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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1965》的〈中文新版譯序〉
2026/11/05 0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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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1965》的〈中文新版譯序〉
書名：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1965
作者：威利．鮑皙格（Willy Boesiger）、漢斯．葛思伯格 (Hans Girsberger）
譯者：曾成德
出版社：原點
出版日期：2022/9
《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65》是「作品專輯」，更是「教程典籍」;甚至也是「側寫傳記」或「成長日記」……字裡行間無時不刻散發勒・柯比意的氣息、透露他的存在，感受到他的自負、他的挫敗、他的自得、他的酸楚、他的堅持、他的犬儒、他的抱負與他的信念。──曾成德
譯者簡介
曾成德
哈佛大學設計學院建築碩士；國立成功大學建築學系客座講座教授；美國哈佛大學設計學院客座教授；教育部「美感與設計課程創新計畫」總計畫主持人；曾任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建築研究所終身講座教授、人文社會學院院長、跨領域設計科學中心主任；東海大學創意設計與藝術學院院長、建築系系主任。
專長領域為建築設計與當代史；研究與實作涵蓋建築教育、專業實務與公共參與；聚焦永續生態與美感智能等議題；強調設計思考、人文視野與技術整合。
1999 年獲選為「台灣建築新生代」：住宅作品獲得第一屆（2007）與第二屆（2009）台灣建築住宅獎；帶領交大生師團隊以永續綠建築「蘭花屋」、「台灣厝」於法國凡爾賽、德國烏帕塔 Solar Decathlon 系列競賽獲得獎項（2014、2018、2022）；2016年代表台灣參與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法國政府授予「藝術與文學騎士」勳銜（Chevalier de l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
作品與評論曾刊載於《建築》、《建築師》、《台灣建築》及 Architecture + Urbanism、PLAN、Architecture、 Progressive Architecture 等刊物。著有《Everyday Architecture Re:Made in Taiwan》（文化部：2016）譯有《譫狂紐約：為曼哈頓寫的回溯性宣言》（吳莉君合譯，原點：2022）。
【Excerpt】
〈中文新版譯序〉/ 曾成德
中文新版譯序│耐心探尋，持續不止
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的年輕學生曾經來找我，請我開設一堂設計課。多年過後，幾位美院學生再次找上門來，極力邀我舉辦一個「勒．柯比意工作坊」。親愛的年輕朋友，謝謝你們，《作品全集》就是「柯布教程」。
這個集子出版時我就決定，裡面不收錄阿諛的評介或煽情的文章，只納入嚴謹而精確的紀錄。這也意謂，《作品全集》內容涵蓋所有的平面圖、剖面圖與立面圖，並輔以詳盡的作品解說、照片圖說及尺寸標示，以清楚呈現每個作品的生成邏輯：內在的組織內容與精確的組構操作。
《作品全集》是當代的教學宣言；或起碼是我個人的教學宣言。我親愛的年輕朋友們，作品全集從來就是對提供「柯布教程」請求的允諾……作品全集如實呈現我一路走來的思路想法，它們就是我的血肉身軀，直接連通我的生命……
勒・柯比意1957年9月6日於巴黎《建築校系學生對話錄》第二版序言
1
《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65》闡述新精神館的篇章裡，勒．柯比意倡議以「裝備」替換「家具」。他刻意把房子裡供作日常使用的「東西」置換為「工具」，將房間裡零零落落的「物件」整合為「裝備」。他的用意不僅是在聯想上斷開傳統陳設、裝飾風格與老舊習慣，在語意上更意圖脫離泛泛的用途：「裝備」是空間裡更有效率的器具，建築因此成為清楚映照出生活運作的系統;手法則是將之與牆壁、天花、柱子（甚至小木屋「卡巴農」的窗戶）等建築構件元素整合，形成一個完整的機制，或「機器」。
《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 - 65》（此後簡稱《作品全集》）同樣如此。他的意圖從不是一本擺置於客廳家具上的咖啡桌畫冊，也不是一套供人瀏覽膜拜的相簿專輯；《作品全集》是一個可被操作、可被檢證的知識裝置。一旦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物件被視為機制，重點就不只是功能與形式，而是效能與理解：如何閱讀、如何使用、如何運用、如何以最精確的手法重塑那些我們原本漫不經心的生活慣性（如家具等），或者甚少留意的周邊物件（如書本等）。如此，「書本」被設定為裝置、「家具」被整合為裝備、「建築」被理解為機器。這些字詞的置換、概念的差異，看似細節，卻幾乎可以視為勒．柯比意對於現代性的探索，因為它同時預告了那句名言：房子是一部「居住的機器」。
這樣的想像並非勒．柯比意一人獨有。與他交流密切的雷捷（Fernand Léger），早就意識到繪畫與電影是現代視覺經驗的重塑，觀看本身變成一種新的「技術」。雷捷的繪畫因而應理解為「為觀看而發明的裝置」，觀看不再是抒情的凝視，而是面對現代世界時，一種多重觀看、重複思索的閱讀。保羅．梵樂希（Paul Valéry）則寫道，一本好書應當是一部「完善的閱讀機器」。這句話的巧妙在於，它並不把書本視為被翻閱的被動物品，而是可以被精準推敲、設計與整合的機制;透過它，「閱讀」成為連結多重面向、投射多種可能的創造性行動。
如今閱讀勒．柯比意投入四十年親自編纂的《作品全集》，可以理解建築史學大家范普頓（Kenneth Frampton）為何推崇它仍是「全世界的年輕建築師爭相閱讀」的經典。不在於它是「作品彙匯」或「大師傑作」，更在於它是一部被精心設計的閱讀機器。一套由作者親自編排的裝置，透過平面、剖面、立面，透過圖說、尺寸、照片與編排所構成的裝置;因此建築得以被判讀，既作為證據，也作為方法。它要求讀者以生產建築的方式閱讀建築，並且在閱讀的過程中，學會如何判斷，如何比較，如何提出反駁，如何藉著圖文的呈現，把所謂「作品」重新還原為可被理解的工作；而後學習，得到啟發，進而創作。
2
《作品全集》以「主題」編排全套內容，用意不在「重新包裝」給學生，而是種教學策略。勒．柯比意與葛思伯格的決定不僅全景式呈現勒．柯比意一生的努力，更使一個觀念的設計發展過程變得清晰可識：從最初的概念提出，到方案草圖，「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試探，「回饋調整」、「面對現實」的修正；乃至擺盪在「政治挫敗」與「國家委任」的狀況，一路摸索、走向完工的執行實現。由此建立的架構下所開展的建築學科領域與專業知識不再只是勒．柯比意「代表作」的串連，更像是一場在讀者面前公開進行的長時間學習：同樣的問題反覆來回，每一個方案，他都以更精準、更精練的手法再往前推展一點。
如此架構下，主題或議題也清楚浮現：規線與幾何秩序、原型住宅與類型推演、空間序列與「建築散步」、比例與度量系統、皮層與開口、構造與材料、物理環境與技術策略，等等。這些思索或手法往往在某個提案首次現身，在另一個案子裡釐清或推展，在後期又被重新變形。於是，一條真正的發展脈絡便浮現出來:我們不只是翻閱勒．柯比意作品圖錄，而是跟著他的腳步，一步步、一次次，隨著他把觀念鍛造成紀律、去除多餘、並最終凝結為可閱讀、可辯論、也可被傳遞的語言與方法，與他一起思考、一同學習。
《作品全集》的文字與圖版清楚描述每一項成因與推導過程，非常具說服力。最明顯的例子是「永續生長的博物館」前後五個實例，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可能是著名的「新建築五點」：從畫家歐讚凡畫室的自由立面為起點逐項發展，歷經弗昆森、拉．侯煦、日內瓦湖畔小屋，初次完整執行於庫克，最後完美呈現在薩伏瓦。即使三〇年代起，由於經濟大恐慌與戰火威脅，勒．柯比意回歸摸索在地建材與傳統工法；但多年後，「五點」加入不斷試驗發展的遮陽板與結合身體空間經驗的一貫信仰「建築散步」，更為成熟地再現於南美的庫祿闕醫師宅。而完美詮釋五點的哈佛大學視覺藝術中心距離起點歐讚凡畫室，更已然四十年。
當代有志於學習建築的讀者可能會訝異《作品全集》沒有深奧的名詞，卻充滿了嶄新的創意，且建立在非常務實的技術層面。例如：工業化標準構件、預鑄工法、混凝土工法、鋼骨構造、扁拱頂屋頂、加泰隆拱頂（薄瓦拱頂）、「精密呼吸」空調系統、「波動玻璃牆」等等。而將勒．柯比意視為「國際樣式」、「粗獷主義」始作俑者，不喜現代建築的論者可能也會驚奇書裡有大量篇幅討論傳統工法、在地建材與基地風向。一如蛇髮女妖與太陽神的勒．柯比意式辯證，書中也詮釋了「引發詩意反應的物件」與「無以言喻的空間」。
細細閱讀《作品全集》，可以感受到勒．柯比意帶有青年黑格爾派辯證色彩的歷史觀。在他的文字敘事與圖面鋪陳裡，技術革命也是心智革命，它們合而為一，深藏在意識裡、統合在世界觀；但另一方面，過去與典例也以反覆回返的方式緊緊攫住他，他是反覆出現在場的歷史的囚徒。在以主題為架構的編排下，每個方案似乎都在重新說明並重新綜合他的理論、發現、發明與歷史觀。呈現在此的勒．柯比意一生的創作似乎都在做一件事；把個人體驗、思考與夢想揉捏成為一個「整體」。他幾乎不曾丟棄早年的信念或來源，而是不斷翻新、改造、重整，把日益擴大的材料融合而為一個整體，並以歷史敘事與個人經歷作為支撐。
3
《作品全集》相當獨特。它固然可以視為「作品專輯」，但更是勒．柯比意自承的「教程典籍」；但在閱讀時總有令人揮之不去的感覺，似乎這更是一本「側寫傳記」或「成長日記」。《作品全集》字裡行間透露許多他的人生軌跡與個性特質：有年紀輕輕就對現代藝術、工藝與建築創作學習的想像；有對於布爾什維克的期待與幻滅；有對於社會主義共居一堂的信念；有寫給業主推銷設計提案的信件；有讚揚業主有眼光讓他蓋房子的字句；有自嘲內向封閉仿若「內有惡犬」的方案手法；有抱怨被外洩、被竊占的創意；有淡化在二戰期間企圖經由維琪政權取得影響力的意圖，代之以側重技術層次與參與公共事務的討論；有大膽抖出在國際競圖中被惡意「做掉」，並且不諱言向國際法庭提告，指控評審過程與結果不公，違反公告與預算，以及最終選出作品剽竊他方案配置的歷史公案；有為在葛蕾（Eileen Gray）房子裡塗鴉作畫的推諉託辭；有提到兩個日本弟子協助搞定遠在亞洲的案子；有說到自己和堂弟去吃飯的突然開竅，等等；甚至有給媽媽慶生的速寫賀卡，絲毫不遮掩他與媽媽的好感情。
就像諸多作品空間場景照片裡留著勒．柯比意的眼鏡、煙斗、帽子、外套、翻開的書本等等，《作品全集》無時不刻散發他的氣息、透露他的存在。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他的自負、他的挫敗、他的自得、他的酸楚、他的堅持、他的犬儒、他的抱負與他的信念。
翻閱《作品全集》完全可以領略到作為一個建築人必須具備的強大心理素質，也充分感受到勒．柯比意的自我期許。集結五十五年創作生涯的《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 65》激勵建築人不能喪志，即使是在苦戰惡鬥的考驗裡，也得為自己裝備上正能量，耐心探尋，繼續創作、繼續呼吸，持續不止。
書名：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1965
作者：威利．鮑皙格（Willy Boesiger）、漢斯．葛思伯格 (Hans Girsberger）
譯者：曾成德
出版社：原點
出版日期：2022/9
《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65》是「作品專輯」，更是「教程典籍」;甚至也是「側寫傳記」或「成長日記」……字裡行間無時不刻散發勒・柯比意的氣息、透露他的存在，感受到他的自負、他的挫敗、他的自得、他的酸楚、他的堅持、他的犬儒、他的抱負與他的信念。──曾成德
譯者簡介
曾成德
哈佛大學設計學院建築碩士；國立成功大學建築學系客座講座教授；美國哈佛大學設計學院客座教授；教育部「美感與設計課程創新計畫」總計畫主持人；曾任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建築研究所終身講座教授、人文社會學院院長、跨領域設計科學中心主任；東海大學創意設計與藝術學院院長、建築系系主任。
專長領域為建築設計與當代史；研究與實作涵蓋建築教育、專業實務與公共參與；聚焦永續生態與美感智能等議題；強調設計思考、人文視野與技術整合。
1999 年獲選為「台灣建築新生代」：住宅作品獲得第一屆（2007）與第二屆（2009）台灣建築住宅獎；帶領交大生師團隊以永續綠建築「蘭花屋」、「台灣厝」於法國凡爾賽、德國烏帕塔 Solar Decathlon 系列競賽獲得獎項（2014、2018、2022）；2016年代表台灣參與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法國政府授予「藝術與文學騎士」勳銜（Chevalier de l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
作品與評論曾刊載於《建築》、《建築師》、《台灣建築》及 Architecture + Urbanism、PLAN、Architecture、 Progressive Architecture 等刊物。著有《Everyday Architecture Re:Made in Taiwan》（文化部：2016）譯有《譫狂紐約：為曼哈頓寫的回溯性宣言》（吳莉君合譯，原點：2022）。
【Excerpt】
〈中文新版譯序〉/ 曾成德
中文新版譯序│耐心探尋，持續不止
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的年輕學生曾經來找我，請我開設一堂設計課。多年過後，幾位美院學生再次找上門來，極力邀我舉辦一個「勒．柯比意工作坊」。親愛的年輕朋友，謝謝你們，《作品全集》就是「柯布教程」。
這個集子出版時我就決定，裡面不收錄阿諛的評介或煽情的文章，只納入嚴謹而精確的紀錄。這也意謂，《作品全集》內容涵蓋所有的平面圖、剖面圖與立面圖，並輔以詳盡的作品解說、照片圖說及尺寸標示，以清楚呈現每個作品的生成邏輯：內在的組織內容與精確的組構操作。
《作品全集》是當代的教學宣言；或起碼是我個人的教學宣言。我親愛的年輕朋友們，作品全集從來就是對提供「柯布教程」請求的允諾……作品全集如實呈現我一路走來的思路想法，它們就是我的血肉身軀，直接連通我的生命……
勒・柯比意1957年9月6日於巴黎《建築校系學生對話錄》第二版序言
1
《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65》闡述新精神館的篇章裡，勒．柯比意倡議以「裝備」替換「家具」。他刻意把房子裡供作日常使用的「東西」置換為「工具」，將房間裡零零落落的「物件」整合為「裝備」。他的用意不僅是在聯想上斷開傳統陳設、裝飾風格與老舊習慣，在語意上更意圖脫離泛泛的用途：「裝備」是空間裡更有效率的器具，建築因此成為清楚映照出生活運作的系統;手法則是將之與牆壁、天花、柱子（甚至小木屋「卡巴農」的窗戶）等建築構件元素整合，形成一個完整的機制，或「機器」。
《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 - 65》（此後簡稱《作品全集》）同樣如此。他的意圖從不是一本擺置於客廳家具上的咖啡桌畫冊，也不是一套供人瀏覽膜拜的相簿專輯；《作品全集》是一個可被操作、可被檢證的知識裝置。一旦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物件被視為機制，重點就不只是功能與形式，而是效能與理解：如何閱讀、如何使用、如何運用、如何以最精確的手法重塑那些我們原本漫不經心的生活慣性（如家具等），或者甚少留意的周邊物件（如書本等）。如此，「書本」被設定為裝置、「家具」被整合為裝備、「建築」被理解為機器。這些字詞的置換、概念的差異，看似細節，卻幾乎可以視為勒．柯比意對於現代性的探索，因為它同時預告了那句名言：房子是一部「居住的機器」。
這樣的想像並非勒．柯比意一人獨有。與他交流密切的雷捷（Fernand Léger），早就意識到繪畫與電影是現代視覺經驗的重塑，觀看本身變成一種新的「技術」。雷捷的繪畫因而應理解為「為觀看而發明的裝置」，觀看不再是抒情的凝視，而是面對現代世界時，一種多重觀看、重複思索的閱讀。保羅．梵樂希（Paul Valéry）則寫道，一本好書應當是一部「完善的閱讀機器」。這句話的巧妙在於，它並不把書本視為被翻閱的被動物品，而是可以被精準推敲、設計與整合的機制;透過它，「閱讀」成為連結多重面向、投射多種可能的創造性行動。
如今閱讀勒．柯比意投入四十年親自編纂的《作品全集》，可以理解建築史學大家范普頓（Kenneth Frampton）為何推崇它仍是「全世界的年輕建築師爭相閱讀」的經典。不在於它是「作品彙匯」或「大師傑作」，更在於它是一部被精心設計的閱讀機器。一套由作者親自編排的裝置，透過平面、剖面、立面，透過圖說、尺寸、照片與編排所構成的裝置;因此建築得以被判讀，既作為證據，也作為方法。它要求讀者以生產建築的方式閱讀建築，並且在閱讀的過程中，學會如何判斷，如何比較，如何提出反駁，如何藉著圖文的呈現，把所謂「作品」重新還原為可被理解的工作；而後學習，得到啟發，進而創作。
2
《作品全集》以「主題」編排全套內容，用意不在「重新包裝」給學生，而是種教學策略。勒．柯比意與葛思伯格的決定不僅全景式呈現勒．柯比意一生的努力，更使一個觀念的設計發展過程變得清晰可識：從最初的概念提出，到方案草圖，「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試探，「回饋調整」、「面對現實」的修正；乃至擺盪在「政治挫敗」與「國家委任」的狀況，一路摸索、走向完工的執行實現。由此建立的架構下所開展的建築學科領域與專業知識不再只是勒．柯比意「代表作」的串連，更像是一場在讀者面前公開進行的長時間學習：同樣的問題反覆來回，每一個方案，他都以更精準、更精練的手法再往前推展一點。
如此架構下，主題或議題也清楚浮現：規線與幾何秩序、原型住宅與類型推演、空間序列與「建築散步」、比例與度量系統、皮層與開口、構造與材料、物理環境與技術策略，等等。這些思索或手法往往在某個提案首次現身，在另一個案子裡釐清或推展，在後期又被重新變形。於是，一條真正的發展脈絡便浮現出來:我們不只是翻閱勒．柯比意作品圖錄，而是跟著他的腳步，一步步、一次次，隨著他把觀念鍛造成紀律、去除多餘、並最終凝結為可閱讀、可辯論、也可被傳遞的語言與方法，與他一起思考、一同學習。
《作品全集》的文字與圖版清楚描述每一項成因與推導過程，非常具說服力。最明顯的例子是「永續生長的博物館」前後五個實例，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可能是著名的「新建築五點」：從畫家歐讚凡畫室的自由立面為起點逐項發展，歷經弗昆森、拉．侯煦、日內瓦湖畔小屋，初次完整執行於庫克，最後完美呈現在薩伏瓦。即使三〇年代起，由於經濟大恐慌與戰火威脅，勒．柯比意回歸摸索在地建材與傳統工法；但多年後，「五點」加入不斷試驗發展的遮陽板與結合身體空間經驗的一貫信仰「建築散步」，更為成熟地再現於南美的庫祿闕醫師宅。而完美詮釋五點的哈佛大學視覺藝術中心距離起點歐讚凡畫室，更已然四十年。
當代有志於學習建築的讀者可能會訝異《作品全集》沒有深奧的名詞，卻充滿了嶄新的創意，且建立在非常務實的技術層面。例如：工業化標準構件、預鑄工法、混凝土工法、鋼骨構造、扁拱頂屋頂、加泰隆拱頂（薄瓦拱頂）、「精密呼吸」空調系統、「波動玻璃牆」等等。而將勒．柯比意視為「國際樣式」、「粗獷主義」始作俑者，不喜現代建築的論者可能也會驚奇書裡有大量篇幅討論傳統工法、在地建材與基地風向。一如蛇髮女妖與太陽神的勒．柯比意式辯證，書中也詮釋了「引發詩意反應的物件」與「無以言喻的空間」。
細細閱讀《作品全集》，可以感受到勒．柯比意帶有青年黑格爾派辯證色彩的歷史觀。在他的文字敘事與圖面鋪陳裡，技術革命也是心智革命，它們合而為一，深藏在意識裡、統合在世界觀；但另一方面，過去與典例也以反覆回返的方式緊緊攫住他，他是反覆出現在場的歷史的囚徒。在以主題為架構的編排下，每個方案似乎都在重新說明並重新綜合他的理論、發現、發明與歷史觀。呈現在此的勒．柯比意一生的創作似乎都在做一件事；把個人體驗、思考與夢想揉捏成為一個「整體」。他幾乎不曾丟棄早年的信念或來源，而是不斷翻新、改造、重整，把日益擴大的材料融合而為一個整體，並以歷史敘事與個人經歷作為支撐。
3
《作品全集》相當獨特。它固然可以視為「作品專輯」，但更是勒．柯比意自承的「教程典籍」；但在閱讀時總有令人揮之不去的感覺，似乎這更是一本「側寫傳記」或「成長日記」。《作品全集》字裡行間透露許多他的人生軌跡與個性特質：有年紀輕輕就對現代藝術、工藝與建築創作學習的想像；有對於布爾什維克的期待與幻滅；有對於社會主義共居一堂的信念；有寫給業主推銷設計提案的信件；有讚揚業主有眼光讓他蓋房子的字句；有自嘲內向封閉仿若「內有惡犬」的方案手法；有抱怨被外洩、被竊占的創意；有淡化在二戰期間企圖經由維琪政權取得影響力的意圖，代之以側重技術層次與參與公共事務的討論；有大膽抖出在國際競圖中被惡意「做掉」，並且不諱言向國際法庭提告，指控評審過程與結果不公，違反公告與預算，以及最終選出作品剽竊他方案配置的歷史公案；有為在葛蕾（Eileen Gray）房子裡塗鴉作畫的推諉託辭；有提到兩個日本弟子協助搞定遠在亞洲的案子；有說到自己和堂弟去吃飯的突然開竅，等等；甚至有給媽媽慶生的速寫賀卡，絲毫不遮掩他與媽媽的好感情。
就像諸多作品空間場景照片裡留著勒．柯比意的眼鏡、煙斗、帽子、外套、翻開的書本等等，《作品全集》無時不刻散發他的氣息、透露他的存在。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他的自負、他的挫敗、他的自得、他的酸楚、他的堅持、他的犬儒、他的抱負與他的信念。
翻閱《作品全集》完全可以領略到作為一個建築人必須具備的強大心理素質，也充分感受到勒．柯比意的自我期許。集結五十五年創作生涯的《勒．柯比意：作品全集 1910- 65》激勵建築人不能喪志，即使是在苦戰惡鬥的考驗裡，也得為自己裝備上正能量，耐心探尋，繼續創作、繼續呼吸，持續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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