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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格勒尼耶（Jean Grenier）的《阿爾貝．加繆：反抗永恆》-2
2026/05/14 0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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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格勒尼耶（Jean Grenier）的《阿爾貝．加繆：反抗永恆》-2
書名：阿爾貝．加繆：反抗永恆（Albert Camus. Souvenirs）
作者：讓．格勒尼耶（Jean Grenier）
譯者：謝詩
出版社：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11
17歲時，阿爾貝·加繆就讀於阿爾及爾中學哲學班，讓·格勒尼耶是他的老師。他們就此結下一段永恆的友誼。加繆常常把格勒尼耶對自己思想和寫作風格的影響掛在嘴邊。
讓·格勒尼耶眼下所寫的這本書，既不是加繆的傳記，也不是對他作品的評論，而是一連串純然私人的回憶、一份有意謹慎卻又不失細緻的證言。格勒尼耶談及困擾加繆的問題，政治、宗教、阿爾及利亞、文學創作等。
【Excerpt】
VI
請關上窗，外面太晴朗了！……這是勒普瓦特萬（Alfred Le Poittevin）——福樓拜的好友——臨終的遺言。後來這句話被阿爾貝．加繆引用到他的《手記》（Carnets）中。
對大自然給予的沈醉一無所知的人，和他們多說也無益。對餘下的人則幾乎不必多費口舌：在某時某刻，他們不再是自己，而成為其他事物的一部分，對這些時刻的期待和回憶，構成了他們生活的全部。
當我從水蛇高地一路下行，經過瓦伊羅柱、夏宮、加蘭公園，接著沿堤岸從阿萊蒂酒店走到政府廣場，趕早去巴布瓦德中學上課時（我都用了舊時的地名，我不清楚它們如今是什麼叫法），走在旭日陽光下，我感受到一種真切的喜悅，說不出這種喜悅是源於什麼，或許是源於你和周遭一切在無意中的諧和。
這件事我從未和任何人說過。它過於私密，也過於尋常下。但我無疑沈浸其中（在這件事中）。也許有人能猜中，尤其是年輕人們，他們窺探著年長者的弱點，並可能對此產生親切的好奇。而我在和我感同身受的人身上，體會到一種同謀關係，使我覺得自己和他們有了勾結或默契。我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許是我工作中接觸到的人，也許不是。我話盡於此。
如果人們問我：你會對他說些什麼？我會誠實地回答：什麼也不。（他，指他人，此處指阿爾貝．加繆。）他以後可以去讀我寫的地中海，但假如我曾傳授給他什麼，那會和傳播疾病一樣——激情也是可以傳染的。然而這疾病、這激情的萌芽，他均已具備。只是它們或許綻放得過早。
我說過，他身上有一種消極的無言，以及一種接納的緘默，這種緘默讓因為共同生活而彼此疏遠的人重新聚合。
太陽和大海，我應該有發言權，我的童年是在濃霧瀰漫的臨海地帶度過的，那片大海和地中海不同到迥異的地步。我卻像靈魂需要身體一樣需要它，我——對這份幸福可望而不可即的人——能否靠著需要，與無意間擁有這份幸福的人建立聯繫呢？
他年輕、強壯，雖然身無長物，但精力十足，可以享受這陽光和大海。而更為年長的人已經習慣離群、避世索居，只能被動地享有這一切。年長者會受放棄的誘惑。
阿爾貝．加繆後來構思的角色，局外人、《誤會》中的瑪麗亞、卡利古拉，都對生命充滿著強烈的慾望。他們會經歷最艱難的阻礙，但沒有什麼能夠戰勝他們的決心。哪怕是《快樂的死》（La Mort heureuse）當中那個根本無法正常生活的癱瘓者，也毫無保留地讚頌生命，他請他年輕的朋友殺掉自已，拿走手邊的錢財。他如願以償地死去了，但他不會像勒普瓦特萬那樣，說：“請關上窗，外面太晴朗了！”而是說：“打開它吧，外面多麼晴朗！”出於相同的理由。
IX
阿爾貝．加繆的作品從來不乏評論。作者本人對此不是太在意，即便覺得可笑，也從不加阻攔。他甚至偏愛一些奇怪的類比、繁瑣的理論。一位評論家致力於辦識他作品中心理分析的象徵，認為阿爾貝．加繆作品中的“海洋”（mer）一詞實際涵蓋了“媽媽”（mere）、“瑪麗”（Marie）、“馬莎”（Marthe）和“死亡”（mort）。他覺得好笑，不作表態。
但人們對他才華的矛盾評價使他煩惱。“我發表隨筆的時候，人們說我有戲劇天賦，我發表小說的時候，人們說我有寫隨筆的天賦，諸如此類。”
“寫作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啊！”他又說道：“要是畫家‘握住’了他的主題，起碼可以徑直朝前走，快速實現心中的想法……”
令我感到驚訝的是，他不曾忽視任何一封寫給他的信。其中大部分他都親筆回覆，尤其是那些深陷絕望的人寫來的。儘管經驗告訴他，給名人寫信的人並不總是值得名人和他結識。但只要有一次例外，這條規則就會被懷疑，而他不是一個會忽視例外的人。他的“希望叢書”（關於人類此生意志的希望，而非對來世命運的希望）可為證。他的勇氣來源於悲觀主義，他的慷慨來源於含蓄。
他渾然沒有私心。有時候他甚至像是故意表現得超然。比如他從不鎖車。他對身邊的人說：“我不喜歡太過警惕。”又說：“要是有人偷東西，那是因為他們需要。”並非在任何時代這句話都成立，但在解放後，這話再對不過了。他個性特徵如此，當然也不會不好意思，一直以來，他都寧願別人覺得他容易受騙，也不願人們覺得他太過謹慎。
他內心深處對自己所要完成的任務有一種具體的思考——不由自主地，他流露出的對這份從未提起的任務的憂慮，使他顯得像是一個莊嚴的、對正義和真理充滿熱情的人（的確如此），也正因此，他被看成一個學究、快樂的敵人、良知的督導（並非如此）。內心深處的這種思考，令他的言辭和書寫具有了相當的分量。
不認識他的人，往往能夠更加敏銳地察覺他的道德在場。
這種“在場”會立即表露在他的表達方式中，“尊嚴”和“偉大”從而不再是空洞的詞彙。就像木匠能夠通過敲擊牆壁來區分空洞聲和實心聲，我們也應該能夠憑借風格本身一眼區分出真實與虛假，而毋需等待行動來評判言辭，也毋需拆除牆壁來弄清內裡有什麼。
……
XI
……
*
在那唯一的日常生活中——甚至在其最平淡的那部分中，阿爾貝．加繆都展現出典範式的冷靜，這是他掌控自我的標誌。他克服了憤世嫉俗的引誘，否則他會語調尖酸、態度決絕。某天，我見到他模仿西部片裡的強盜——雙手插在他的軋別丁大衣口袋裡，眼神冷冷的，面無表情——只不過是為了自娛，像鏡子前的演員一樣，為了看看“效果”。
他是不會去主動結仇的；如果他喜歡上什麼，那也不是為了“反對”別的什麼。他懂得欣賞，不必拿欣賞對象去和陪襯物相比較。
＊
每當我們覺得關於他已經說得夠多，就會發現，我們只不過是從外在、從他表露在外的一切來描述和定義他。而他內心居住著孤獨。從《局外人》到《墮落》，他的作品也沿著一條難以確定但依然分明的界線前進，但我不打算在這裡詳作探討。至於未來，誰也無法說他的一路艱辛會把他帶去何處。我們中某些人或許會有猜測，但決無篤定，我們手上只有一些難解的線索。
他依然遠未完成他的作品。反常的是，不同於任何一位思想家，他一開始就說出了他的“終言”。而他沒有說出口的，或許是那第一句話。他直面那些糾纏他的宏大問題，盡力為它們尋找解決方法，或至少減緩人類的苦痛。他不是有意隱瞞這件事——在他內心另一處，似乎已經感知到了一個秘密，一個理應不被揭開的秘密。
巴黎，1968年1月4日
書名：阿爾貝．加繆：反抗永恆（Albert Camus. Souvenirs）
作者：讓．格勒尼耶（Jean Grenier）
譯者：謝詩
出版社：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11
17歲時，阿爾貝·加繆就讀於阿爾及爾中學哲學班，讓·格勒尼耶是他的老師。他們就此結下一段永恆的友誼。加繆常常把格勒尼耶對自己思想和寫作風格的影響掛在嘴邊。
讓·格勒尼耶眼下所寫的這本書，既不是加繆的傳記，也不是對他作品的評論，而是一連串純然私人的回憶、一份有意謹慎卻又不失細緻的證言。格勒尼耶談及困擾加繆的問題，政治、宗教、阿爾及利亞、文學創作等。
【Excerpt】
VI
請關上窗，外面太晴朗了！……這是勒普瓦特萬（Alfred Le Poittevin）——福樓拜的好友——臨終的遺言。後來這句話被阿爾貝．加繆引用到他的《手記》（Carnets）中。
對大自然給予的沈醉一無所知的人，和他們多說也無益。對餘下的人則幾乎不必多費口舌：在某時某刻，他們不再是自己，而成為其他事物的一部分，對這些時刻的期待和回憶，構成了他們生活的全部。
當我從水蛇高地一路下行，經過瓦伊羅柱、夏宮、加蘭公園，接著沿堤岸從阿萊蒂酒店走到政府廣場，趕早去巴布瓦德中學上課時（我都用了舊時的地名，我不清楚它們如今是什麼叫法），走在旭日陽光下，我感受到一種真切的喜悅，說不出這種喜悅是源於什麼，或許是源於你和周遭一切在無意中的諧和。
這件事我從未和任何人說過。它過於私密，也過於尋常下。但我無疑沈浸其中（在這件事中）。也許有人能猜中，尤其是年輕人們，他們窺探著年長者的弱點，並可能對此產生親切的好奇。而我在和我感同身受的人身上，體會到一種同謀關係，使我覺得自己和他們有了勾結或默契。我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許是我工作中接觸到的人，也許不是。我話盡於此。
如果人們問我：你會對他說些什麼？我會誠實地回答：什麼也不。（他，指他人，此處指阿爾貝．加繆。）他以後可以去讀我寫的地中海，但假如我曾傳授給他什麼，那會和傳播疾病一樣——激情也是可以傳染的。然而這疾病、這激情的萌芽，他均已具備。只是它們或許綻放得過早。
我說過，他身上有一種消極的無言，以及一種接納的緘默，這種緘默讓因為共同生活而彼此疏遠的人重新聚合。
太陽和大海，我應該有發言權，我的童年是在濃霧瀰漫的臨海地帶度過的，那片大海和地中海不同到迥異的地步。我卻像靈魂需要身體一樣需要它，我——對這份幸福可望而不可即的人——能否靠著需要，與無意間擁有這份幸福的人建立聯繫呢？
他年輕、強壯，雖然身無長物，但精力十足，可以享受這陽光和大海。而更為年長的人已經習慣離群、避世索居，只能被動地享有這一切。年長者會受放棄的誘惑。
阿爾貝．加繆後來構思的角色，局外人、《誤會》中的瑪麗亞、卡利古拉，都對生命充滿著強烈的慾望。他們會經歷最艱難的阻礙，但沒有什麼能夠戰勝他們的決心。哪怕是《快樂的死》（La Mort heureuse）當中那個根本無法正常生活的癱瘓者，也毫無保留地讚頌生命，他請他年輕的朋友殺掉自已，拿走手邊的錢財。他如願以償地死去了，但他不會像勒普瓦特萬那樣，說：“請關上窗，外面太晴朗了！”而是說：“打開它吧，外面多麼晴朗！”出於相同的理由。
IX
阿爾貝．加繆的作品從來不乏評論。作者本人對此不是太在意，即便覺得可笑，也從不加阻攔。他甚至偏愛一些奇怪的類比、繁瑣的理論。一位評論家致力於辦識他作品中心理分析的象徵，認為阿爾貝．加繆作品中的“海洋”（mer）一詞實際涵蓋了“媽媽”（mere）、“瑪麗”（Marie）、“馬莎”（Marthe）和“死亡”（mort）。他覺得好笑，不作表態。
但人們對他才華的矛盾評價使他煩惱。“我發表隨筆的時候，人們說我有戲劇天賦，我發表小說的時候，人們說我有寫隨筆的天賦，諸如此類。”
“寫作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啊！”他又說道：“要是畫家‘握住’了他的主題，起碼可以徑直朝前走，快速實現心中的想法……”
令我感到驚訝的是，他不曾忽視任何一封寫給他的信。其中大部分他都親筆回覆，尤其是那些深陷絕望的人寫來的。儘管經驗告訴他，給名人寫信的人並不總是值得名人和他結識。但只要有一次例外，這條規則就會被懷疑，而他不是一個會忽視例外的人。他的“希望叢書”（關於人類此生意志的希望，而非對來世命運的希望）可為證。他的勇氣來源於悲觀主義，他的慷慨來源於含蓄。
他渾然沒有私心。有時候他甚至像是故意表現得超然。比如他從不鎖車。他對身邊的人說：“我不喜歡太過警惕。”又說：“要是有人偷東西，那是因為他們需要。”並非在任何時代這句話都成立，但在解放後，這話再對不過了。他個性特徵如此，當然也不會不好意思，一直以來，他都寧願別人覺得他容易受騙，也不願人們覺得他太過謹慎。
他內心深處對自己所要完成的任務有一種具體的思考——不由自主地，他流露出的對這份從未提起的任務的憂慮，使他顯得像是一個莊嚴的、對正義和真理充滿熱情的人（的確如此），也正因此，他被看成一個學究、快樂的敵人、良知的督導（並非如此）。內心深處的這種思考，令他的言辭和書寫具有了相當的分量。
不認識他的人，往往能夠更加敏銳地察覺他的道德在場。
這種“在場”會立即表露在他的表達方式中，“尊嚴”和“偉大”從而不再是空洞的詞彙。就像木匠能夠通過敲擊牆壁來區分空洞聲和實心聲，我們也應該能夠憑借風格本身一眼區分出真實與虛假，而毋需等待行動來評判言辭，也毋需拆除牆壁來弄清內裡有什麼。
……
XI
……
*
在那唯一的日常生活中——甚至在其最平淡的那部分中，阿爾貝．加繆都展現出典範式的冷靜，這是他掌控自我的標誌。他克服了憤世嫉俗的引誘，否則他會語調尖酸、態度決絕。某天，我見到他模仿西部片裡的強盜——雙手插在他的軋別丁大衣口袋裡，眼神冷冷的，面無表情——只不過是為了自娛，像鏡子前的演員一樣，為了看看“效果”。
他是不會去主動結仇的；如果他喜歡上什麼，那也不是為了“反對”別的什麼。他懂得欣賞，不必拿欣賞對象去和陪襯物相比較。
＊
每當我們覺得關於他已經說得夠多，就會發現，我們只不過是從外在、從他表露在外的一切來描述和定義他。而他內心居住著孤獨。從《局外人》到《墮落》，他的作品也沿著一條難以確定但依然分明的界線前進，但我不打算在這裡詳作探討。至於未來，誰也無法說他的一路艱辛會把他帶去何處。我們中某些人或許會有猜測，但決無篤定，我們手上只有一些難解的線索。
他依然遠未完成他的作品。反常的是，不同於任何一位思想家，他一開始就說出了他的“終言”。而他沒有說出口的，或許是那第一句話。他直面那些糾纏他的宏大問題，盡力為它們尋找解決方法，或至少減緩人類的苦痛。他不是有意隱瞞這件事——在他內心另一處，似乎已經感知到了一個秘密，一個理應不被揭開的秘密。
巴黎，1968年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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