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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屏除在餐桌上的人
2026/06/28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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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米娜家的星期六》這本書時,我的腦海不斷回到童年的村莊。小時候,我最期待的,是農曆三月的迎媽祖與農曆十月的謝平安。那兩天,整個村子像沸騰一樣,廟前供桌上雞鴨魚肉整齊排列,香煙裊裊,金紙飛揚;戲台上鑼鼓喧天,歌仔戲與布袋戲輪番上演;周圍零食攤上的糖葫蘆、蜜鳳梨芯、烤香腸等,香氣瀰漫,對平時難得有零錢的孩子來說,無疑是一年難得的盛宴。

 

到了晚上,鄰近鄉鎮的親戚朋友紛紛上門「呷切操」,母親便在廚房裡展開另一場戰役。灶上蒸籠高高架起,熱氣翻騰;另一口大鐵鍋裡,不斷翻炒米粉、海鮮、內臟,一盤盤熱菜被端上桌。廚房像不停歇的舞台,而我們幾個姊妹則是忙著進進出出的龍套。

 

我們一邊上菜,一邊收拾空碗,再把油膩的盤子搬去井邊清洗。井水冰涼,夜色漸深,賓客的談笑聲從屋內傳來,卻與我們隔著一段距離。等到客人酒足飯飽,轉往庭院聊天喝茶,我們才能上桌。這時的食物多半已經冷卻,而且我們必須吃得飛快,因為還有更多收尾工作等著完成。

 

這樣的情境,不只發生在節慶,平常家中有客人來訪,也是相同的節奏:女人與女孩永遠最後才吃,且吃的是剩菜。但小時候的我從未覺得有何不對,因為家家戶戶都如此,是一種毋須解釋的「當然」現象。

 

正因如此,初讀《米娜家的星期六》原稿時,讓我感到特別貼近,又隱隱刺痛。米娜在週六這一天,需要幫忙準備茶點、照顧弟妹、整理家務,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時間讓渡出去。她並沒有明顯反抗,而是在一種溫和卻無從拒絕的期待中,慢慢把自己放到最後。那種「不是被迫,而是習慣」的狀態,應該也是許多台灣女孩共同的成長經驗。

 

我記憶中一個微小卻重要的裂縫,出現於大一暑假,一位香港同學帶著家人到彰化遊玩,順道來我家作客。母親準備了一整桌菜。如同往常,但開飯時因為是「我的客人」,我被允許與父親一起坐上餐桌。那一刻,我帶著些許受寵若驚,甚至覺得自己被正式納入「主位」。

 

然而香港客人的反應卻讓場面有些尷尬。他們表現出明顯的驚訝,不斷請母親與其他家人一起入席。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準備食物的人,卻不能同時享用。我只能一再解釋:「我們這裡的風俗就是這樣。」但在說出這句話時,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理所當然」,其實只是某種文化習慣,而不是唯一的可能。

 

這樣的動搖,在《米娜家的星期六》結尾有了回應。故事沒有用激烈的反抗來改變一切,而是透過一個極其微小的瞬間,展現轉變的開始——米娜發現餐桌邊竟然有一個空位。那不是特意為她保留的,也沒有人呼喚她,但那個位子存在著。於是,她做了一個簡單卻關鍵的決定:她走過去,坐下來。

 

這個動作看似微不足道,卻蘊含了深刻的意義。那是她第一次主動把自己放進「可以被看見、可以共享」的位子。她沒有推翻整個家庭結構,也沒有與誰爭辯,但她用行動,輕輕改寫了規則的一小部分。

 

更動人的是,她在心中立下了一個願望:長大以後,一定要買一張大大的餐桌,讓所有人都可以一起坐下來吃飯。這個願望不是拒絕家庭,而是重新想像家庭;不是否定付出,而是希望付出的人也能被好好安放。

 

這一刻,使整個故事從「描述現實」提升為「指向可能」。米娜的改變,不是劇烈的,而是內在的;不是立即的翻轉,而是一個方向的確立。

 

當我帶著這個結尾回望自己的童年記憶,那些廟埕的燈火與廚房的蒸氣,忽然有了新的層次。原來那些年我們所接受的一切,並非不可改變,只是沒有人曾經指出那個「空位」的存在。我們太習慣站在桌子後面,以至於忘了桌子本來就應該容納所有人。

 

當有更多人可以坐下來,也許有一天,那張桌子真的會變得更大——大到足以容納每一個曾在廚房忙碌、在井邊洗碗、在角落等待的人。而那時,歡聚的熱鬧才真正屬於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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