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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凱·庫普費爾施密特（Kai Kupferschmidt）《藍色：尋找自然界最稀有的顏色》
2026/11/07 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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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凱·庫普費爾施密特（Kai Kupferschmidt）《藍色：尋找自然界最稀有的顏色》
書名：藍色：尋找自然界最稀有的顏色
作者：凱·庫普費爾施密特（Kai Kupferschmidt）
譯者：鐘皓楠
出版社：廣東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1
這是一本關於藍色的書。作者從小對藍色著迷，為了尋找和瞭解這種世界上最稀有的顏色，他翻閱大量資料，輾轉世界各地與數十位科學家交談，放眼全球和宇宙，追尋藍色的秘密。
在本書中，他向我們科學地解釋了藍色的化學成分、形成原因和顯現方式，輕鬆有趣地講述了人類嘗試製造藍色的各種方法，藍色在自然界、動植物和人類社會生活中的各種用途，以及在文化、哲學、文學、藝術、語言、心理、情感和精神世界的神聖意義，試圖告訴我們這種顏色和它的美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的。
【Excerpt】
〈走進藍色〉
藍色的思想如海，漫過我的心田。
(A sea of blue thoughts pours forth over my heart.)
——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
……
藍色到底又是什麼呢？
這種顏色是冰冷、平靜、潮濕的嗎？藍色是藍莓的味道嗎？是大海的氣息嗎？是冷得牙齒打戰的感覺嗎？
我恰好注意到了藍色的問題，這可能不是一個偶然。在全世界範圍內，無論男女，藍色都是人們最喜愛的顏色。歌德發現，這種顏色“對眼睛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幾乎難以言喻的影響”。為數眾多的藝術家從這種顏色中得到了靈感。在中世紀，提取藍色的群青以黃金計價。巴勃羅．畢加索有過一個“藍色時期”，畫家享利．馬蒂斯痴迷於一隻藍色蝴蝶。法國藝術家伊夫．克萊因在這種色彩裡看到了從物質到非物質的過渡。“藍色越是深邃，就越是能夠喚起人們最為無限的遐想，喚起人們對純淨之物甚至是對超自然之物的渴望。”(“The deeper the blue the more it beckons man into the infinite, arousing a longing for purity and the supersensuous,”) 藝術家群體“藍騎士”的奠基人之一瓦西里．康定斯基這樣寫道。
“色彩首先是一種社會現象。”(“Colour is first and foremost a social phenomenon,”) 文化史學家米歇爾．帕斯圖羅（Michel Pastoureau）在他有關藍色歷史的著作中這樣寫道。事實當然如此。但“首先”是什麼意思？天空是一種社會現象嗎？大海呢，彩虹呢？廣闊的感覺是由藍色製造的嗎？
藍色是物理學。當我站在渡輪甲板上的時候，我沒有辦法解釋清楚這一點，但是我知道，天空和大海之所以呈現藍色，是因這種波長的光線與空氣及水分子以某種特定的方式發生了交互反應。
藍色是化學。青金石（Lapis lazuli）形成於一種特定條件之下的地殼反應——石灰石與熾熱的岩漿接觸。使用靛藍染色需要嫻熟的化學工藝，才能把藍色染料染到布料上，牛仔布的色澤就是這些顏料分子作用的結果。畢加索使用的一種藍色調來自柏林的煉金術士——他們實際上是想要煉出靈丹妙藥。
藍色是生物學。早在畫家將這種美麗的顏色繪制在畫布上之前，自然界就有了藍光閃爍的蝴蝶和湛藍色的花朵。進化造就了藍色，也造就了我們感知絢爛色彩的能力。於是人類利用了自然創造的藍色。
……
〈植物〉
這些永遠青綠的樹木啊，為什麼它們不能變藍……
(Oh, these eternally green trees, why can’t they be blue once in a while . . . ?)
——戈特霍爾德．埃夫萊姆．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
[藍花]
魯德亞德．吉卜林不是唯一鐘情藍花的人。藝術家們很早就理解了藍花的特殊之處。在小說《亨利希．馮．奧夫特丁根》（Heinrich von Ofterdingen）的開頭部分，作家諾瓦利斯（Novalis）就讓年輕的亨利希．馮對一個陌生人的故事進行了思索：“不是那些寶藏在我心中激起了無法形容的慾望，他自言自語道；貪欲距我很遠：但那朵藍花令我翹首以盼。”(“It’s not the treasures that have aroused such an ineffable desire within me, he said to himself; all avarice is far from me, but I long to see the blue flower.”)
諾瓦利斯到底想到的是什麼花，存在許多理論解釋。一個可能的備選項是矢車菊。對這位詩人來說，矢車菊是悲傷的象徵。1794年，他認識了剛滿12歲的索菲．馮．庫恩，並且愛上了她。兩個人訂了婚，但索菲在15歲的時候死於肺結核。諾瓦利斯悲痛欲絕。據說他的一位朋友、畫家弗里德里希．施韋登斯坦（Friedrich Schwedenstein）給他畫了一幅乾枯的矢車菊，以示安慰。幾年以後，諾瓦利斯也死於肺結核。他關於年輕的亨利希的小說沒有寫完。但藍花的魅力依然持續了下去。
約瑟夫．馮．艾興多夫（Joseph von Eichendorff）曾在詩中寫道：“我尋找那朵藍花，／我從未找尋到它，／我夢想在那花裡，／我的幸福向我綻放。”(“I seek the flower of blue / Seek yet never can find. / I dream that in its hue / My happiness is enshrined,”) 女詩人兼歷史學家裡卡達．胡赫（Ricarda Huch）也寫道，藍花是“每個人不自覺地找尋的東西，如今被稱為上帝、永恆、愛情、我或者你”。
……
[矢車菊的秘密]
許多研究人員在19世紀都曾嘗試以純粹的形式分離這種“花朵的藍色”，並且確定它的化學成分。但是成功的到來沒有這麼輕易，部分原因是這種染料的分解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德國化學家理查德．威爾施泰特（Richard Martin Willstätter）在1913年寫道：“六十年過去了，我們對藍色花朵中色素的化學研究還是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威爾施泰特是他那個時代最重要的德國研究者之一。他破解了可卡因的結構，並且證明瞭葉綠素在植物中以兩種不同的形式存在，也就是葉綠素a和葉綠素b。在對葉片的綠色進行研究之後，威爾施泰特轉而研究矢車菊這種花朵的藍色：“因為它美麗的、相當純淨的藍色。”事實上，他成功地完成了之前人們徒勞的嘗試。他從矢車菊的花朵中分離出了這種藍色，他稱之矢車菊素。
……
[威爾施泰特的花朵]
理查德．威爾施泰特並沒有迎來快樂的大結局。儘管他在1915年因為“對植物王國色素的研究”獲得諾貝爾化學獎，但是在同一年，他唯一的兒子去世了，威爾施泰特的研究工作也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走向中斷。他不得不研究新的防毒面具過濾器，而不是花朵的色素。他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用盧加諾的無莖龍膽草、荷蘭鬱金香、樹莓和草莓製成的染料溶液都變質了，五顏六色的花朵第一次枯萎，然後我們把美麗的花朵裝在籃子裡，送到戰地醫院。”
戰爭結束後，威爾施泰特恢復了研究，但是他不想回去做以前的工作。“對我來說，這種研究就像一件殘缺之作，幾年以來，我想到它就會滿心痛苦。”與之相反，他想全身心投入慕尼黑大學的教學工作，他也搬到了這裡，“在戰後，培養講師比進行研究和撰寫論文更加重要。”但威爾施泰特是猶太人，日益激進的反猶主義風潮也沒有放過他。在他得到大學的任命時，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三世就已經告誡他的大臣：“這可是我最後一次為你簽署猶太人的任命。”大學裡的情況也越來越糟，威爾施泰特於1924年放棄了自己的教授職位，以示抗議。1939年，他終於不得不逃出德國，在這個過程中幾乎失去了一切。1942年，他在瑞士去世。
威爾施泰特關於矢車菊藍色的理論是錯誤的。他自己可能也不是很在意這一點。科學家的幸福不在於擁有真理，而在於為真理而奮鬥，1933年，他在芝加哥的一次頒獎典禮上發表了這樣的感謝演講：“我們播種的很多東西都會被別人收穫。”
威爾施泰特撒下的種子還會繼續發芽。他為植物色素的研究提供了決定性的動力。正如化學家埃米爾．費歇爾（Emil Fischer）有一次對他說的那樣：“他們教會我們把植物帶進實驗室。”
在威爾施泰特去世後的幾十年裡，事實證明他並不是毫無道理：一些植物實際上真的會改變自己的pH值，呈現出藍色。
天藍色朝顏花（Ipomoea tricolor）是一種喜陽光的藤蔓植物，原產於墨西哥。它在早晨開花，隨著白天的時間流逝合上花朵，因此它被稱 “朝顏花”。在這個過程中，它在開花的時間段裡改變顏色，顯露出藍色。研究者可以證明，它將含有色素的細胞的pH值從6.6變到了7.7。
互聯網上有一段由日本研究者拍攝的美麗的延時視頻，展示了一朵朝顏花的生長，先是形成一個粉紅色的花蕾，在打開的瞬間，星現出最為美麗的藍色，然後又迅速消失。我在看這段視頻時很難不把它看作威爾施泰特本人生活的隱喻。
……
〈動物〉
一隻小小的藍蝴蝶隨風而至
一陣珍珠似的雨，
閃爍看，搖曳著，終又消逝。
(A butterfly blue
In the wind’s soft sway,
Shimmers in pearly hue,
Then flutters away.)
——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
如果你見過一匹藍色的馬，那麼你肯定不會很快就忘記這一幕。對我來說，我十幾歲第一次去慕尼黑的時候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當時我在倫巴赫美術館看到了弗蘭茨．馬爾克（Franz Marc）的《藍馬1號》（Blaues Pferd I），立刻就因為這幅畫感到振奮。這幅畫簡直是色彩的傑作：紅色和紫羅蘭色的柔和山丘在背景中隱約可見。在右前方有一株深綠色的植物生長著。但這幅畫的主導者是標題中提到的動物。那匹馬就站在那裡，歪著頭，若有所思，幾乎顯得悲傷。而且它是藍色的。
……
我們很清楚，弗蘭茨．馬爾克為什麼要把他的馬畫成藍色。他想以此表達馬的內在本質。“我們將不再按照森林或者是馬的意願，也不按照它們在我們看來的樣子來畫它們，而是按照它們的真實面貌，森林或者馬本身給人的感受，它們的絕對本質，這存在於外觀背後，而我們只是看到了那些外觀。”在倫巴赫美術館展出這幅畫作一兩年後，他這樣指出。雖然馬爾克能夠使用各種藍色顏料給他的馬上色，但這些顏料在動物王國中幾乎不為人知。相反，大自然找到了另一種巧妙的解決方案。
事實上，藍色在動物王國裡通常只是一種美麗的眩光，只不過是一種騙局。在最早理解這一點的人當中，有一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17世紀的研究者，儘管他的知名度遠低於同時代的艾薩克．牛頓。
……
[肥皂泡原理]
1898年夏天，畫家享利．馬蒂斯在前往巴黎的途中，在盧浮宮對面的商店櫥窗裡發現了一組蝴蝶，其中包括一個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藍色標本：“藍色，但這是怎樣的一種藍啊，它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幾十年後，他對藝術評論家皮埃爾．庫爾蒂翁（Pierre Courthion）講述這個故事。事實上，馬蒂斯當時沒有錢去搞這種收藏，但他還是買下了這只動物。
這可能是一隻閃蝶的標本，閃蝶是一種生活在亞馬孫雨林中的蝴蝶物種，數百年來一直因美麗被獵殺。閃蝶也有許多不同的種類。閃蝶的翼展可達12釐米，可以進行引人注目的迅速起飛。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雄性翅膀上的亮藍色。閃蝶的色彩範圍——從溫柔的淺藍色到深藍色都囊括在內。
馬蒂斯並不是唯一愛上這些動物的美麗顏色的人。作家兼蝴蝶研究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曾將它們描述為“閃閃發光的淡藍色鏡子”。“閃蝶”這個名字來源於希臘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呢稱。這些動物不僅為結構色提供了最為美麗的案例之一，也是我們礦究得最透徹的案例之一。
為了瞭解閃蝶是如何產生藍色的，我們可以看一下這個更簡單的結構色的案例：肥皂泡閃閃發光的顏色。當光線照射到肥皂泡表面的時候，一部分光在肥皂泡外側從空氣到肥皂泡的過渡處得到反射。當光線穿透肥皂泡時，一部分光在肥皂泡內側從泡壁向內部空氣的過渡處形成反射——這部分光傳播得更遠，現在落後於之前反射的那部分光。這兩部分光重疊在一起，但相互之間略有偏移。
……
肉眼看，閃蝶的翅膀呈現出均勻的虹彩藍表面。但只要稍微放大一點，我們就可以看到翅膀由多達一百萬個相互重疊的微小鱗片組成。如果進一步放大，條紋圖案會慢慢變得可以識別。它們始終保持平行。如果再靠近一點，這些條紋就會變成一排長長的聖誕樹。這些小樹只有大約一微米的大小，它們就是閃蝶迷人顏色的主要成因。光線由這些彼此獨立的“樹”塗層反射，在這個過程中，藍光得到強化，其他顏色被抵消。
……
〈這裡曾是藍色〉
我將成為一株飛燕草，
湛藍，種在你的墓前。
(I place a delphinium,
Blue, upon your grave.)
——德里克．賈曼（Derek Jarman）
幾年前一個下雨的早晨，我偶然走進了倫敦的泰特現代美術館。那時候，我早就有了寫一本關於藍色的書的想法。但是那天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目標。我任由自己閒逛，看著掛在那裡的一些超現實主義畫作，這些畫作總是能夠給我帶來一些愉快的小驚喜，讓我擺脫日常生活中的煩惱。
然後突然間，我看到了一段完全由藍色組成的視頻。
牆上的說明牌告訴我，這是德里克．賈曼的作品。這位電影製作人曾是HIV陽性。這導致另一種病毒襲擊了他的視網膜，他只能看到藍色的世界。這段視頻是以伊夫．克萊因藍底色拍攝的，時長79分鐘。
在背景音樂中，賈曼告訴我們他的診斷、他的疾病，講述了一個名為“藍色”的年輕人的故事。然後向我們告別。“因為我們的時間就像影子一樣轉瞬即逝，我們的生命就像火花穿過稻草。”賈曼在這部電影首映的幾個月後去世了。
……
看到美，也意味著看到它所蘊含的短暫。藍色的花朵注定會枯萎，正如藍色的羽毛終將化為塵埃。即使是最濃烈的藍色顏料也終會失色、褪色或者變色。
與此同時，短暫使美成為可能。閃蝶的亮藍色是幾乎無窮無盡的祖先帶來的結果，每一代都讓位於更美麗、更湛藍的新一代。生與死，生與死，生與死：這就是進化的旋律。
甚至許多石頭的藍色，例如藍銅礦的藍色，也要歸功於生命。與地球上的許多其他礦物一樣，大約30億年前，海洋微生物開始產生大量氧氣，藍銅礦才得以形成。
我讀過的最美麗、最具智慧的書之一是赫爾曼．黑塞的《悉達多》。在其中一章裡，悉達多描寫了他開悟的經歷：“他環顧四下，好像他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世界很美，世界五彩斑斕，世界奇特而又神秘！這裡湛藍，這裡金黃，這裡青綠。”
看到這樣的世界。看到世界的本來面目。美麗與可怕之處。大地，“在這永恆的寂靜中，渺小、湛藍而美麗”。我只能在一些瞬間體驗到這一點。但這些瞬間非常偉大。
我的一部分永遠站在希臘漂浮在藍色之中的渡輪上。我的另一部分永遠站在一個已死之人的視頻面前。在我生命中，這兩個時刻之間的橋梁是美麗的藍色。
……
那天，我在泰特美術館待了很長時間才離開。
當我走出來時，一片晴朗的天空在迎接我。
這裡一片湛藍。
(A lot of time passed that day in the Tate before I left the museum.
When I went out, the sky had cleared.
Here was blue.)
(Translation by Mike Mitchell)
書名：藍色：尋找自然界最稀有的顏色
作者：凱·庫普費爾施密特（Kai Kupferschmidt）
譯者：鐘皓楠
出版社：廣東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1
這是一本關於藍色的書。作者從小對藍色著迷，為了尋找和瞭解這種世界上最稀有的顏色，他翻閱大量資料，輾轉世界各地與數十位科學家交談，放眼全球和宇宙，追尋藍色的秘密。
在本書中，他向我們科學地解釋了藍色的化學成分、形成原因和顯現方式，輕鬆有趣地講述了人類嘗試製造藍色的各種方法，藍色在自然界、動植物和人類社會生活中的各種用途，以及在文化、哲學、文學、藝術、語言、心理、情感和精神世界的神聖意義，試圖告訴我們這種顏色和它的美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的。
【Excerpt】
〈走進藍色〉
藍色的思想如海，漫過我的心田。
(A sea of blue thoughts pours forth over my heart.)
——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
……
藍色到底又是什麼呢？
這種顏色是冰冷、平靜、潮濕的嗎？藍色是藍莓的味道嗎？是大海的氣息嗎？是冷得牙齒打戰的感覺嗎？
我恰好注意到了藍色的問題，這可能不是一個偶然。在全世界範圍內，無論男女，藍色都是人們最喜愛的顏色。歌德發現，這種顏色“對眼睛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幾乎難以言喻的影響”。為數眾多的藝術家從這種顏色中得到了靈感。在中世紀，提取藍色的群青以黃金計價。巴勃羅．畢加索有過一個“藍色時期”，畫家享利．馬蒂斯痴迷於一隻藍色蝴蝶。法國藝術家伊夫．克萊因在這種色彩裡看到了從物質到非物質的過渡。“藍色越是深邃，就越是能夠喚起人們最為無限的遐想，喚起人們對純淨之物甚至是對超自然之物的渴望。”(“The deeper the blue the more it beckons man into the infinite, arousing a longing for purity and the supersensuous,”) 藝術家群體“藍騎士”的奠基人之一瓦西里．康定斯基這樣寫道。
“色彩首先是一種社會現象。”(“Colour is first and foremost a social phenomenon,”) 文化史學家米歇爾．帕斯圖羅（Michel Pastoureau）在他有關藍色歷史的著作中這樣寫道。事實當然如此。但“首先”是什麼意思？天空是一種社會現象嗎？大海呢，彩虹呢？廣闊的感覺是由藍色製造的嗎？
藍色是物理學。當我站在渡輪甲板上的時候，我沒有辦法解釋清楚這一點，但是我知道，天空和大海之所以呈現藍色，是因這種波長的光線與空氣及水分子以某種特定的方式發生了交互反應。
藍色是化學。青金石（Lapis lazuli）形成於一種特定條件之下的地殼反應——石灰石與熾熱的岩漿接觸。使用靛藍染色需要嫻熟的化學工藝，才能把藍色染料染到布料上，牛仔布的色澤就是這些顏料分子作用的結果。畢加索使用的一種藍色調來自柏林的煉金術士——他們實際上是想要煉出靈丹妙藥。
藍色是生物學。早在畫家將這種美麗的顏色繪制在畫布上之前，自然界就有了藍光閃爍的蝴蝶和湛藍色的花朵。進化造就了藍色，也造就了我們感知絢爛色彩的能力。於是人類利用了自然創造的藍色。
……
〈植物〉
這些永遠青綠的樹木啊，為什麼它們不能變藍……
(Oh, these eternally green trees, why can’t they be blue once in a while . . . ?)
——戈特霍爾德．埃夫萊姆．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
[藍花]
魯德亞德．吉卜林不是唯一鐘情藍花的人。藝術家們很早就理解了藍花的特殊之處。在小說《亨利希．馮．奧夫特丁根》（Heinrich von Ofterdingen）的開頭部分，作家諾瓦利斯（Novalis）就讓年輕的亨利希．馮對一個陌生人的故事進行了思索：“不是那些寶藏在我心中激起了無法形容的慾望，他自言自語道；貪欲距我很遠：但那朵藍花令我翹首以盼。”(“It’s not the treasures that have aroused such an ineffable desire within me, he said to himself; all avarice is far from me, but I long to see the blue flower.”)
諾瓦利斯到底想到的是什麼花，存在許多理論解釋。一個可能的備選項是矢車菊。對這位詩人來說，矢車菊是悲傷的象徵。1794年，他認識了剛滿12歲的索菲．馮．庫恩，並且愛上了她。兩個人訂了婚，但索菲在15歲的時候死於肺結核。諾瓦利斯悲痛欲絕。據說他的一位朋友、畫家弗里德里希．施韋登斯坦（Friedrich Schwedenstein）給他畫了一幅乾枯的矢車菊，以示安慰。幾年以後，諾瓦利斯也死於肺結核。他關於年輕的亨利希的小說沒有寫完。但藍花的魅力依然持續了下去。
約瑟夫．馮．艾興多夫（Joseph von Eichendorff）曾在詩中寫道：“我尋找那朵藍花，／我從未找尋到它，／我夢想在那花裡，／我的幸福向我綻放。”(“I seek the flower of blue / Seek yet never can find. / I dream that in its hue / My happiness is enshrined,”) 女詩人兼歷史學家裡卡達．胡赫（Ricarda Huch）也寫道，藍花是“每個人不自覺地找尋的東西，如今被稱為上帝、永恆、愛情、我或者你”。
……
[矢車菊的秘密]
許多研究人員在19世紀都曾嘗試以純粹的形式分離這種“花朵的藍色”，並且確定它的化學成分。但是成功的到來沒有這麼輕易，部分原因是這種染料的分解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德國化學家理查德．威爾施泰特（Richard Martin Willstätter）在1913年寫道：“六十年過去了，我們對藍色花朵中色素的化學研究還是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威爾施泰特是他那個時代最重要的德國研究者之一。他破解了可卡因的結構，並且證明瞭葉綠素在植物中以兩種不同的形式存在，也就是葉綠素a和葉綠素b。在對葉片的綠色進行研究之後，威爾施泰特轉而研究矢車菊這種花朵的藍色：“因為它美麗的、相當純淨的藍色。”事實上，他成功地完成了之前人們徒勞的嘗試。他從矢車菊的花朵中分離出了這種藍色，他稱之矢車菊素。
……
[威爾施泰特的花朵]
理查德．威爾施泰特並沒有迎來快樂的大結局。儘管他在1915年因為“對植物王國色素的研究”獲得諾貝爾化學獎，但是在同一年，他唯一的兒子去世了，威爾施泰特的研究工作也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走向中斷。他不得不研究新的防毒面具過濾器，而不是花朵的色素。他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用盧加諾的無莖龍膽草、荷蘭鬱金香、樹莓和草莓製成的染料溶液都變質了，五顏六色的花朵第一次枯萎，然後我們把美麗的花朵裝在籃子裡，送到戰地醫院。”
戰爭結束後，威爾施泰特恢復了研究，但是他不想回去做以前的工作。“對我來說，這種研究就像一件殘缺之作，幾年以來，我想到它就會滿心痛苦。”與之相反，他想全身心投入慕尼黑大學的教學工作，他也搬到了這裡，“在戰後，培養講師比進行研究和撰寫論文更加重要。”但威爾施泰特是猶太人，日益激進的反猶主義風潮也沒有放過他。在他得到大學的任命時，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三世就已經告誡他的大臣：“這可是我最後一次為你簽署猶太人的任命。”大學裡的情況也越來越糟，威爾施泰特於1924年放棄了自己的教授職位，以示抗議。1939年，他終於不得不逃出德國，在這個過程中幾乎失去了一切。1942年，他在瑞士去世。
威爾施泰特關於矢車菊藍色的理論是錯誤的。他自己可能也不是很在意這一點。科學家的幸福不在於擁有真理，而在於為真理而奮鬥，1933年，他在芝加哥的一次頒獎典禮上發表了這樣的感謝演講：“我們播種的很多東西都會被別人收穫。”
威爾施泰特撒下的種子還會繼續發芽。他為植物色素的研究提供了決定性的動力。正如化學家埃米爾．費歇爾（Emil Fischer）有一次對他說的那樣：“他們教會我們把植物帶進實驗室。”
在威爾施泰特去世後的幾十年裡，事實證明他並不是毫無道理：一些植物實際上真的會改變自己的pH值，呈現出藍色。
天藍色朝顏花（Ipomoea tricolor）是一種喜陽光的藤蔓植物，原產於墨西哥。它在早晨開花，隨著白天的時間流逝合上花朵，因此它被稱 “朝顏花”。在這個過程中，它在開花的時間段裡改變顏色，顯露出藍色。研究者可以證明，它將含有色素的細胞的pH值從6.6變到了7.7。
互聯網上有一段由日本研究者拍攝的美麗的延時視頻，展示了一朵朝顏花的生長，先是形成一個粉紅色的花蕾，在打開的瞬間，星現出最為美麗的藍色，然後又迅速消失。我在看這段視頻時很難不把它看作威爾施泰特本人生活的隱喻。
……
〈動物〉
一隻小小的藍蝴蝶隨風而至
一陣珍珠似的雨，
閃爍看，搖曳著，終又消逝。
(A butterfly blue
In the wind’s soft sway,
Shimmers in pearly hue,
Then flutters away.)
——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
如果你見過一匹藍色的馬，那麼你肯定不會很快就忘記這一幕。對我來說，我十幾歲第一次去慕尼黑的時候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當時我在倫巴赫美術館看到了弗蘭茨．馬爾克（Franz Marc）的《藍馬1號》（Blaues Pferd I），立刻就因為這幅畫感到振奮。這幅畫簡直是色彩的傑作：紅色和紫羅蘭色的柔和山丘在背景中隱約可見。在右前方有一株深綠色的植物生長著。但這幅畫的主導者是標題中提到的動物。那匹馬就站在那裡，歪著頭，若有所思，幾乎顯得悲傷。而且它是藍色的。
……
我們很清楚，弗蘭茨．馬爾克為什麼要把他的馬畫成藍色。他想以此表達馬的內在本質。“我們將不再按照森林或者是馬的意願，也不按照它們在我們看來的樣子來畫它們，而是按照它們的真實面貌，森林或者馬本身給人的感受，它們的絕對本質，這存在於外觀背後，而我們只是看到了那些外觀。”在倫巴赫美術館展出這幅畫作一兩年後，他這樣指出。雖然馬爾克能夠使用各種藍色顏料給他的馬上色，但這些顏料在動物王國中幾乎不為人知。相反，大自然找到了另一種巧妙的解決方案。
事實上，藍色在動物王國裡通常只是一種美麗的眩光，只不過是一種騙局。在最早理解這一點的人當中，有一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17世紀的研究者，儘管他的知名度遠低於同時代的艾薩克．牛頓。
……
[肥皂泡原理]
1898年夏天，畫家享利．馬蒂斯在前往巴黎的途中，在盧浮宮對面的商店櫥窗裡發現了一組蝴蝶，其中包括一個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藍色標本：“藍色，但這是怎樣的一種藍啊，它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幾十年後，他對藝術評論家皮埃爾．庫爾蒂翁（Pierre Courthion）講述這個故事。事實上，馬蒂斯當時沒有錢去搞這種收藏，但他還是買下了這只動物。
這可能是一隻閃蝶的標本，閃蝶是一種生活在亞馬孫雨林中的蝴蝶物種，數百年來一直因美麗被獵殺。閃蝶也有許多不同的種類。閃蝶的翼展可達12釐米，可以進行引人注目的迅速起飛。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雄性翅膀上的亮藍色。閃蝶的色彩範圍——從溫柔的淺藍色到深藍色都囊括在內。
馬蒂斯並不是唯一愛上這些動物的美麗顏色的人。作家兼蝴蝶研究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曾將它們描述為“閃閃發光的淡藍色鏡子”。“閃蝶”這個名字來源於希臘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呢稱。這些動物不僅為結構色提供了最為美麗的案例之一，也是我們礦究得最透徹的案例之一。
為了瞭解閃蝶是如何產生藍色的，我們可以看一下這個更簡單的結構色的案例：肥皂泡閃閃發光的顏色。當光線照射到肥皂泡表面的時候，一部分光在肥皂泡外側從空氣到肥皂泡的過渡處得到反射。當光線穿透肥皂泡時，一部分光在肥皂泡內側從泡壁向內部空氣的過渡處形成反射——這部分光傳播得更遠，現在落後於之前反射的那部分光。這兩部分光重疊在一起，但相互之間略有偏移。
……
肉眼看，閃蝶的翅膀呈現出均勻的虹彩藍表面。但只要稍微放大一點，我們就可以看到翅膀由多達一百萬個相互重疊的微小鱗片組成。如果進一步放大，條紋圖案會慢慢變得可以識別。它們始終保持平行。如果再靠近一點，這些條紋就會變成一排長長的聖誕樹。這些小樹只有大約一微米的大小，它們就是閃蝶迷人顏色的主要成因。光線由這些彼此獨立的“樹”塗層反射，在這個過程中，藍光得到強化，其他顏色被抵消。
……
〈這裡曾是藍色〉
我將成為一株飛燕草，
湛藍，種在你的墓前。
(I place a delphinium,
Blue, upon your grave.)
——德里克．賈曼（Derek Jarman）
幾年前一個下雨的早晨，我偶然走進了倫敦的泰特現代美術館。那時候，我早就有了寫一本關於藍色的書的想法。但是那天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目標。我任由自己閒逛，看著掛在那裡的一些超現實主義畫作，這些畫作總是能夠給我帶來一些愉快的小驚喜，讓我擺脫日常生活中的煩惱。
然後突然間，我看到了一段完全由藍色組成的視頻。
牆上的說明牌告訴我，這是德里克．賈曼的作品。這位電影製作人曾是HIV陽性。這導致另一種病毒襲擊了他的視網膜，他只能看到藍色的世界。這段視頻是以伊夫．克萊因藍底色拍攝的，時長79分鐘。
在背景音樂中，賈曼告訴我們他的診斷、他的疾病，講述了一個名為“藍色”的年輕人的故事。然後向我們告別。“因為我們的時間就像影子一樣轉瞬即逝，我們的生命就像火花穿過稻草。”賈曼在這部電影首映的幾個月後去世了。
……
看到美，也意味著看到它所蘊含的短暫。藍色的花朵注定會枯萎，正如藍色的羽毛終將化為塵埃。即使是最濃烈的藍色顏料也終會失色、褪色或者變色。
與此同時，短暫使美成為可能。閃蝶的亮藍色是幾乎無窮無盡的祖先帶來的結果，每一代都讓位於更美麗、更湛藍的新一代。生與死，生與死，生與死：這就是進化的旋律。
甚至許多石頭的藍色，例如藍銅礦的藍色，也要歸功於生命。與地球上的許多其他礦物一樣，大約30億年前，海洋微生物開始產生大量氧氣，藍銅礦才得以形成。
我讀過的最美麗、最具智慧的書之一是赫爾曼．黑塞的《悉達多》。在其中一章裡，悉達多描寫了他開悟的經歷：“他環顧四下，好像他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世界很美，世界五彩斑斕，世界奇特而又神秘！這裡湛藍，這裡金黃，這裡青綠。”
看到這樣的世界。看到世界的本來面目。美麗與可怕之處。大地，“在這永恆的寂靜中，渺小、湛藍而美麗”。我只能在一些瞬間體驗到這一點。但這些瞬間非常偉大。
我的一部分永遠站在希臘漂浮在藍色之中的渡輪上。我的另一部分永遠站在一個已死之人的視頻面前。在我生命中，這兩個時刻之間的橋梁是美麗的藍色。
……
那天，我在泰特美術館待了很長時間才離開。
當我走出來時，一片晴朗的天空在迎接我。
這裡一片湛藍。
(A lot of time passed that day in the Tate before I left the museum.
When I went out, the sky had cleared.
Here was blue.)
(Translation by Mike Mitc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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