取代而超越。換言之,只要不是具有絕對價值之正念,都可以在某種條件之下被超越而取代之,這就如儒家所強調的「捨生取義」一樣,生命之持續是人之所愛、所欲,但一旦面對大義在前,就只能捨棄對生命之愛與欲。
在佛家也有不少輔助的觀法,如不淨觀等等,試圖將具有正面價值之正念也降為具有負面價值的妄念或雜念,但這些輔助觀法都不可能具有釜底抽薪的效果。就以色慾來說,可以是正念,也可以是妄念,這取決於是否以我為中心的自私自利,如果不是,就是正念,反之,就是妄念。對於屬於正念之色慾,這乃是出於人為生命體之必有的繁衍自我與種族的衝動,而且,也是人之要求與非血緣之他人融為一體之形上欲求的展現,這是無法以不淨觀徹底根絕的。
綜合上述所言,空觀實踐之大成,就是對於妄念與雜念能夠逐步去除淨盡,對於具有正面價值的正念則能夠逐步予以一一超越,達成無所罣礙之境。
對於正念的超越,在涉及物與他人方面,就要借重假觀之物觀,以還其應有的價值定位;在人之最高價值所在,就要借重中觀之我觀,以確定之,並進而體悟其所涵藏的無量功德。
εb.β. 假觀之如何運作而達到極至
假觀其實應該正名為物觀,僅以假名施設來說,太狹隘。而物觀之運作的目的,就在於還歸他人與它物之應有的價值定位,確定其價值位階之後,然後於該予取捨之境況而給予恰當的取與捨。
人之所遇的世間萬法,就是我之外的他人與它物,而它物又可區分為物之自體與物之用兩個層次。而這樣的所遇,首先就是空觀的運用,將世間萬法先轉化成無執之存有,也就是先去除掉人之對世間萬法的我執。以沒有我執的心態去面對世間萬法。
以無執的心態去面對世間萬法,可以先討論涉及它物的物之自體與物之用這兩個方面。然後再討論涉及他人這個層面。
εb.β.α. 假觀涉及它物之物自體的運作
在涉及它物的物之自體這個層面,假觀之物觀的運作就會面對具有深度的物之自體。
儒家說「一物一太極」,莊子說「道在屎尿」,佛家說「一葉一如來」,這也就是說,物不僅僅是物而已,而是道之載體或說道之展現,因此,物之自體是具有深度的,而非僅僅是平面而已。而修行者之物觀的運作,就是要逐步體悟到萬物之如此具有深度之存在,由一物之如此,到一一物皆是如此。
其次是,物物皆具太極,我之自性亦然,因此,隨著中觀(觀我)之修為的增進,對我之自性的體悟越深,對物我一如而一體的領會也會越來越深。因此,就它物的物之自體這個層面來說,物觀的修行也是少不了觀我之中觀的運作,可說是相輔相成。
εb.β.β. 假觀涉及它物之物用的運作
在涉及它物的物之用這個層面,可以說是人之假言施設所適用的範圍。物之用又可分為物用的效率與恰當性,這都需要有止觀之外的學與思。
此如古印度的五明之學,除了佛教本身義理系統的內明之外,還有因明(印度邏輯學)、聲明(梵語學與文學)、醫方明(醫藥學)與工巧明(工藝與農業等生活所需的技藝),佛教的立場是,「若不勤學五明處,聖亦難證一切智」(《大乘莊嚴經論》),主張對所有五明之學都要勤於學習,顯然所謂的勤學是指禪坐之止觀之外的勤學。何況,今日物質文明之發達,學門品類之多,遠遠超過農業時代的古印度,更非得勤學不可,才能證「一切智」。
不過,對物用之學的學與思,除了不能有我執、必須虛己以學之外,仍然需要有對物之物自體的深度體會作為指引。因為,如現代科學之物用之學的進展,其本質正如孔恩(Thomas S. Kuhn,1922-1996)所指出的,就是典範的不斷革新之成果,此如相對論之取代牛頓物理學,就是新典範取代舊典範之典範轉移。(參見《科學革命的結構》,孔恩Thomas S. Kuhn著,程樹德等譯,第九章,台北:遠流出版公司,2017年)而對現有物用之學門典範的疑問與對可能新典範的覺知,都需要對該學門之相關物之物自體有相當的感知,才有可能引發。換言之,對任何物用之學都需要對其相關物之物自體有深度的體會,才可能成為該學門的大師級學者。
εb.β.γ. 假觀涉及他人的運作
在涉及他人這個層面,也就是面對他人所具有的正面價值,給予恰當的應對。也因此,一般佛家所說的因緣法,任何存在都是如夢如幻的生滅性存在,就很難正視他人之存在所具有的正面價值,而可以給予恰當的應對。而一旦無法正視他人存在的正面價值,就無法去掉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私自利之我執,這也意味著空觀很難達到大成的境地。
如何能夠正視他人存在的正面價值呢?關鍵在於我觀之中觀的成就之高低。我觀之成就有兩個方面,首先是體悟到人之心靈是一片光明之澄然湛然的存在,然後再體悟到人之佛性,可以涵攝宇宙四方之廣度無窮,以及古今前後之縱度也無盡。而在人之身方面則是可以由一己之身涵括他人之身與它物之體,由近及遠,乃至無窮之宇宙四方各各存有。如是,人莫非己也,萬物也莫非己也,小我即是大我,涉及一己之私的我執也就不復存在,無須去之而去之。而這當然已經是佛陀開悟的境界,也才是真正的明心見性。
而在出定之後,就會意識到沒有血緣關係的他人,也與我一樣,都是具有佛性之獨立個體,所謂「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大般涅槃經》),因此,人我之間是平等的關係,「一切眾生,悉皆平等」(《增一阿含經》),又說,「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法華經》,常不輕菩薩品第20),即使自己已經證悟成佛成菩薩,對於一般人也不敢輕慢。
在儒家就強調仁者「無不敬」(《禮記》,曲禮上第一),同樣也不敢輕慢任何人,孔子云,「出門如見大賓」(《論語》,12.2),對仁者之人而言,出門所見之人無不視如「大賓」相對待,不敢因為自己是士大夫或修為已至聖賢境界,而輕慢任何人。何以如此呢?王夫之就點出此中關鍵,「仁乃此心與天下會通處」(《四書箋解》,頁229.1),仁心乃是與天下之人相通而為一體,人即是我,我即是人,敬人即是敬己,敬己亦須敬人,故而不敢輕慢任何所遇所見之人,不論此人之身分地位如何。
εb.γ. 中觀之如何運作而達到極至
中觀的本質就是我觀,但其運作必須以空觀為前行,換言之,空觀有成之後,才能真正進行中觀。而中觀之觀乃是無所觀之觀,並非有個「我」在心中而觀之,而是以無所觀的方式而觀「我」,在無所觀之中體悟到吾人之佛性。
此體悟到吾人之佛性可以粗分為三階段(前文已提及),第一階段是空觀大成之狀態,呈現一片光明之澄然湛然的精神性存在,這是由知是知非之般若智不斷運作之映顯的成果,但此澄然湛然之精神性存在並非佛性本身,只是吾人佛性之本身的一個側顯而已,故而明儒羅近溪就稱為「光景」,並指出如果留戀此「光景」,誤為就是佛性本身,就會陷入「鬼窟」之中。智顗大師也如是說,「見如來非如來,即見如來」(《摩訶止觀之研究》,上冊,頁62.5),證悟所見的如來之相並非真正的如來,能夠透徹此哩,才是真正體悟了如來之自身。
第二階段是,如上文所言,由體悟到人之心靈是一片光明之澄然湛然的存在,然後再體悟到吾人之佛性,可以涵攝宇宙四方之廣度無窮,以及古今前後之縱度也無盡。如此之涵攝廣度無邊、時間無際的佛性,在儒家也有類似的主張。此如王陽明由「心即理」更明言「心即天」(「心即道,道即天」(《王陽明傳習錄詳註集評》,第66條,頁96))。不過,對此「心即天」之說,王陽明也說,「須從自己心上體認」(同見第66條)。然而,由於對王陽明來說,心即理,亦即是天,心、理與天係貫通為一,故而,依循此心之天理的道德實踐已經預設了此心已經是涵攝廣度無邊、時間無際之心性,無須經由深沉入定才可能體證而發用。換言之,只要返此天理之心體認就可以了悟。當然,佛家由深沉入定而證悟自己之佛性,與儒家於道德實踐之際返己體認吾人之仁心仁性,這兩種進徑是可以相輔相成的,
第三階段是,如上文所言,在人之身方面則是可以由一己之身涵括他人之身與它物之體,由近及遠,乃至無窮之宇宙四方各各存有。如是,人莫非己也,萬物也莫非己也,小我即是大我。吾人之身可以涵括他人之身與它物之體,這是漸進的過程,由近及遠,逐步擴充小我之為大我的範圍,而非如心之涵攝可以剎那涵攝廣度之無邊與時間之無際。而如此之擴充小我的範圍,必須以空觀之無我執為前提,換言之,只有在無我執之空觀大成之後,才可能讓小我的範圍逐步擴充,最終涵攝無邊之宇宙的萬事萬物。
吾人一己之身的小我何以能夠逐步擴充而為大我呢?陸象山(名九淵,1139-1193)就說,「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陸九淵集》,宋陸九淵著,鍾哲點校,頁401.6,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吾人之此身本來就是與宇宙之間的人與物貫通為一體,只是吾人之自我設限區分而有隔。陸象山的理由是,「人共生乎天地之間,無非同氣」(《陸九淵集》,頁401.1),就是由於人與他人它物都是同「氣」。對此同「氣」之說,宋儒張載(1020-1077)提出「太虛即氣」的氣論,「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正蒙》,太和篇第一),認為萬物皆由太虛之氣聚合而成,由此而說同「氣」。
另外,基於「有體必有用,無用不顯體」的體用之理,於深沉入定所體證之佛性,在出定後也必須有顯發於人間世之無量功德的「用」,以展示所證悟之佛性是真佛性,而非僅僅是「光景」之佛性。而由佛性所展現之無量功德的特性,就是同體之慈與悲,而非展示所謂的神通。
εb.γ.α. 張載「太虛即氣」之氣論
張載提出「太虛即氣」的氣論,其要點如下:
其一,太虛與氣之體用關係。對太虛與氣之關係,張載云,「太虛無形,氣之本體」(《正蒙》,太和篇第一),太虛雖然無形,卻是氣之所由生,有形有象之氣乃是以無形之太虛為本體。但所謂的太虛之生「氣」,卻非「有生於無」的體與用兩隔的型態,而是即體即用的體用關係。
張載云,「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正蒙》,太和篇第一),太虛雖然是體,氣是用,但即體即用,太虛即是氣,即用即體,氣即是太虛,並非體用兩隔,太虛與氣隔絕兩分。「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凝釋於水」(《正蒙》,太和篇第一),張載更以冰與水關係來譬喻,冰如氣,水如太虛。冰之凝聚而有形係來自於水,冰之化釋而無形則回歸於水。同樣的,氣之凝聚而有形係來自於太虛,氣之消釋而無形則回歸於太虛。因此,張載的太虛與氣的體用關係,並非老子的有生於無之體用兩隔的型態。
其二,氣有陰陽兩氣之分。張載云,「一物兩體,氣也。一故神,兩故化。」(《正蒙》,參兩篇第二),又云「氣有陰陽」(《正蒙》,可狀篇第18),氣雖然只是一物,但具有兩體的特性,所謂「兩體」,簡言之,就是陰與陽。由於具有陰陽兩種特性,故而可以化生萬物。由於陰陽本是一體,故而其化生乃是神妙不可測。
張載如此之說法,其實是本諸易經。易經乾卦文言傳云,「『潛龍勿用』,陽氣潛藏」,易經繫辭上傳又云,「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第五章)陰陽已經以氣來說,並且指出陰中有陽、陽中有陰而合德,則可以具神明之妙用。
其三,維持儒家傳統的心性論。張載云,「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正蒙》,太和篇第一)由是可見,張載的氣決非僅僅是物質性之氣,也有精神性的特性。這也是張載要繼承易經陰陽之說的用意所在。簡言之,在張載所謂的氣,陽氣代表精神性的面向,陰氣則代表物質性的面向。又由於無論是陽氣或者陰氣都來自於太虛之體,係太虛之用,故而陽氣與陰氣之間雖然性質不同,卻有相通之處,決非隔絕兩分。而太虛之為體,也在陽氣與陰氣之交互作用之中展現其特性。這也同時說明了人之身與心,雖然是性質迥異的存在,但仍然可以交互作用,心固然應該主導身之用,但身也可以反客為主,讓心反而成為身之用。
其四,在陰陽兩體之外,張載也承繼周敦頤的陰陽五行之論,但張載不採五行生剋之說,「木金者,土之華實也,其性有水火之雜。故木之為物,…蓋得土之浮華於水火之交也。金之為物,…蓋得土之精實於水火之際也。」(《正蒙》,參兩篇第二)認為木與金都是來自於土,以土為體,因水火作用之不同而有金木之特性。至於水火,「水火,氣也。故炎上潤下,與陰陽升降,土不得而制焉」(《正蒙》,參兩篇第二),認為水火就是陰陽升降的顯現。而水火與土的關係是,「土者,…水火之所以升降也。」(《正蒙》,參兩篇第二)此「所以」是依待之義,水火之能夠有升降之作用係依待於土。換言之,水火並非以土為體,具有本身之獨立性。
因此,張載的五行論是以水、火與土為第一序,木與金則是第二序,都是來自於土,因水火作用之不同而產生。王夫之就有很好的總結,「土不待水火而生,而水火依土。木金,土之華實,非土外之有木金。」(《張子正蒙注》,頁63)王夫之並云,「張子此論,究極物理,與周子(周敦頤)脗和。而術家之言,謂火生土、木克土者,其陋明矣。」(《張子正蒙注》,頁63)可見,王夫之贊同張載五行論之分第一與第二序,也不贊同五行的生剋之論。
此外,朱熹也評論說,「五行之說,康節(邵雍)法密,橫渠(張載)理透」(轉引自《注解正蒙》,清李光地撰,張瑞元點校,頁50.2,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認為張載的五行說的說理通透,這也意味他贊同張載的五行說。朱熹又說,「《正蒙》有一說好,只金木之體質屬土,水與火卻不屬土」(同見上書,頁50.2),對張載五行論的特色,分第一與第二序,也同表贊同。
εb.γ.β. 對張載氣論的評論
對於張載氣論之說,根據以上所說的要點,可以有如下的評論:
首先,有不少學者將張載的氣論說為「唯氣論」,這是有點不太恰當。理由是,在張載的氣論裡,宇宙天地之間唯有氣之流行,氣之外並無別物,故而只能說是「氣論」,不宜說為「唯氣論」。「唯」者是在二之中選一,或者多中選一為核心。此如唯心論或唯物論,是在心與物的框架之下,說心或物為重、為核心,甚至攝物歸心或攝心歸物,如此之說「唯」,才符合此字之義。因此,對於張載的氣論不宜以「唯氣論」來說。
第二,又有學者將張載的氣論說為「唯物論」,更是不適宜。只要是儒家之人,其學說必然以道德實踐為核心,張載的氣論亦然,同樣也是以成勝之道德實踐為核心,也就不可能是「唯物論」。如果要在心與物之間選一,就必然是屬於「唯心論」的範疇。何況,張載既然將氣分為陽氣與陰氣,又明言,「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如何可能是「唯物論」呢?不能看到「氣」字就自動歸為物質性之氣,卻忘記在張載的氣論裡也有精神性之氣,也就是陽氣。
第三,所有的學說理論都是建基於人之經驗之上,先是對此經驗之所以成立的解釋,然後根據此解釋再予以推廣而成為原理,前者就是解釋性的理論學說,後者則是建構性的理論學說。建構性理論學說的代表就是科學性的理論,此科學性理論的真假與真理性,就必須由後續的經驗來驗證或否證。張載的氣論則不僅僅是解釋性的學說,而且是屬於建構性的學說,因此,就必須接受經驗的檢證或否證。而建構性之學說的真理性,往往與所解釋的經驗之位階高低有相當的關係。張載之「太虛即氣」的氣論則是屬於對根源性之高階現象的解釋與推衍。
第四,何以說張載的氣論屬於對高階現象的解釋與推衍之建構性學說呢?可以拿當今物理學界的「四力」,以及對此「四力」統合為一力的建構方面的努力,作為對比。
物理學界所謂的「四力」,就是物與物之間的引力、帶電粒子所具有的電磁力、將質子與中子束縛在原子核內的強核力,以及物質之基本粒子之間相互作用的弱核力。目前物理學的理論已經可以統合電磁力與弱核力,稱為電弱力,並已獲得實驗的驗證。至於電弱力與強核力的統一理論,稱為大一統理論,雖然已經有多個理論模型,但至今尚未獲得實驗上的證明。至於再將引力統合進來的理論,雖然也有弦論與圈量子引力理論等等進行探討,則是目前物理界最大的難題,也可以說是終極的挑戰。
現代物理學這樣由多(四力)到少(一力)的理論進徑,係屬於〝bottom-up〞(由下到上)進徑,推進到根源之處,相對的,張載的氣論係由零(太虛)到二(陰陽兩氣)到萬物,則是屬於〝top-down〞(由上到下)進徑,由根源之處往下推衍。與現代力之物理理論一樣,都同屬於對根源性之高階現象的解釋與推衍,只是一方由下到上,另一方由上到下。
第五,張載的氣論採用周敦頤的理路,陰陽二儀之後,就是五行,並未採用易經繫辭傳的「兩儀生四象」的理路,「是故《易》有大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繫辭傳,第十一章),一般以四時來注解四象,太狹隘的。應該順易經的陰陽理路,所謂的四象就是基於陽中有陰、陰中有陽之理,於陽再劃分為純陽的太陽、陽中有陰的少陰,於陰再劃分為純陰的太陰、陰中有陽的少陽。
由陰陽兩儀再劃分為太陽與太陰等四象,如果比對道教內丹派的修煉之法,就可以顯示其意義。內丹派的修煉之法,可以總括為煉精還氣、煉氣還神、煉神還虛這三個階段,其中神又劃分先天之陽神與後天之陰識,氣也化分為先天之真氣與後天之血氣。
因此,比對於道教內丹派之修煉功法,四象之太陽可以說是先天之陽神,陽中帶陰之少陰可以說是後天之陰識(或說陰神),太陰可以說是後天之血氣或精,陰中帶陽之少陽可以說是先天之真氣。簡言之,形上之陽氣可以劃分為先天之陽氣與後天之陽氣,形下之陰氣則可以劃分為先天之陰氣與後天之陰氣。
而相對於內丹派三階段的功法,氣論之四象的功法就是煉後天之血氣轉為先天之真氣,煉後天之陰神轉為先天之陽神,然後連先天之真氣也煉化為先天之陽神,這就相當於煉精還氣與煉氣還神兩階段。至於煉神還虛就是煉就身為全陽之純陽、心神全然為陽神之純陽,如此之純陽運轉的大成
狀態。甚且,由氣論之四象的功法也可以檢視內丹派各家功法之優劣,煉精還氣三階段之說是否有不諦之處。
總之,不論上文的四象與內丹派功法之比對的真理性如何,這都顯示四象本身具有相當的義理內涵可以發揮與展開。張載的氣論省略掉兩儀生四象這一環節係屬於重大的缺失。
第六,張載的氣論由兩儀就直接接上五行,採取周敦頤的理路,但無可諱言的是,來自於尚書洪範篇的五行,其實是嫁接上易經的太極而兩儀的系統之上的。雖然如宋儒胡瑗於注解洪範篇時說,「夫有天地,然後有陰陽;有陰陽,然後有五行;有五行然後有萬物」(《洪範口義》,宋胡瑗著,曹書傑校點,頁480.1,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但陰陽如何成為五行,以現今的學術角度來說,就必須解說清楚。
又如胡瑗於解釋繫辭傳時,對於四象的內涵就說,「四象者,即木、金、水、火是也」(《周易口義》,頁383.3),為何缺土呢?胡瑗說,「不言土者,蓋天地既判,生為五行,然二氣既分,則自然生而為木金水火,則地之道本於土而成」(《周易口義》,同頁),胡瑗這樣的解說是將陰陽兩儀就視為天地,地道本身就是本於土而成,故而不用在說土。這樣的解說其實不具道理,將陰陽視為天地,這是站在地球的立場來說,而非站在宇宙的立場,太狹隘了。而又說地道本於土,又是將陰陽兩儀在先的順序打亂了,不符合文本的邏輯。
總之,陰陽兩儀如何成就五行,或者四象即是五行,這都需要展開詳細的解說與論證,而不能訴諸於獨斷。
第七,對五行,張載主張兩序說,一般則主張生剋說,並落實到中醫的醫療上。由於理論是否有效,除了內在的邏輯自洽之外,還要看外在的效用大小。就外在效用來說,中醫之運用五行相生相剋之理來診治開方,自《黃帝內經》約成書於西漢中晚期(約西元前一世紀)而作為中醫的來診治開方之理論根據以來,確實已經具有相當的治療成效,而且還在生剋理論的基礎上發展出相乘(過度相剋)與相侮(反向相剋)之說,顯示理論內涵的豐富性。因此,從外在的實踐成果來說,傳統的五行生剋說是比較具有真理性。
不過,也很有可能張載的兩序說可以與生剋說相容,也就是說,雖然五行之間具有生與剋的關係,但深究其本質,仍然是以水、火與土為第一序,木金為第二序,如果是如此,則五行之生與剋之間不是平等的關係,而是具有質上的差異的。張載的兩序說是否真的可以與生剋說相容,這還有待進一步的確認。
(2026.2.7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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