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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福樓拜的書信集《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2026/10/28 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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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福樓拜的書信集《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十多年前曾經入手《福樓拜文學書簡》,內容包含他與友人杜剛、高萊,或是與其他作家,如莫泊桑、喬治‧桑、屠格涅夫、聖伯甫、龔古爾兄弟之間的魚雁往返,抒發他自己的文學理念或是創作方面的艱困,內容相當吸引人。

本書則是精選福樓拜寫給女性友人路易絲.科萊(Louise Colet)的書信,應該可以彌補當初閱讀的不足,以下摘要分享其中收錄的三封書信。


書名: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作者:古斯塔夫.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
譯者:高牧
出版社:中國長安出版傳媒
出版日期:2025/6

本書精選福樓拜寫給情人路易絲·科萊的私密信件,這些信件記錄他們長達8年的深情往復,不僅是19世紀最動人的情書文本,更呈現了福樓拜在愛情、孤獨、藝術與自我懷疑中的掙扎與剖白。

【Excerpt】
〈現實流浪〉
世界太狹小,靈魂在逼仄的此刻窒息

克魯瓦塞 星期五凌晨1點 1846.8.14–8.15

你寄來的詩寫得真美!那韻律溫柔得像你的聲音,像你輕聲低喚我的名字時,那纏綿的低語。請原諒我直言,我覺得這些詩比你以往任何作品都更出色。我並非自戀,才覺得歡喜;並非因為那些詩是我而作,而是因為那份情意,因為一種深切的感動。

你知道嗎?你擁有著美人魚般迷人的魔力,足以俘獲最冷硬的心。是的,我的美人兒,你用自己的魅力將我緊緊包圍,並將氣息滲透進我的血液。哦!我若曾讓你感到冷淡,若我的諷刺曾過於尖銳,刺痛了你,那麼,當我們再次相見時,我要讓你沈溺在愛欲的沈醉之中,讓你盡情享受極致的歡愉,直到你被這種幸福折磨得筋疲力盡,甘願為我沈淪。我要讓你為我而震驚,讓你承認,連在夢中,你都不曾構想過如此澎湃的愛意。我很幸福,希望你也能感受這幸福。我想要你在垂暮之年,回憶起這些短暫的時光時,乾枯的骨骸仍能之戰慄,為之欣喜若狂。

因為還沒收到菲狄亞斯的回信(我既焦躁又惱火地等待著),我周日晚上去不了你那裡了。而且,就算我去了,我們也沒法擁有整個夜晚。況且,那天你可能會有客人。如果我要去,就必須打扮得體,這樣一來,就得帶上行李。可我只想輕裝簡行,不帶任何包裹,也不帶笨重的箱子,無拘無束、自在如風。

我完全理解你渴望再次見到我的心情,渴望在同一個地方,和同樣的人重逢,我同樣如此。我們不總是緊抓著過去不放嗎?哪怕它才剛剛逝去。我們貪戀生命,不斷回味舊日的感受,又急不可耐地幻想未來。世界太狹小,靈魂在逼仄的此刻窒息。

我常常想起那盞雪花石膏燈,想起懸掛它的那根鏈條。當你讀到這裡時,請看看它,替我感謝它曾借給我的光。
……

你問我,我寄給你的那幾行字,是不是為你寫的,你很想知道那是為誰寫的,是因為嫉妒嗎——不為任何人,就像我寫過的所有文字一樣。我一直努力避免把個人情感投射到作品裡,但我還是融入了很多。我始終努力避免把藝術貶低成滿足個體私慾的工具。我寫過很多溫柔的篇章,卻並不是出於愛情;我也寫過激情澎湃的文字,卻不是心裡燃起了愛火——我構思、回憶、拼湊。你讀到的那些文字,並不是任何真實回憶的再現。

你預言我總有一天會創作出偉大的作品,誰知道呢?(這是我的口頭禪。)我對此表示懷疑—我的想象力正在枯竭,人也變得過於挑剔。我唯一期盼的,是能繼續懷著那種深刻而隱秘的歡喜去欣賞大師們的傑作,為此我願意付出一切。但若要我自己也成為大師,那絕不可能,我對此再清楚不過。我缺失的東西太多:首先是天賦,其次是持之以恆、不知疲倦的毅力。

風格是在艱苦卓絕的努力和狂熱專注的執著中誕生的。布封那句“天才並非出於勤奮”是一種極大的褻瀆,但他也觸及了某種真理,尤其是在如今這個急功近利的時代,這句話的真實分量甚至比我們願意承認的還要沈重。

〈文學宣言〉
我想寫一本虛無之書

克魯瓦塞 星期五晚 1852.1.16

我所認為的美好,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想要的成就,是寫一本“虛無之書”——一本毫無外在支撐、完全依靠風格的內在張力而成立的書,宛如無所憑恃的大地,卻能懸於空中。我想要的,是一本幾乎沒有主題的書,或者說,其主題微不可查、幾近隱形——如果這可能實現的話。最偉大的作品,往往是素材最少的,那些最接近思想本身的表達,彷彿緊貼于思想之上,直至與之融為一體的語言,才稱得上真正的美。我相信,藝術的未來便在此道。

我看到藝術的演進,它在成長的同時不斷昇華,盡可能地趨於精純。從埃及的方尖碑到哥特式的尖頂拱券,從印度的兩萬行長詩到拜倫奔放的短句。形式越臻於醇熟,便越趨於虛化。它摒棄一切繁文縟節、既定規則、固有尺度;它放棄了史詩,投向小說;它捨棄韻律,歸於散文;它不再拘泥於任何正統,如同催生它的每一道意志那般自由。這種對物質性的超脫,體現在方方面面,甚至連政體也隨之演變,從東方的專制統治到未來的社會主義,莫不如此。

正因如此,藝術的主題並無美醜、優劣之分。若從純粹藝術的視角出發,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所謂的“主題”,因為風格本身,就是一種看待事物的絕對方式。

我需要寫整整一本書,方能充分闡釋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涵。待到垂暮之年,當我再無更值得揮灑筆墨的東西時,我自會將這一切記錄下來。而現在,我正全心投入於自己的小說創作之中。聖安東尼的黃金時代會再度降臨嗎?上帝做證,但願這次的結果能有所不同!我寫得很慢,四天才寫了五頁,但至少目前,我仍樂在其中。我在此尋回了幾分內心的寧靜。外面天氣糟透了,河水奔騰,其勢宛若海洋,窗外連貓的蹤影都不見,唯有我獨燃爐火,暖意融融。
……

從最崇高的意義上來說,從那種神秘而夢幻、令心靈因無望而於酒的意義上來說——不,這不是愛。年輕時,我曾對這些情感問題探究過深,以至於在今後的歲月裡,都為此感到頭昏腦漲。我對你的感情,是一種複雜的混合體:既有友誼的溫存、吸引、敬重、溫柔的憐惜,也有感官的衝動——這些交織成了一種難以命名,但我覺得穩固的情感。在我的靈魂深處,為你留了一隅溫暖的祝福。你佔據著一個柔軟的角落、一處只屬於你的溫柔天地。如果我愛上別人,你仍然會駐留於此(在我看來是這樣的);你如同妻子,亦是我心之所歸。況且,如果否認這番心跡,豈不是一種自欺的詭辯?

好好審視自己的內心:你曾擁有的感情,有哪一種真正消失過了呢?沒有,一切都留存了下來,不是嗎?一切皆是如此。那些在我們心中長眠的木乃伊,永不會化為塵土。每當你低頭探望,便會看到它們在黑暗的地窖裡,睜著不朽的雙眼,靜靜注視著你。

感官會引領你去向別處;變幻無常的欲念,偶爾會被新奇的光彩吸引。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當初我用你期望的方式愛你,那麼如今,我的愛意反倒不會如此深沈了。那些源源不斷地從你心底滲出的情意,終將凝結成鐘乳石。這遠勝過洶湧奔騰的激流。
這才是我所堅信的真理。

是的,我愛你,我可憐的路易絲,衷心期盼你的人生能以最溫柔的方式展開,如同鋪滿細沙的海灘,點綴著鮮花,洋溢著歡笑。我愛你的美麗與坦率,愛你手掌的溫度,愛我的唇觸碰到你的肌膚時的細膩觸感。如果我看起來對你冷漠,那請你明白,這不過是我自身那些難以擺脫的悲傷、神經質的尖刻,以及如死氣般籠罩我的憂鬱在作祟。在我的內心深處,始終瀰漫著故土中世紀的味道。那氣息像是迷霧,像來自東方的瘟疫,又像是魯昂那些斑駁的老舊木屋,精美雕飾、彩色玻璃窗和鉛制屋頂搖搖欲墜。而你,我的美人,就居住在這樣的世界裡,我勸你,最好小心那些蚊蟲,它們會咬人的。

再吻你玫瑰般的唇。

〈我的靈魂是天藍色的〉
唯一能限制它的,只有真理的邊界

克魯瓦塞  星期六至星期日凌晨1點1852.5.15-5.16

周日的夜晚降臨時,我正埋首於一頁未完的稿紙,這一頁已困擾了我整整一天,卻依然遙遙無期。我暫且放下這未竟之業,轉而給你寫信。不然的話,即使我一直埋首苦幹,恐怕也要到明晚才能完成。我常常為了尋覓一個合適的詞語,耗費數個小時之久。而現在,我還卡在幾個詞上,反復斟酌。如果我非要等到文稿完成再給你回信,恐怕你又要等待漫長的一周了。

話雖如此,我近幾日的創作狀態還算不錯,除了今天。今天我遇到了諸多難題,思緒如陷泥沼,簡直寸步難行。如果你親眼看到我刪減了多少內容,手稿被修改得多麼面目全非,定會感到無比驚訝!目前,我已完成了約一百二十頁的稿件;但實際上,我最初至少寫了五百頁之多。你猜前天下午我是怎麼度過的?我竟然花費了整個下午,透過彩色玻璃觀察鄉野風光。為了創作《包法利夫人》中的一頁,我迫切需要這樣的體驗。我相信,那一頁的質量應該不會令人失望。
……

我常常想,要不要乾脆寫一本剖析這類問題的書,把這一切說個透徹,一勞永逸。但這還是留待我年老體衰、墨水枯竭、寫不動小說時再說吧。要是能寫一本《如何解讀古代》,那將是多麼浩大的工程、多麼獨特的創見啊!這需要耗費畢生的精力才能完成,但歸根結底,這又有什麼意義呢?還不如多聽聽音樂,讓自己沈浸在韻律裡,在節奏的起伏中,深入探索心靈最幽深的隱秘之處。

我剛才提到的這種貶低一切的惡習,在法國尤為盛行。法國——一個崇尚平等卻極端反自由的國度。在我們親愛的祖國,自由被視危險之物。人們心中的國家理想難道不像一個龐大的巨獸嗎?它吞噬一切個人行、一切個性、一切思想,並包辦一切、支配一切。說到底,在他們的內心深處,潛藏著一種神權專制的衝動:“必須規範一切,必須徹底改造,必須在新的基礎上重建一切”……沒有一種荒謬或邪惡的想法,不會在這種幻想中找到立足之地。我發現,現在的人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狂熱,但他們狂熱崇拜的,卻是他們自身;他們口中歌頌的,也無非是他們自身,即使他們的思想能夠超越日月星辰、吞噬宇宙空間,並如蒙田所言,對無限充滿渴望,卻始終困囿於人類自身的可憐命運,一邊拼命掙脫,一邊又深陷其中。
……

無論是共和制還是君主制,我們短時間內都無法擺脫這種困境。這是幾代人共同造成的結果,從德.邁斯特到昂方坦神父以來,所有人都參與、推動了這種結果的產生。而共和派在這其中所起的作用,甚至比其他人更大。說到底,平等不正是對一切自由、一切卓越乃至自然本身的否定嗎?平等即奴役。

所以,我才熱愛藝術。至少在藝術的世界裡,一切都是自由的。在這個虛構的世界裡,你可以盡情釋放,人們既是自己的國王,又是自己的臣民;既是行動者,也是承受者;既是祭司,也是犧牲品。藝術沒有諸多限制,人類可以是你手下戲耍的木偶,可以被隨意擺布,剛一落筆,便叮噹作響,就像江湖藝人腳尖踢飛的小銅鈴。(我常常借筆報復這一令人厭倦的現實。我曾用自己的筆,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些美好的事物,讓自己在紙上享受美人、財富、旅途。)

我的靈魂是天藍色的,在晴空下盡情舒展,唯一能限制它的,只有真理的邊界。實際上,形式一旦缺失,思想也就不復存在。追尋其一,就是在追尋另一個。它們如同實質與顏色一般,密不可分,正因如此,藝術本身就是真理。所有這些道理,如果濃縮在法蘭西學院的二十節課中,定能讓我和眾多年輕人、權貴人士,以及享有盛譽的女士們一起,被奉為偉人。
……

凌晨三點的鐘聲方才敲響,天色微明,爐火已經熄滅。我感到寒冷,是時候上床睡覺了。

在我的一生中,曾多少次目睹晨曦那青色的光芒透過窗戶灑滿房間!從前,在魯昂,在我主宮醫院的小房間裡,晨光透過那棵高大的金合歡樹;在巴黎東大街上,掠過盧森堡公園;在旅途中,和煦的光灑滿馬車或輪船⋯⋯

再見,我親愛的朋友,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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