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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袁可嘉的《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之〈象徵主義文學〉
2026/08/19 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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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袁可嘉的《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之〈象徵主義文學〉
書名：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
作者：袁可嘉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3/1
全書將歐美現代派文學發展劃分為孕育期（1840-1890）、肇始期（1890-1910）、鼎盛期（1910-1930）和衰退期（1930-1950）四個階段，涵蓋象徵主義、未來主義、意象主義、表現主義、意識流文學及超現實主義六大流派。前四章總述現代派文學的基本特徵與發展脈絡，後六章分述各流派藝術特色，書中提出象徵主義借助“對應論”手法轉向主觀內心表達，奠定現代派文學反陳述、重聯想的核心理念。
【Excerpt】
〈象徵主義文學〉
第四節 後象徵主義：瓦雷里、里爾克、葉芝、艾略特等
……
在現代德語文學中，奧地利的里爾克是後象徵派詩歌的大家。他早期作品注重主觀的抒情，有新浪漫主義朦朧的特徵。20世紀初他從羅丹的雕塑得到啓發，開始力求客觀地表現事物的內在精神。《圖像集》（1906）和《新詩集》（1907~ 1908）裡的作品就從早期活潑流動的音樂性轉變為刻畫精細的雕塑性，名作《豹》是一個例子。他善於通過對日常現象的精細觀察來表達富有哲理的思想。例如《嚴重的時刻》：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哭，
無端端在世界上哭，
在哭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笑，
無端端在世界上笑，
在笑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走，
無端端在世界上走，
在走向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死，
無端端在世界上死，
在望著我。
這首詩講的可能是人與人有千絲萬縷聯繫的道理，但他採用的形象都是常見的動作，哭、笑、走、死，從平常事情悟出不平常的哲理來，而且語言洗練、結構齊整、手法簡明、道理深刻，能引起人們長久的思索和回味。這正是象徵派成功的小樣品之一。
里爾克很喜歡描繪畫品、雕塑、音樂作品，也常常用它們來作比喻。Pieta（悲憫）是寫雕刻或油畫的，《愛的歌曲》則以樂器的弦比一對情人，表達出流水般的柔情：
可是一切啊，凡是觸動你的和我的，
好像拉琴弓把我們拉在一起，
從兩根弦裡發出“一個”聲響。
我們被拉在什麼樣的樂器上？
什麼樣的琴手把我們握在手裡？
啊，甜美的歌曲。
1922年里爾克遷居瑞士南部繆佐一座古堡裡。他經受了戰爭的痛苦，經歷了極其動蕩不定的生活（他橫越歐洲和北非，四年間留下了五十個通訊地址），長達十年的沈思和掙扎，到那年二月間，他的創作靈感終於像噴泉一樣迸發了。在不過短短二十天的時間內，他寫下了《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五十五首，並續成1911 年就開始的《杜伊諾哀歌》士首。里爾克自己認為這是“神來之筆”，也確是他一生創作的頂峰，但又相當艱深難懂。奧爾弗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歌手，他的歌唱和琴聲能感化草木禽獸。在妻子由力迭斯死後，他下地獄找她，用琴聲使她獲釋。在走近人世時，他忘了原先承諾的不回頭看的條件，望了他妻子一眼，由力迭斯從此消失無蹤。奧爾弗斯是可見事物與不可見事物的琴手，是理想的詩人。里爾克借用這個形象來贊美兩種事物（生與死，知與不可知）之間的轉化以及歌（藝術）具有的轉化一切事物的力量；他深信歌是極其重要的，因為它是變化無常的世界中的常在力量（第一部第十九首）。歌就是生命，是真實的、惟一真實的存在。這部十四行詩集的實質在於詩人對“轉化之樂”的贊美。他在第一部第二十首中用白馬在黑夜中馳騁的美好形象來表達這種快樂，並把白馬這一形象獻給奧爾弗斯。
里爾克的“轉化”觀是他一生中的重要思想。在《馬爾特．勞利得．布里格隨筆》和《給青年詩人的信》裡面他都強調詩是各種經驗的綜合轉化。在《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和《杜伊諾哀歌》中他特別緻力於抒寫生與死的轉化問題。第一部第十四首比較明白好懂，試譯出如下，以見一斑：
我們得想到花，果子，葡萄藤，
它們講的不止是季節的語言。
是明顯的混合物從黑暗中升騰，
也許帶有死者嫉妒的光焰。
我們何曾知道他們的貢獻？
是死者使土地變得生機勃勃，
一直是他們使土地肥沃，
用無償的骨髓施肥，一遍又一遍。
惟一的疑問：他們可樂意這麼幹？
這嚴實的果子，沈重的奴隸的工作，
伸出來向我們，他們的主子奉獻？
他們才是主子，和根子同宿，
從他們豐盈的收成中賜給我們，
這雜種，無聲的力量和吻的結晶？
從這首詩裡我們可以理解里爾克所說的“轉化”涉及人和自然、生與死、可見與不可見者的關係。死人用骨髓肥沃了土壤，結出了美果，使活人得到營養。這“雜種”——果子——正是無聲的力量和愛的結晶，正是萬物之間不斷互相轉化的產物。它本身又將轉化人的能量去從事新的創造，這個自然界的大循環原是無窮無盡的。這首詩裡所表現的深刻哲理和生動形象的巧妙結合，語氣的深沈，比喻的恰當新穎都說明這本十四行詩集是成熟的佳作，是里爾克一生創作的高峰。
《杜伊諾哀歌》始作於1911年的冬天，過了整整十年，到1922年2月才最後完成。《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的主題是對轉化的贊歌，奧爾弗斯是主導的象徵；《杜伊諾哀歌》中的主題則是對人的局限性的悲嘆，人的對立面——天使（代表理想的完整意識）是主導的象徵。《杜伊諾哀歌》共十章，第一至第六章都是嘆惜人生的短暫、孤獨、行動與思想的脫節、愛情的不圓滿、意識的不完整等等人生的局限性的。第七章開始轉向對生活的肯定和禮贊。詩人這時對人生的缺陷有了辯證的看法，認為它們是走向無限的理想的必備條件，關鍵在於深人地理解“轉化”的意義。特別在生死問題上，里爾克認識到“死”是轉化的極致，要愉快地順從自然規律，“要把生命向死亡敞開！”人生的短暫不再是一種局限，而是完成轉化這一大業的條件。第九、十章就順著這一思想以歌頌死亡為“極樂之泉”而結束。現引述其中一首，以見此詩風格：
第九首
如果可以像月桂一樣度過
這一生，為什麼要比周圍一切綠色
更暗一些，每片葉子的邊緣
還有小小波浪（猶如一陣風的微笑）——：為什麼
還必須有人性——而且，既然躲避命運，
又渴望命運？……
哦，不是因為存在著幸福，
一件迫近的損失之這種倉卒的收益。
不是出於好奇，或者為了心靈的閱歷，
那是在月桂身上也可能有的
而是因為身在此時此地已集其大成，因為
此時此地，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
與我們相關的一切，似乎需要我們。我們，這最易消逝的。每件事物只有一次，僅僅一次。一次而已，再沒有了。
我們也只有一次。永不再有。但像這樣
曾經有過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曾經來過塵世，卻似乎是無可輓回的。
……
大地，不就是你所希求的嗎：看不見地
在我們體內升起？——這不就是你的夢，
一旦變得看不見？——大地！看不見！
如果不是變形，你緊迫的命令又是什麼呢？
大地，親愛的，我要你。哦，請相信，為了讓你贏得我，
已不再需要你的春天，一個春天，
哎哎，僅僅一個就使血液受不了。
我無話可說地聽命於你，從遠古以來，
你永遠是對的，而你神聖的狂想
就是知心的死亡。
看哪，我活著。從何而來？童年和未來都沒有
越變越少……額外的生存
在我的心中發源。
這章詩的主旨還是清楚的。詩人認為世上萬物都與我們奇怪地相關，個人的生命雖說僅有一次，卻與萬物息息相通，它們需要我們給予贊美，它們空幻無常，卻把最空幻無常的我們視為救星。表面的東西會凋謝，但從內部行動生發出來的事物則是永存的。里爾克是有某些存在主義觀點的，如個體存在的孤獨感、要勇於承擔個人責任等，但他一貫強調人與自然、人與人的融合交流，從此中看出個體存在的終極意義。他重視此時此地的生活體驗，他歌頌大地，“我無話可說地聽命於你／你永遠是對的／而你神聖的狂想／就是知心的死亡”。他是從這個高度來肯定人生的，“看哪，我活著……額外的生存／在我的心中發源”。
《杜伊諾哀歌》在整體上相當深奧難懂；它是里爾克對人生沈思的總結，也是後象徵主義詩歌的一座里程碑。象徵主義發展到這時，具有高度系統化和抽象化的特點，也就面臨難以再前進一步的終界線了。
……
書名：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
作者：袁可嘉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3/1
全書將歐美現代派文學發展劃分為孕育期（1840-1890）、肇始期（1890-1910）、鼎盛期（1910-1930）和衰退期（1930-1950）四個階段，涵蓋象徵主義、未來主義、意象主義、表現主義、意識流文學及超現實主義六大流派。前四章總述現代派文學的基本特徵與發展脈絡，後六章分述各流派藝術特色，書中提出象徵主義借助“對應論”手法轉向主觀內心表達，奠定現代派文學反陳述、重聯想的核心理念。
【Excerpt】
〈象徵主義文學〉
第四節 後象徵主義：瓦雷里、里爾克、葉芝、艾略特等
……
在現代德語文學中，奧地利的里爾克是後象徵派詩歌的大家。他早期作品注重主觀的抒情，有新浪漫主義朦朧的特徵。20世紀初他從羅丹的雕塑得到啓發，開始力求客觀地表現事物的內在精神。《圖像集》（1906）和《新詩集》（1907~ 1908）裡的作品就從早期活潑流動的音樂性轉變為刻畫精細的雕塑性，名作《豹》是一個例子。他善於通過對日常現象的精細觀察來表達富有哲理的思想。例如《嚴重的時刻》：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哭，
無端端在世界上哭，
在哭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笑，
無端端在世界上笑，
在笑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走，
無端端在世界上走，
在走向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死，
無端端在世界上死，
在望著我。
這首詩講的可能是人與人有千絲萬縷聯繫的道理，但他採用的形象都是常見的動作，哭、笑、走、死，從平常事情悟出不平常的哲理來，而且語言洗練、結構齊整、手法簡明、道理深刻，能引起人們長久的思索和回味。這正是象徵派成功的小樣品之一。
里爾克很喜歡描繪畫品、雕塑、音樂作品，也常常用它們來作比喻。Pieta（悲憫）是寫雕刻或油畫的，《愛的歌曲》則以樂器的弦比一對情人，表達出流水般的柔情：
可是一切啊，凡是觸動你的和我的，
好像拉琴弓把我們拉在一起，
從兩根弦裡發出“一個”聲響。
我們被拉在什麼樣的樂器上？
什麼樣的琴手把我們握在手裡？
啊，甜美的歌曲。
1922年里爾克遷居瑞士南部繆佐一座古堡裡。他經受了戰爭的痛苦，經歷了極其動蕩不定的生活（他橫越歐洲和北非，四年間留下了五十個通訊地址），長達十年的沈思和掙扎，到那年二月間，他的創作靈感終於像噴泉一樣迸發了。在不過短短二十天的時間內，他寫下了《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五十五首，並續成1911 年就開始的《杜伊諾哀歌》士首。里爾克自己認為這是“神來之筆”，也確是他一生創作的頂峰，但又相當艱深難懂。奧爾弗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歌手，他的歌唱和琴聲能感化草木禽獸。在妻子由力迭斯死後，他下地獄找她，用琴聲使她獲釋。在走近人世時，他忘了原先承諾的不回頭看的條件，望了他妻子一眼，由力迭斯從此消失無蹤。奧爾弗斯是可見事物與不可見事物的琴手，是理想的詩人。里爾克借用這個形象來贊美兩種事物（生與死，知與不可知）之間的轉化以及歌（藝術）具有的轉化一切事物的力量；他深信歌是極其重要的，因為它是變化無常的世界中的常在力量（第一部第十九首）。歌就是生命，是真實的、惟一真實的存在。這部十四行詩集的實質在於詩人對“轉化之樂”的贊美。他在第一部第二十首中用白馬在黑夜中馳騁的美好形象來表達這種快樂，並把白馬這一形象獻給奧爾弗斯。
里爾克的“轉化”觀是他一生中的重要思想。在《馬爾特．勞利得．布里格隨筆》和《給青年詩人的信》裡面他都強調詩是各種經驗的綜合轉化。在《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和《杜伊諾哀歌》中他特別緻力於抒寫生與死的轉化問題。第一部第十四首比較明白好懂，試譯出如下，以見一斑：
我們得想到花，果子，葡萄藤，
它們講的不止是季節的語言。
是明顯的混合物從黑暗中升騰，
也許帶有死者嫉妒的光焰。
我們何曾知道他們的貢獻？
是死者使土地變得生機勃勃，
一直是他們使土地肥沃，
用無償的骨髓施肥，一遍又一遍。
惟一的疑問：他們可樂意這麼幹？
這嚴實的果子，沈重的奴隸的工作，
伸出來向我們，他們的主子奉獻？
他們才是主子，和根子同宿，
從他們豐盈的收成中賜給我們，
這雜種，無聲的力量和吻的結晶？
從這首詩裡我們可以理解里爾克所說的“轉化”涉及人和自然、生與死、可見與不可見者的關係。死人用骨髓肥沃了土壤，結出了美果，使活人得到營養。這“雜種”——果子——正是無聲的力量和愛的結晶，正是萬物之間不斷互相轉化的產物。它本身又將轉化人的能量去從事新的創造，這個自然界的大循環原是無窮無盡的。這首詩裡所表現的深刻哲理和生動形象的巧妙結合，語氣的深沈，比喻的恰當新穎都說明這本十四行詩集是成熟的佳作，是里爾克一生創作的高峰。
《杜伊諾哀歌》始作於1911年的冬天，過了整整十年，到1922年2月才最後完成。《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的主題是對轉化的贊歌，奧爾弗斯是主導的象徵；《杜伊諾哀歌》中的主題則是對人的局限性的悲嘆，人的對立面——天使（代表理想的完整意識）是主導的象徵。《杜伊諾哀歌》共十章，第一至第六章都是嘆惜人生的短暫、孤獨、行動與思想的脫節、愛情的不圓滿、意識的不完整等等人生的局限性的。第七章開始轉向對生活的肯定和禮贊。詩人這時對人生的缺陷有了辯證的看法，認為它們是走向無限的理想的必備條件，關鍵在於深人地理解“轉化”的意義。特別在生死問題上，里爾克認識到“死”是轉化的極致，要愉快地順從自然規律，“要把生命向死亡敞開！”人生的短暫不再是一種局限，而是完成轉化這一大業的條件。第九、十章就順著這一思想以歌頌死亡為“極樂之泉”而結束。現引述其中一首，以見此詩風格：
第九首
如果可以像月桂一樣度過
這一生，為什麼要比周圍一切綠色
更暗一些，每片葉子的邊緣
還有小小波浪（猶如一陣風的微笑）——：為什麼
還必須有人性——而且，既然躲避命運，
又渴望命運？……
哦，不是因為存在著幸福，
一件迫近的損失之這種倉卒的收益。
不是出於好奇，或者為了心靈的閱歷，
那是在月桂身上也可能有的
而是因為身在此時此地已集其大成，因為
此時此地，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
與我們相關的一切，似乎需要我們。我們，這最易消逝的。每件事物只有一次，僅僅一次。一次而已，再沒有了。
我們也只有一次。永不再有。但像這樣
曾經有過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曾經來過塵世，卻似乎是無可輓回的。
……
大地，不就是你所希求的嗎：看不見地
在我們體內升起？——這不就是你的夢，
一旦變得看不見？——大地！看不見！
如果不是變形，你緊迫的命令又是什麼呢？
大地，親愛的，我要你。哦，請相信，為了讓你贏得我，
已不再需要你的春天，一個春天，
哎哎，僅僅一個就使血液受不了。
我無話可說地聽命於你，從遠古以來，
你永遠是對的，而你神聖的狂想
就是知心的死亡。
看哪，我活著。從何而來？童年和未來都沒有
越變越少……額外的生存
在我的心中發源。
這章詩的主旨還是清楚的。詩人認為世上萬物都與我們奇怪地相關，個人的生命雖說僅有一次，卻與萬物息息相通，它們需要我們給予贊美，它們空幻無常，卻把最空幻無常的我們視為救星。表面的東西會凋謝，但從內部行動生發出來的事物則是永存的。里爾克是有某些存在主義觀點的，如個體存在的孤獨感、要勇於承擔個人責任等，但他一貫強調人與自然、人與人的融合交流，從此中看出個體存在的終極意義。他重視此時此地的生活體驗，他歌頌大地，“我無話可說地聽命於你／你永遠是對的／而你神聖的狂想／就是知心的死亡”。他是從這個高度來肯定人生的，“看哪，我活著……額外的生存／在我的心中發源”。
《杜伊諾哀歌》在整體上相當深奧難懂；它是里爾克對人生沈思的總結，也是後象徵主義詩歌的一座里程碑。象徵主義發展到這時，具有高度系統化和抽象化的特點，也就面臨難以再前進一步的終界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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