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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文學與現代都市》之〈耗費與權力:菲茨傑拉德與紐約景觀〉
2026/02/22 0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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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文學與現代都市》之〈耗費與權力:菲茨傑拉德與紐約景觀〉

書名:文學與現代都市
作者:汪民安等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12

19
紀中期是西方社會的關鍵轉折點。城市人口劇增,鐵路、輪船等現代交通工具提升了對人與物資的快速運輸,大規模的城市生產和消費因此成為可能。與之相伴,現代企業、金融、險、商業、教育、娛樂相繼湧現。
敏感的作家們意識到,他們置身其中的不只是地理擴張的城市,更是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它瞬息萬變、繁複多樣,徬彿一不停歇的生產機器和娛樂機器。

Excerpt
〈耗費與權力:菲茨傑拉德與紐約景觀〉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美國不再僅僅是一個美洲霸主,而是一個直接插手世界事務的首席強國。滿目瘡痍的歐洲百廢待興,美利堅卻興旺發達。從國內的工業中、從對德貸款中、從和亞洲各國的貿易中,各大財團賺得盆滿鉢滿。政治黨派也變得意氣昂揚,
1928
年共和黨的競選宣傳裡宣示了新版的美國夢:每家鍋裡每天有一隻雞,每家車庫裡有一輛車。
可好夢總是短暫的,漫長的大蕭條開始了。即便是羅斯福新政初期,失業率仍然居高不下,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大規模的武器合同和軍事訂單,最終給美國的經濟打了一針強心劑,並幫助美國踏上了成就超級大國夢想的征程。
那麼,在如此戲劇化的經濟起伏之間,紐約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偉大的經濟奇跡和慘烈的經濟崩潰在那裡上演,股市崩盤讓多少百萬富翁從高樓墜下;而即便在經濟奇跡中,富人之奢靡和窮人之淒慘也大大衝擊了美國民眾的樂觀主義。無政府主義思潮和共產主義思潮的影響力漸增,作家們也熱愛這些思潮,德萊塞這位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最偉大的左翼作家開始了創作的全盛時期;妄圖一夜暴富的底層人更敢於鋌而走險,大量的紐約黑幫故事誕生在此時,後來被搬上銀幕;美國現代文學和藝術的許多重要思潮也誕生於這一個時期:伊莎多拉.鄧肯的現代舞,格林威治村的興起,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務成,迷惘的一代的崛起:哈萊姆文藝復興的出現,使得紐約人不再需要借助某種歐洲文化的表徵來把握這座城市的脈搏。可是,這樣一種多樣、多點的文化繁榮,和與之相應的政治社會潮流如何在文學書寫中得以凝聚力一種寓言化的表達呢?菲茨傑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為我們提供了鑰匙。
很多讀者都熟悉這部書的故事:一位次等中產階級的青年蓋茨比,愛上了名媛黛西,但後者愛慕虛來,嫁入豪門,卻與丈夫毫無感情。痛失愛人的蓋茨比遠走他鄉,卻意外找到了致富途徑。他重返紐約,並在黛西的住所旁邊租下豪宅,日日擺下豪華的宴會,來吸引舊日戀人重聚。最後,舊日愛人真的回心轉意,成為蓋茨比的情人,卻根本無心與他重溫舊夢,成為夫妻。最後,黛西無意之中軋死了丈夫湯姆的情婦。在湯姆的挑撥和黛西的沈默中,蓋茨比被湯姆情婦的丈夫槍殺,他的豪宅很快被轉賣,他的朋友們也煙消雲散。只有敘事人尼克悼念他的離去,並試圖離開紐約這個虛偽的城市。
在這樣一個外國文學讀者都非常熟悉的文本中,卻蘊含著一個並不為人注意的細節:蓋茨比展現自己財富的方式是宴會。在詹姆斯的《華盛頓廣場》中,資本主義精英們將財富的繼承和累積看作呈現自己富裕程度的方式,而大理石房子就是這樣一種展示方式的體現:堅固而高貴的石材所構築的房子既象徵了財富的封閉、凝聚——不輕易將積累的財富讓外人享用,又隱喻了房子主人既富且貴的身份。
可是,蓋茨比把握財富的方式完全不同於《華盛頓廣場》裡的斯洛坡醫生,卻和與醫生爭奪女兒的莫里斯有幾分相似。兩個人都不把財富看作有待積累和傳承的東西,而是把它看成亟待消耗之物。與莫里斯不同,蓋茨比消耗財富的目的並非滿足自己的物質需求,也不是借此進入上流社會的手段。他對財富的消費是一種耗費(expenditure)。
耗費是法國20世紀重要思想家巴塔耶提出的一個概念。巴塔耶認為,從自然能量守恆的法則來看,一切物理運動吸收和消耗的能量最終會相互抵消,人類的經濟和社會生活也遵循這樣一條能量守恆定律。但是,在人類發展的特定階段,大量經濟活動往往會產生產品積累,這樣一種積累最終超過了全體社會成員以實用為目的所需消費產品的總和。由此導致的剩餘產品必然要以一種非實用的方式被消耗,這種消耗就是耗費。耗費將剩餘產品所吸收的物理能量重新釋放回自然,從而確保人類生產活動的能量平衡。
蓋茨比最喜歡將他所獲得的財富進行耗費,這種耗費體現在宴會上。在《了不起的蓋茨比》的第三節,一場盛大的宴會拉開了蓋茨比出場的序幕:

每星期五,五箱橙子和檸檬從紐約一家水果行送到;每星期一,這些橙子和檸檬變成一座半拉半拉的果皮堆成的小金字塔,從他的後門運出去……(辦宴會的人)帶來好幾百英尺的帆布帳篷。自助餐桌上各色冷盤琳琅滿目,一隻只五香火腿周圍擺滿了五花八門的色拉。在酒吧間,銅制的吧台上備滿金酒、烈酒和各色年代久遠的老牌杜松子酒,年輕些的女客是叫不出這些好酒的名頭的。

……

只有偉大的蓋茨比才能成力新組約的典型表徵。他想憑借似概成溈紐約上流社會的新主人,但是,他卻並不把道德看作自己應該適守的規範,他只關心愛欲。對黛西的愛欲是蓋茨比的唯一渴望,也是他努力耗費自己財富的最終目的。這樣一個目的並非單純的肉體慾望,而是已經淨化為某種帶有強烈精神衝動的意志。所以,在酒池肉林般的宴會中,蓋茨比嚴肅而憂鬱,彷彿紐約版的哈姆萊特:隨著沆瀣一氣的歡鬧高潮,他卻變得越發端莊了。這種端莊是優郁的表現。對於憂鬱這種情緒,巴塔耶進行了這樣的解釋:渴望掌握絕對主權的人,在沒有體驗到這種掌控感,而不斷耗費自己的能量時,往往會產生憂鬱。
蓋茨比愛黛西,這樣一種愛欲並非單純出於對某個個體的愛,而是對某個階層的愛,這個階層就是紐約的上層資產階級精英。儘管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他們在財富和德行上都已經大不如昔,卻仍然成為紐約這座城市最具華彩的表象。在故事的結尾,蓋茨比坦誠了他和黛西認識的經過,他用“nice”這個詞來形容他一生的摯愛:體面、高貴、漂亮而和藹。這個詞既包含了他與戀愛對象的距離,又體現了對方在表面上的某種和璐賦予了他想與之平等相待的渴望。更為激發他的慾望的,則是一種帶有競爭意味的禁忌體驗,許多男人愛過黛西,這增加了她的價值,於是,在十月的一個深夜,他上了她,恰恰因為他連碰她的權利都沒有
由此看來,蓋茨比對黛西的佔有是一種僭越(Transgression),是一種超越自身既有地位,顛覆外在社會體制壓制和禁忌的極端行動。巴塔耶認為,僭越是驅使人把握主權地位的巨大動力:一方面,它作為一種主體經驗,使人感受到自身具有無窮的掌控能力;另一方面,它也使人迷醉,讓人超越自己所處的安全領域,過度透支自己的體力和能力,去追求與自己利益相反的目標。在極端情況下,僭越者甚至為了追逐自己的快感,放棄自己的生命。
……

蓋茨比對黛西的愛欲和他的橫死都蘊含著強烈的基督教色彩,這也最終讓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的紐約繁榮增添了城市自身都未能感覺到的神聖光輝。正如上文所述,蓋茨比對黛西的愛並非一種對具體個人的愛,而是一種對她身上所具備的光芒的愛。在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那裡,光的隱喻既暗示了現代資本主義制度永遠繁華的自我期許,又與基督教思想中上帝永恆之光的顯現有著密切聯繫。在作者和蓋茨比眼中,黛西名門後裔的身份和她出眾的容貌合為一體,已經成為紐約最繁華光輝的象徵,這使得蓋茨比不顧一切地想要與之長相廝守。而蓋茨比的橫死更是一種無辜受罪,在《聖經》中唯一無辜受罪的人,便是耶穌基督,這讓他的死亡更像一個聖徒對耶穌基督無意的模仿,而不僅僅是一出悲劇。
文章的結尾更是充滿了光的隱喻:尼克回到充滿基督教氣氛的中西部地區,蓋茨比公寓中的燈光消失了,但海面還有一些渡船微弱的燈光,而這使尼克想起了蓋茨比日夜盼望的那盞綠燈——那盞在黛西公寓門口的燈光。這時,作者寫了這樣一段話:他以為他的夢就在眼前,不知道他的夢已經在身後……那裡合眾國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中向前伸展。
這段話中,燈光、夢想和時空的複雜關係揭示了《了不起的蓋茨比》最為複雜的寓意:來自充滿宗教氛圍的西部的蓋茨比,用一種混合著戰士(牛仔)的勇氣和清教修士的宗教意志的方式,追求自己世俗的慾望,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但是,他卻為自己的追夢之地——紐約貢獻了一筆精神遺產:蓋獲比的追求成為無數新一代紐約人的理想。小說的末尾,尼克特意將這樣一種理想和燈光的閃耀並置在一起,並將燈光暗喻為首批登上紐約的荷蘭水手望見大陸時眼睛中閃耀的光彩。這就將蓋茨比對黛西的追逐正當化了,這種表徵城市繁菜的發達資本主義之光不再被城市精英所壟斷,而成為一切去紐約追夢的人們的引導之光。
也許《了不起的蓋茨比》無愧於其題名:它真正讓這座20世紀上半葉逐步上升的世界大都市的光芒產生了磁力,通過為一切慾望正名,蓋茨比的死亡而不是他的成功成就了他的偉大,也成就了紐約這一愛欲之都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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