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intings in Proust】 Spring, or The Earthly Paradise, Nicolas Poussin, 1660 (p.79)

希爾貝特是斯萬的女兒，是敘事者在香榭大道認識的玩伴，她代表著敘事者的初戀，光是最初聽到希爾貝特的名字，敘事者即陷入無法企及的悲痛，這樣敏銳而帶有神經質的情感表現，更加突顯意識流創作手法的書寫特質。




【TEXT】
The name Gilberte passed close by me…forming, on its celestial passage through the midst of the children and their nursemaids, a little cloud, exquisitely coloured, like the cloud that, curling over one of Poussin’s gardens, reflects minutely, like a cloud in the opera, teeming with chariots and horses, some apparition of the life of the gods; casting, finally, on that ragged grass, at the spot on which she stood (at once a scrap of withered lawn and a moment in the afternoon of the fair player, who continued to beat up and catch her shuttlecock until a governess, with a blue feather in her hat, had called her away) a marvellous little band of light, of the colour of heliotrope, spread over the lawn like a carpet on which I could not tire of treading to and fro with lingering feet, nostalgic and profane, while Françoise shouted: “Come on, button up your coat, look, and let’s get away!” and I remarked for the first time how common her speech was, and that she had, alas, no blue feather in her hat. (Swann's Way)

有一天，正當我對木馬旁邊我們那老地方感到膩味的時候，弗朗索瓦絲帶我越過那些由賣麥芽糖的女商販等距相隔的座座堡壘構成的邊境線，到鄰近陌生的地區散步，那裡是一張張從未見過的臉，還有山羊拉的小車來來往往；她然後回去把那靠在一叢月桂樹上的椅子上的活計拿回來；在等待她的當口，我在那稀稀拉拉，剪得很短、又被太陽曬得枯黃的大草坪上走來走去，在這草坪的一端有一個池塘，塘邊是座雕像，這時在小徑那邊，有個小姑娘正在穿外套，把球拍裝進套子，以生硬的語調對正在噴泉的承水盤邊打羽毛球的另一個紅頭髮女孩說：“再見了，希爾貝特，我回去了，別忘了今天晚上我們吃了晚飯上你家去！”希爾貝特這個名字在我耳邊掠過，它並不僅僅是提到一個不在場的人物，而是直接稱呼講話的對方，因此更有力地提醒我它所指的那個人的存在；它就這樣在我耳邊掠過，可說是以隨著它的彈道曲線，隨著它逼近目標而逐漸增長的力量而行動著；——我感到，在它身上裝載著呼喚她的那個朋友（當然不是我）對她所呼喚的物件的認識和印象，裝載著當她念出這個名字時她對她們日常親密的交往，對她們彼此間的串門所見到的全部景象，至少是保留在記憶中的全部景象，而我由於不能企及而為之感到痛苦的這份陌生的生活，對這個幸福的姑娘來說卻是如此熟悉，如此可以操縱自如，她使我觸及這份生活的表面而無法深入其中，她以她那一聲叫喊把這份我所陌生的生活投進了寥廓的天空；——希爾貝特這個名字，精確地觸及了斯萬小姐的生活中的一些肉眼不能見的點滴，使它們所發出的香澤在空中飄蕩，其中也包括今晚晚餐以後在她家舉行的那個聚會的芬芳；——它也構成一片色彩斑斕的浮雲，今晚在孩子和女僕群中悠然飄過，就同那在普桑所畫的某個花園上空揚帆飛翔的雲一樣，跟歌劇中滿載駿馬和車輛的彩雲那樣反映出眾神生活的場面；——最後，它也在這塊亂蓬蓬的草地上，在她所站的位置（這既是凋零的草坪的一角，又是打羽毛球那金髮姑娘午後的一個時刻，她這時還在不停地發球，不停地接球，直到一個帽子上插著藍色翎毛的家庭女教師來叫她才住手）投上一道美妙無比的雞血石色的光帶，像一個映象那樣不可捉摸，像一塊地毯那樣覆蓋在地面，而我不禁無休無止地在這道光帶上拖著我那雙戀戀不捨，褻瀆神明的沉重的雙腳躑躅，直到弗朗索瓦絲對我嚷道：“得了，把您短大衣的扣子扣上，咱們顛兒吧，”這時我生平第一次不無惱怒地注意到她的語言是如此粗俗，唉！帽子上沒有藍翎毛嘛！
(p.427 追憶似水年華 I 在斯萬家那邊 聯經版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