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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觀看,書寫:建築與文學之間的對話》
2026/10/30 0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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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觀看,書寫:建築與文學之間的對話》

書名:觀看,書寫:建築與文學之間的對話
作者:鮑贊巴克(Christian de Portzamparc)、索萊爾斯(Philippe Sollers)
譯者:姜丹丹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0/1

本書是法國當代作家索萊爾斯與建築師鮑贊巴克進行的一場對談,兩位當代名家對建築、文學、音樂、哲學的獨特見解,在思想上交鋒、激盪。首先從各自的作品談起,如城市、建築、文學、詩,對話擴及電影、音樂,及至整個世界的歷史、文明與文化,詩意與哲學的語言鋪展開了獨特的「觀看」與「書寫」。

【Excerpt】
〈可否不用語言思考?〉

鮑贊巴克:我想邀你一起思考下面這個問題:如何使用或不用語言思考?這是一個我經常考慮的問題。事實上,問題在於瞭解:建築究竟是什麼?
……

然而,在西方的傳統知識結構中,教學、藝術和建築等概念將兩大領域分離開,使之彼此隔絕:一邊是科學知識、文本和綱領的領域,是邏各斯(Logos)及其權威性佔據的領域;另一邊是具形的領域,也就是說,在後一個領域中,一些人“賦予形態”,並知道在設計之後,還要用材料本身進行工作。建築可以說多少有點介于思想與材質之間。若要問建築中是否有思想,這個問題畢竟有點沈重。此外,從事設計,需要去觀看世界,也需要計算,但這似乎不需要太多的思想。在傳統意義上的建築是“藝術性的”,與“感性”、“直覺”和“姿態”相關。這就把我們帶回到一種“美術”的觀念中,卻不能教給我們什麼。我認為:與此相反,當我們繪畫、拍照和錄像時,應當有思想。那麼,這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菲利普,我想和你談談這個問題,因為你置身在語言之中,同時,你又擁有強有力的想法,你是一個通靈的人,一個能“看得見”的作家。你曾寫道:“我寫得越多,看見得越多。”在這裡,請讓我引一段你在著作《天堂》裡論述畫家塞尚的文字:
“
很少的人懂得‘觀看’。這聽上去再奇怪不過,可事實如此。因此,當一些極平庸的場景卻對大數人發揮那麼大的效果時,無須感到驚訝。喧囂、節目、金錢、馬戲團、電視、權力,這是所謂人類常見的自戀性狂熱症中一些正常的東西。有一個人,我指給他看一個種著紫色三色堇花的花壇,他卻告訴我:‘我看不見花朵。’這是一個勇敢的坦白,至少他沒有裝作去看。[……]‘我看不見花朵’,這是面對虛無的一種自衛反應。這也在最少程度上為玫瑰賦予了‘為什麼’。為什麼還是有某種東西,而不是什麼都沒有?但塞尚說:‘我把欠您的繪畫裡的真實告訴您”,‘您會明白什麼都沒看到”,你補充道,“您會明白什麼都沒看到。您會懂得在不想看也不想知道的狀態中耗費了時光”……你還強調了塞尚說過的一句不同尋常的話:“感覺構成了我的工作的底質,我認為自己難以穿透。”在下文中,你寫道:“我不能沒想自己可以一下子看到一整幅塞尚的作品。我知道,我不得不把它返回到畫家的想法中,幾乎沿著一點一滴、一筆一畫、一個個層面去思索它,緩慢地又很快地,彷彿我永遠不能達到在整體上結束,作品的整體需要和我一起‘上升’,正如畫家在創作它時的方式。在這座什麼都不像的橋上。”“一幅風景畫,我在花一定的“時間”之前看不到它(這裡的‘時間’也是空間本身),比如,沒看到在近景裡有兩根纖細的樹幹在‘後面’的高處的天階上盤繞的方式,也沒看到有枝條從畫面上方到左側流暢地垂下來。漸漸地,我開始做逆向的學習,做自我的批評,反思我不斷擺脫‘自然’的深邃的方式,也就是說擺脫被思想的可見物,擺脫真實的自我來促進一個虛假的自我。人們看不到塞尚,這就是塞尚令人信服的地方。在自身內部的願望不希望看到。”
……

索萊爾斯:《思想的展示》是馬丁.海德格爾的一本主要的著作,此外,這本書的德文書名(Was hesisstdenken) 可以闡釋成:“是什麼召喚我們去思想?”我一直覺得海德格爾書中的那些思考非同尋常,他用循序漸進、非常謹慎的方式談論“我們尚未真正思想”這個主題。這種表述大概足可引起公憤。需要知道:因為,在原則上,笛卡爾提出“我在故我思”,我存在,我思想。“我”甚至被認定要經常思考。那麼,關於這種思考,可以提示出一種質疑。事實上,我應該說,我思想,因此,我想像“我”存在,即我在再現中存在。……
……
……
在《形式的譜系》一書中,你略微向我們吐露了你畫過素描以及你熱愛繪畫,隨後,塞尚出現在你的筆下……立刻又出現了中國的老子。有一點讓我很感興趣,那就是你講到了你在素描、油畫領域的摸索,而這突然接通了建築的領域。你還用了一個奇妙的表達,“建築的風景畫”。這是一個夢想,也是一種摸索。在敘述中,有些背包,有些枕頭,忽然,建築的線腳和木樁真正地出現,彷彿這是一種幻影、一種幻覺。你寫過一篇很優美的文字,證實這首先是一種內心的體驗:“在(1973年)6月1日巴黎至雷納的一輛火車上。今天,我承載著、運輸著尖銳感:在下了數個小時的連綿的雨之後,在接踵的日子和疲軟的事物成堆的聚積之後,在三角形和圓環的拱形的刺激之下。”這記錄的是一個神經病患者的胡話嗎?“今天,我承載著、運輸著尖銳感”,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胡言亂語。“面紗、植被、空蕩蕩的袍子的飄動:不堅實的,撕裂的。這一切讓線條存在,猶如充實的存在:都是褶皺在作怪。我在做夢!一個建築家,就是這樣嗎?”“昨天,我感到了在電影影像的造型感中的一種衰退。今天,我傳輸著尖銳感。一個綠色的三角形走向每扇門的拐角處。在各種事物的不可避免的日積月累中,有視覺的工具,思想的減速器,它在那裡,是不可見的、存在的符號,正如圓環的拱形:渾然一體的數字‘一’散發著充盈的光芒,包裹著太陽系和社會體系糟糕地勾勒的晦暗,也籠罩著形而上學不屑於言說的東西。”我覺得,你表述得很好。但這是否合理呢?“形而上學不屑於言說的東西”,忽然,我讀到你借用了“陰影的海灣”的說法,但沒提到作者的姓名。顯然,由於我也是蘭波的讀者,我立刻認出了蘭波的風格,這是他在定義元音A時用的表達,我告訴自己,蘭波所界定的元音色彩的著名典故大概會經常地觸動你。
我本人有過一個小小的經驗,我寫過一部小說,裡面常常提到蘭波,我恰恰想知道法國人在母語中是否瞭解元音的色彩。我本以為所有人都瞭解:蘭波創造的元音到底有哪些顏色?為什麼他會這樣做?
但調查的結果卻讓我大大吃驚。我在人群中找到的一個知道最多的人,知道其中三個元音的顏色。所以,我不能寫得好象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典故的樣子⋯⋯我要記得,因為我研讀過蘭波,這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是否看到同樣的元音色彩呢?

鮑贊巴克:我看到的字母的色彩與蘭波所寫的並不完全一樣,我看到的A是黑色的,E是白色的,I是紅色的,O是褐色的而不是藍色的,而U是黃色的。

索萊爾斯:你可以這樣說,是因為蘭波曾想到把元音和色彩相比擬。最終,這個想法湧上你的腦海。你剛才說:“我看見的O是褐色的,而不是藍色的。”這是一種進步。我想說,我看到的A是藍色的。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問題在於當蘭波式的表達湧現出來的時刻,每個人可以自由地創造他的語言,屬於他自身的視覺語言。
你提出的問題在於瞭解意象是否一樣……

……

索萊爾斯:當我們寫作時,我們也一樣用身體思考。

鮑贊巴克:我也說過,感知空間,已經是在思考。建築師們需要用自身的身體去建構對空間的認知,使之成為一種設計的器具,並與其他人分享。因此,需要思考“如何感知”以及希冀感知的事物。我們用雙腳、耳朵、眼睛和大腦去感知,也感知氣味、節奏和竊竊私語。
這邀請我們去移動、或不動、或固定、或僵化身體與思想的運動。
在開始思考建築之前,我經常讀詩人蘭波的著作。他的那篇《通靈者書信》依然猶如近在眼前。1871年5月15日,蘭波在給他的朋友保羅.德門尼(Paul Demeny)的信裡這樣寫道:“世人從未很好地評判浪漫主義。誰又能評判它呢?那些批評家!浪漫派認為,吟唱的作品,在吟唱中歌唱的、包容的思想,甚至不怎麼算是吟唱者的創作,他們又怎麼能理解浪漫主義呢?”在其中,有一句著名的表述:
“
因為,我是另一個。如果銅醒來變成小號,它沒有任何錯。在我看來,這是明顯的,我參與我的思想的孵化:我投出一把琴弓,交響樂在靈魂深處攪動,我們一下子飛躍到舞台上。
如果那些年邁的傻瓜在我這裡只找到謬誤的意義,我們不如清除這些成千上萬的骨架,從很長時間以來,他們堆積了用獨眼龍式的智力造出的產品,並大聲嘶喊他們是作者!”
在下文裡,他繼續寫道:“我說,需要成為通靈者,需要讓自己變成通靈者。詩人,經歷了所有感官錯亂的一段很漫長、浩遠、理智的路,才變成通靈者……”
我們可以說,如果說這些話沒有引向與蘭波生活的年代很近的塞尚,它們充分地引向了畢加索(Picasso)、波洛克 (Pollock)、德庫寧(De Kooning)、羅斯科(Rothko),我可以把這種精神轉移到繪畫中……所謂“後蘭波”的風格……

索萊爾斯:整個 20世紀的法國詩歌都以蘭波的思想為標誌。有過一個熾熱的時刻。要充分地理解這個時刻,它波及各個方面。
當我研究現代畫家畢加索時,我很吃驚地發現,當畢加索在1906、1907年畫《阿維尼翁的小姐們》時,他正在讀蘭波的《地獄中的一季》,這畢竟是一件很奇特的事。
畢加索與蘭波之間的關係完全不是顯而易見的。畢加索一直與詩人們保持接觸。在他的生命垂危時,他引用了阿波利奈爾(Apollinaire)的詩,他還記起了馬克斯.雅各布(Max Jacob)時期的阿波利奈爾。詩歌賦予繪畫靈感,這是一個古老的故事。畢加索對詩歌的體會,當然構成他的創作靈感一個重要方面。確實,他有一個時期一直在寫作,還用西班牙語出版了《畢加索文集》,我們也需要用西班牙語去傾聽畢加索的繪畫,否則就不能完全聽懂其中的語言,還要想到他在文集裡試圖把握的不是一些寫完的詩,而是一些激烈的實驗。那是一些尖銳刺耳的筆記,不加標點,尤其當他在繪畫創作中遇到困難時。需要傾聽這些筆記中的西班牙語的節奏。“用眼睛傾聽”(“以目代耳”),正如羅蘭.巴特所說。在詩歌與繪畫之間的這種聯繫,經常發生。正由於建築也與一種繪畫的觀念相交融,這種聯繫有助於闡明建築的問題。為什麼在畫家與詩人之間會有這種經常的交流呢?馬拉美與馬奈,克洛岱爾與荷蘭繪畫,阿爾托(Artaud)與凡.高。今天,我們不會在一種夢遊狀態裡觀看凡.高的一幅畫,而在看凡.高的一幅畫作時,我們很難不想到阿爾托為凡.高寫的那本書《在社會中的自殺者》。還有布勒東、阿拉貢、狄德羅、波德萊爾、德拉克洛瓦,這些作者的成功程度各有不同,但畫家畢加索都與之保持頻繁的精神聯繫。在畫家與作家之間,怎麼會有這種彼此的滲透呢?詩歌與繪畫,彷彿出自同一種身體的較量,我想,恰恰不能把語言與視覺割裂,由此出發,同樣不難走向音樂。音樂的視覺,正是蘭波想要言說的。“思想繫住思想,又抽離。”為什麼有些人禁止自己去感知呢?這是一個巨大的問題。這種禁忌,是否來自外界?或者,難道他們在其中找到了一種對自我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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