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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文學與現代都市》之〈新奇與憂鬱：波德萊爾的巴黎抒情詩〉
2026/02/22 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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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文學與現代都市》之〈新奇與憂鬱：波德萊爾的巴黎抒情詩〉
書名：文學與現代都市
作者：汪民安等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12
19紀中期是西方社會的關鍵轉折點。城市人口劇增，鐵路、輪船等現代交通工具提升了對人與物資的快速運輸，大規模的城市生產和消費因此成為可能。與之相伴，現代企業、金融、險、商業、教育、娛樂相繼湧現。
敏感的作家們意識到，他們置身其中的不只是地理擴張的城市，更是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它瞬息萬變、繁複多樣，彷彿一不停歇的生產機器和娛樂機器。
【Excerpt】
〈新奇與憂鬱：波德萊爾的巴黎抒情詩〉
如果說，左拉作為一位史詩詩人還頗受爭議，那麼，波德菜爾作為現代詩人的地位則毋庸置疑。波德萊爾——這位公認的現代性鼻祖—是最早引入“現代性”這個概念的考察者；同時他也對現代性所開啓的體驗中的重要變遷——新奇與憂鬱——給予關注和界定，從而打開了通向現代性的第一扇窗戶。
在其著名的《現代生活的畫家》中，波德萊爾提出了“現代性”的概念。他如是說：“現代性就是過渡、短暫、偶然，就是藝術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恆和不變。”這一原創性的現代性定義描述的是19世紀現代生活的特徵，波德萊爾之所以強調這種特徵的重要性，是因為具備這種特徵的現代生活同樣蘊含著美。就波德萊爾的美學觀而言，美是雙重的，而不是唯一和絕對的。它猶如雅努斯的面孔，其中一面是“永恆的、不變的，其多少極難加以確定”，另一面是“相對的、暫時的”’，是“時代、風尚、道德、情慾”。“永恆性部分是藝術的靈魂，可變成分是它的軀體。”所以，任何藝術創作既不應該忍視特殊、應時的新奇之美——無論它有多麼醜惡和骯髒，更無權蔑視現代生活中“過渡的、短暫易逝的、偶然的”成分。
……
對波德萊爾來說，人群往往是匿名的，是短暫偶然、不可預測的化身。在其中匆匆走過的行人彼此互不相干，混跡在匿名人群之中的遊蕩者，正如波德萊爾在散文詩《人群》中所言，“享受著這種無比的特權，他可以隨意保持自己的本身或化他人。他可以隨心所欲，附在任何人的身上，像那些尋求肉體的遊魂一樣”。由此，華茲華斯的名句“我孤獨地漫遊，像一朵雲”在波德萊爾這裡變成了“我孤獨地漫遊，在人群中”。但是這種適於遊蕩者漫遊的人群恰恰是現代性體驗的原發地，它在生產出讓人極度興奮的陶醉感的同時又迅速摧毀了它。《給一位交臂而過的婦女》——一首來自波德萊爾《惡之花》中“巴黎風貌”詩組的抒情小詩——不僅提到了關於人群隱蔽的在場，也淋灕盡致地傳達出這種瞬間同時發生的陶醉感和幻滅感。
給一位交臂而過的婦女
大街在我們的周圍震耳欲聾地喧嚷。
走過一位穿重孝、顯出嚴峻的哀愁、
瘦長苗條的婦女，用一隻美麗的手
搖搖地撩起她那飾著花邊的裙裳；
輕捷而高貴，露出宛如雕像的小腿。
從她那像孕育著風暴的鉛色天空
一樣的眼中，我像狂妄者渾身顫動，
暢飲銷魂的歡樂和那迷人的優美。
電光一閃……隨後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獲重生的、消逝的麗人，
難道除了在來世，就不能再見到你？
去了！遠了！太遲了！也許永遠不可能！
因為，今後的我們，彼此都行蹤不明，
儘管你已經知道我曾經對你鐘情！
（錢春綺 譯）
[讀者自行補充]
A une passante
Charles Baudelaire
La rue assourdissante autour de moi hurlait.�Longue, mince, en grand deuil, douleur majestueuse,�Une femme passa, d’une main fastueuse�Soulevant, balançant le feston et l’ourlet;
Agile et noble, avec sa jambe de statue.�Moi, je buvais, crispé comme un extravagant,�Dans son oeil, ciel livide où germe l’ouragan,�La douceur qui fascine et le plaisir qui tue.
Un éclair… puis la nuit! – Fugitive beauté�Dont le regard m’a fait soudainement renaître,�Ne te verrai-je plus que dans l’éternité?
Ailleurs, bien loin d’ici! trop tard! jamais peut-être!�Car j’ignore où tu fuis, tu ne sais où je vais,�O toi que j’eusse aimée, ô toi qui le savais!
詩歌的前兩段呈現了事情的經過，描寫了詩人與一位無名的女子在城市喧囂沸騰的人群中不期而遇。後兩段借景抒情，感慨在大城市人群中遭遇的突如其來的愛情是如此的短暫脆弱。詩中並沒有明確地提及人群，但是喧鬧的街巷卻暗示了它的存在，正是這無名的人群把一位陌生、迷人、優雅的女子帶入詩人的視野，兩人目光的交織只是短暫的一剎那。然而，就在瞬間，這個輕盈而高貴的形象馬上就讓詩人遭遇到了愛情。一種迫不及待的慾望突然征服了這個都市人群中孤獨的詩人。突如其來的愛情所產生的刺激，不僅讓詩人陶醉其中，“像狂妄者渾身顫動”，而且使他“如獲重生”。然而，當這份美麗還在令詩人興奮不已的時候，詩人愛慕的這位女子——其慾望的對象——在轉瞬之間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可能再也不會與詩人相見。“也許永遠不可能”標誌著愛情的陶醉感和幻滅感同時達到巔峰，傳達出一種迸發自內心深處的火焰般的激情，可惜詩人的愛情雖在火焰中槃，卻未從灰燼中重生。對於這個發生在都市人群中絕望的愛情故事，本雅明曾經做過精彩的評價：“都市詩人的歡樂在於那種愛情——不是‘一見鍾情’，而是‘最後一瞥之戀’。在詩裡，銷魂的瞬間恰是永別的時刻。因此，這首十四行詩提供的是震驚的形象，實際上是悲劇的結局。”在這裡，人群以隱蔽的在場進入了抒情詩之中，它不僅成為不期而遇的歡樂和刺激的原發地，也成為遭遇“最後一瞥之戀”和震驚時刻的場所。這“最後一瞥之戀”極富有誘惑力，讓詩人留戀不已，從而造就了一段意義雋永的都市愛情抒情詩。
波德萊爾的巴黎抒情詩吸引了眾多的評論家，其中，巴塔耶在分析波德萊爾時指出，“詩的對象是人的敏感性”。的確，波德萊爾不僅對19世紀現代性具有極敏感的意識，還具有善於從短暫易逝的事物中發掘歷史中詩意之物的天賦，這一切讓他準確地捕捉到現代都市人群中的愛情。當這種轉瞬即逝的美麗讓人興奮、陶醉其中的時候，慾望的對象已經飄然離去。人們常常把“對逝去之物的眩暈”歸結為現代性的特徵之一，福柯認這也可以被視為波德萊爾用“過渡、短暫、偶然”定義現代性所要傳達的意蘊的內容之一。”這樣的現代性，在哈貝馬斯那裡，成“對轉瞬即逝、曇花一現、過眼煙雲之物的拾升，對動態主義的歡慶，同時也表現出一種對純潔而駐留的現在的渴望”。不過，從波德萊爾的詩歌裡，本雅明看到的卻是作為遊蕩者的詩人對現代生活特有的體驗。本雅明這樣寫道：“他對人群的體驗帶有‘心頭的創痛和血肉之軀所承受的千百次打擊’的印記。這種體驗是一個行人在城市的繁忙喧嘩中所遭受到的，而且使他的自我意識愈加警覺。”
那麼，來自莎士比亞的這句“千百次的打擊”在波德萊爾這裡又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呢？對波德萊爾而言，“千百次的打擊”是一種與人群遭遇的現代性體驗，它往往來自城市街道上那轉瞬即逝的一剎那，這一剎那所引發的不僅有恐懼、厭惡和輕蔑，也有陶醉、興奮和歡騰。面對這些紛繁複雜的外界刺激，如果人類的心智無法將它們吸收，就會產生一種“震驚體驗”。這不僅僅是人群所帶來的最本質的經驗，也是現代性最鮮明的特徵。正如本雅明所觀察到的那樣，波德萊爾“把震驚體驗置於他的藝術創作的中心”。在大城市中，人們必須設法避開蜂擁而至的行人，同時也不得不東張西望，觀察交通信號，避開川流不息的車輛。每一個躲避不及的衝撞和震驚，都會導致個人感覺到電能一樣的神經衝動閃電般傳遍全身。波德萊爾如是說：“一個喜歡各種生活的人進入人群就像是進入一個巨大的電源。”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搡著的都市居民，不得不保持高度的戒備，以警惕接踵而至的刺激。關於都市居民對人群中刺激的反應，西美爾也有過描述。在他看來，都市人很難處理這種“快速轉換的影像，瞬間所把握到的明顯差異以及由強烈刺激所帶來的意外感”。因此，都市人只能機械、自動地做出反應，相互作用成為一種對刺激產生的即興的本能反應。按照西美爾的觀點，這種“迅速轉換的刺激”如若經常發生，會使神經長時間處於最強烈的反應中，以至於到最後對任何刺激都沒有了反應，從而導致一種因司空見慣而產生的厭倦態度，這就是“絕對專屬於大都市的心理現象”？。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厭世也是大都市居民適應都市生活的一種自我保全，其實質就是對事物之間存在的一系列差別保持一種克制性的冷漠態度。這樣的消極態度一方面保護了大都市居民——使之拒絕對遭遇的刺激物做出任何反應，另一方面也犧牲了都市居民自身個性的價值——分辨力鈍化以及對周遭事物感到陌生和厭惡。大都市充斥的就是這些“視而不見”（look without seeing）的大眾：在喧嘩的地鐵裡、公交車內和電梯中，陌生的乘客如果在擁擠的空間中找不到可以放置目光的空白場地，他們或是閉目養神，或是相互對望卻彼此一言不發；匆匆而過的人群之中，行人可以看見數目眾多的同行者，但卻不會注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人群裡的大眾毫無差別，它只不過是一個同一性的隊列和厭世的最終歸宿。就這樣，在大都市，避免目光、拒絕回眸成為普遍現象，人群成為憂鬱者的常駐之所。
波德萊爾喜愛孤獨，但他鍾愛的卻是這種人群中的孤獨。然而，這樣的孤獨者、憂鬱者和漫遊者，這位具備“天才式兒童”秉性的都市詩人，恰恰有可能在匿名的人群中四處張望（look with seeing），並因其在尋找著被稱為現代性的東西時遭遇“目光交織”而獲得“最後一瞥之戀”。也正是通過人群這個隱蔽的主題，巴黎半是天堂、半是地獄的雙重特性，在波德萊爾的都市抒情詩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表達。
由此，對於波德萊爾而言，現代性不僅僅是一種藝術和審美生活，也是一種社會生活。作為藝術家的波德萊爾，對於現代生活充滿了贊賞與肯定，對於描繪現代生活的畫家居伊給予了不遺餘力的贊頌，因現代生活的短暫性和偶然性中也包含著美。然而，作為社會學家的波德萊爾，對瞬息萬變的現代社會又充滿了憂鬱。當他在繁華的巴黎街頭遊蕩的時候，不僅看到了“光、塵埃、叫喊、快樂和喧嘩”，還看到了“絕對的淒慘……令人厭惡的慘況”。正是這個原因，波德萊爾筆下的現代都市詩人遠離了繆塞、雨果、維尼所扮演的浪漫主義詩人的角色。他不僅丟掉了浪漫主義詩人頭頂上曾經擁有的在精神領域和政治領域熠熠生輝的光環，還心甘情願地履行一種為浪漫主義詩人所不屑的職能——在遊蕩中觀察組成他那個時代的外部生活的一切東西，而後在詩歌中去描繪這一切。從流行之物中提取富有詩意的神秘之美，從短暫過渡中抽出永恆不變之物。
為此，布朗發現，波德萊爾筆下的畫家和詩人不僅“享受在人群中的樂趣，投身於巴黎尋歡作樂和遊蕩者的群體中”，還擅長“把自己視為無名的行人或者時常出沒在林蔭大道和公共場所的下層人”。畫家關注的是現代生活的盛況和其中不同以往的新奇之美；詩人看到的是現代生活的憂鬱和其中另類邊緣的醜惡之美——這些，對於波德萊爾而言，都是發生在巴黎城中真實的現代生活和現代性。
正是因為持有這樣的態度，波德萊爾作品中與眾不同的都市抒情風格和寓言方式，精確地捕捉到田園風光的質樸宜人向現代生活的新奇虛無轉變的時刻，從而給他與巴黎相關的散文和詩歌注入新生命和現代性的氣息。
書名：文學與現代都市
作者：汪民安等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12
19紀中期是西方社會的關鍵轉折點。城市人口劇增，鐵路、輪船等現代交通工具提升了對人與物資的快速運輸，大規模的城市生產和消費因此成為可能。與之相伴，現代企業、金融、險、商業、教育、娛樂相繼湧現。
敏感的作家們意識到，他們置身其中的不只是地理擴張的城市，更是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它瞬息萬變、繁複多樣，彷彿一不停歇的生產機器和娛樂機器。
【Excerpt】
〈新奇與憂鬱：波德萊爾的巴黎抒情詩〉
如果說，左拉作為一位史詩詩人還頗受爭議，那麼，波德菜爾作為現代詩人的地位則毋庸置疑。波德萊爾——這位公認的現代性鼻祖—是最早引入“現代性”這個概念的考察者；同時他也對現代性所開啓的體驗中的重要變遷——新奇與憂鬱——給予關注和界定，從而打開了通向現代性的第一扇窗戶。
在其著名的《現代生活的畫家》中，波德萊爾提出了“現代性”的概念。他如是說：“現代性就是過渡、短暫、偶然，就是藝術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恆和不變。”這一原創性的現代性定義描述的是19世紀現代生活的特徵，波德萊爾之所以強調這種特徵的重要性，是因為具備這種特徵的現代生活同樣蘊含著美。就波德萊爾的美學觀而言，美是雙重的，而不是唯一和絕對的。它猶如雅努斯的面孔，其中一面是“永恆的、不變的，其多少極難加以確定”，另一面是“相對的、暫時的”’，是“時代、風尚、道德、情慾”。“永恆性部分是藝術的靈魂，可變成分是它的軀體。”所以，任何藝術創作既不應該忍視特殊、應時的新奇之美——無論它有多麼醜惡和骯髒，更無權蔑視現代生活中“過渡的、短暫易逝的、偶然的”成分。
……
對波德萊爾來說，人群往往是匿名的，是短暫偶然、不可預測的化身。在其中匆匆走過的行人彼此互不相干，混跡在匿名人群之中的遊蕩者，正如波德萊爾在散文詩《人群》中所言，“享受著這種無比的特權，他可以隨意保持自己的本身或化他人。他可以隨心所欲，附在任何人的身上，像那些尋求肉體的遊魂一樣”。由此，華茲華斯的名句“我孤獨地漫遊，像一朵雲”在波德萊爾這裡變成了“我孤獨地漫遊，在人群中”。但是這種適於遊蕩者漫遊的人群恰恰是現代性體驗的原發地，它在生產出讓人極度興奮的陶醉感的同時又迅速摧毀了它。《給一位交臂而過的婦女》——一首來自波德萊爾《惡之花》中“巴黎風貌”詩組的抒情小詩——不僅提到了關於人群隱蔽的在場，也淋灕盡致地傳達出這種瞬間同時發生的陶醉感和幻滅感。
給一位交臂而過的婦女
大街在我們的周圍震耳欲聾地喧嚷。
走過一位穿重孝、顯出嚴峻的哀愁、
瘦長苗條的婦女，用一隻美麗的手
搖搖地撩起她那飾著花邊的裙裳；
輕捷而高貴，露出宛如雕像的小腿。
從她那像孕育著風暴的鉛色天空
一樣的眼中，我像狂妄者渾身顫動，
暢飲銷魂的歡樂和那迷人的優美。
電光一閃……隨後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獲重生的、消逝的麗人，
難道除了在來世，就不能再見到你？
去了！遠了！太遲了！也許永遠不可能！
因為，今後的我們，彼此都行蹤不明，
儘管你已經知道我曾經對你鐘情！
（錢春綺 譯）
[讀者自行補充]
A une passante
Charles Baudelaire
La rue assourdissante autour de moi hurlait.�Longue, mince, en grand deuil, douleur majestueuse,�Une femme passa, d’une main fastueuse�Soulevant, balançant le feston et l’ourlet;
Agile et noble, avec sa jambe de statue.�Moi, je buvais, crispé comme un extravagant,�Dans son oeil, ciel livide où germe l’ouragan,�La douceur qui fascine et le plaisir qui tue.
Un éclair… puis la nuit! – Fugitive beauté�Dont le regard m’a fait soudainement renaître,�Ne te verrai-je plus que dans l’éternité?
Ailleurs, bien loin d’ici! trop tard! jamais peut-être!�Car j’ignore où tu fuis, tu ne sais où je vais,�O toi que j’eusse aimée, ô toi qui le savais!
詩歌的前兩段呈現了事情的經過，描寫了詩人與一位無名的女子在城市喧囂沸騰的人群中不期而遇。後兩段借景抒情，感慨在大城市人群中遭遇的突如其來的愛情是如此的短暫脆弱。詩中並沒有明確地提及人群，但是喧鬧的街巷卻暗示了它的存在，正是這無名的人群把一位陌生、迷人、優雅的女子帶入詩人的視野，兩人目光的交織只是短暫的一剎那。然而，就在瞬間，這個輕盈而高貴的形象馬上就讓詩人遭遇到了愛情。一種迫不及待的慾望突然征服了這個都市人群中孤獨的詩人。突如其來的愛情所產生的刺激，不僅讓詩人陶醉其中，“像狂妄者渾身顫動”，而且使他“如獲重生”。然而，當這份美麗還在令詩人興奮不已的時候，詩人愛慕的這位女子——其慾望的對象——在轉瞬之間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可能再也不會與詩人相見。“也許永遠不可能”標誌著愛情的陶醉感和幻滅感同時達到巔峰，傳達出一種迸發自內心深處的火焰般的激情，可惜詩人的愛情雖在火焰中槃，卻未從灰燼中重生。對於這個發生在都市人群中絕望的愛情故事，本雅明曾經做過精彩的評價：“都市詩人的歡樂在於那種愛情——不是‘一見鍾情’，而是‘最後一瞥之戀’。在詩裡，銷魂的瞬間恰是永別的時刻。因此，這首十四行詩提供的是震驚的形象，實際上是悲劇的結局。”在這裡，人群以隱蔽的在場進入了抒情詩之中，它不僅成為不期而遇的歡樂和刺激的原發地，也成為遭遇“最後一瞥之戀”和震驚時刻的場所。這“最後一瞥之戀”極富有誘惑力，讓詩人留戀不已，從而造就了一段意義雋永的都市愛情抒情詩。
波德萊爾的巴黎抒情詩吸引了眾多的評論家，其中，巴塔耶在分析波德萊爾時指出，“詩的對象是人的敏感性”。的確，波德萊爾不僅對19世紀現代性具有極敏感的意識，還具有善於從短暫易逝的事物中發掘歷史中詩意之物的天賦，這一切讓他準確地捕捉到現代都市人群中的愛情。當這種轉瞬即逝的美麗讓人興奮、陶醉其中的時候，慾望的對象已經飄然離去。人們常常把“對逝去之物的眩暈”歸結為現代性的特徵之一，福柯認這也可以被視為波德萊爾用“過渡、短暫、偶然”定義現代性所要傳達的意蘊的內容之一。”這樣的現代性，在哈貝馬斯那裡，成“對轉瞬即逝、曇花一現、過眼煙雲之物的拾升，對動態主義的歡慶，同時也表現出一種對純潔而駐留的現在的渴望”。不過，從波德萊爾的詩歌裡，本雅明看到的卻是作為遊蕩者的詩人對現代生活特有的體驗。本雅明這樣寫道：“他對人群的體驗帶有‘心頭的創痛和血肉之軀所承受的千百次打擊’的印記。這種體驗是一個行人在城市的繁忙喧嘩中所遭受到的，而且使他的自我意識愈加警覺。”
那麼，來自莎士比亞的這句“千百次的打擊”在波德萊爾這裡又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呢？對波德萊爾而言，“千百次的打擊”是一種與人群遭遇的現代性體驗，它往往來自城市街道上那轉瞬即逝的一剎那，這一剎那所引發的不僅有恐懼、厭惡和輕蔑，也有陶醉、興奮和歡騰。面對這些紛繁複雜的外界刺激，如果人類的心智無法將它們吸收，就會產生一種“震驚體驗”。這不僅僅是人群所帶來的最本質的經驗，也是現代性最鮮明的特徵。正如本雅明所觀察到的那樣，波德萊爾“把震驚體驗置於他的藝術創作的中心”。在大城市中，人們必須設法避開蜂擁而至的行人，同時也不得不東張西望，觀察交通信號，避開川流不息的車輛。每一個躲避不及的衝撞和震驚，都會導致個人感覺到電能一樣的神經衝動閃電般傳遍全身。波德萊爾如是說：“一個喜歡各種生活的人進入人群就像是進入一個巨大的電源。”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搡著的都市居民，不得不保持高度的戒備，以警惕接踵而至的刺激。關於都市居民對人群中刺激的反應，西美爾也有過描述。在他看來，都市人很難處理這種“快速轉換的影像，瞬間所把握到的明顯差異以及由強烈刺激所帶來的意外感”。因此，都市人只能機械、自動地做出反應，相互作用成為一種對刺激產生的即興的本能反應。按照西美爾的觀點，這種“迅速轉換的刺激”如若經常發生，會使神經長時間處於最強烈的反應中，以至於到最後對任何刺激都沒有了反應，從而導致一種因司空見慣而產生的厭倦態度，這就是“絕對專屬於大都市的心理現象”？。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厭世也是大都市居民適應都市生活的一種自我保全，其實質就是對事物之間存在的一系列差別保持一種克制性的冷漠態度。這樣的消極態度一方面保護了大都市居民——使之拒絕對遭遇的刺激物做出任何反應，另一方面也犧牲了都市居民自身個性的價值——分辨力鈍化以及對周遭事物感到陌生和厭惡。大都市充斥的就是這些“視而不見”（look without seeing）的大眾：在喧嘩的地鐵裡、公交車內和電梯中，陌生的乘客如果在擁擠的空間中找不到可以放置目光的空白場地，他們或是閉目養神，或是相互對望卻彼此一言不發；匆匆而過的人群之中，行人可以看見數目眾多的同行者，但卻不會注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人群裡的大眾毫無差別，它只不過是一個同一性的隊列和厭世的最終歸宿。就這樣，在大都市，避免目光、拒絕回眸成為普遍現象，人群成為憂鬱者的常駐之所。
波德萊爾喜愛孤獨，但他鍾愛的卻是這種人群中的孤獨。然而，這樣的孤獨者、憂鬱者和漫遊者，這位具備“天才式兒童”秉性的都市詩人，恰恰有可能在匿名的人群中四處張望（look with seeing），並因其在尋找著被稱為現代性的東西時遭遇“目光交織”而獲得“最後一瞥之戀”。也正是通過人群這個隱蔽的主題，巴黎半是天堂、半是地獄的雙重特性，在波德萊爾的都市抒情詩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表達。
由此，對於波德萊爾而言，現代性不僅僅是一種藝術和審美生活，也是一種社會生活。作為藝術家的波德萊爾，對於現代生活充滿了贊賞與肯定，對於描繪現代生活的畫家居伊給予了不遺餘力的贊頌，因現代生活的短暫性和偶然性中也包含著美。然而，作為社會學家的波德萊爾，對瞬息萬變的現代社會又充滿了憂鬱。當他在繁華的巴黎街頭遊蕩的時候，不僅看到了“光、塵埃、叫喊、快樂和喧嘩”，還看到了“絕對的淒慘……令人厭惡的慘況”。正是這個原因，波德萊爾筆下的現代都市詩人遠離了繆塞、雨果、維尼所扮演的浪漫主義詩人的角色。他不僅丟掉了浪漫主義詩人頭頂上曾經擁有的在精神領域和政治領域熠熠生輝的光環，還心甘情願地履行一種為浪漫主義詩人所不屑的職能——在遊蕩中觀察組成他那個時代的外部生活的一切東西，而後在詩歌中去描繪這一切。從流行之物中提取富有詩意的神秘之美，從短暫過渡中抽出永恆不變之物。
為此，布朗發現，波德萊爾筆下的畫家和詩人不僅“享受在人群中的樂趣，投身於巴黎尋歡作樂和遊蕩者的群體中”，還擅長“把自己視為無名的行人或者時常出沒在林蔭大道和公共場所的下層人”。畫家關注的是現代生活的盛況和其中不同以往的新奇之美；詩人看到的是現代生活的憂鬱和其中另類邊緣的醜惡之美——這些，對於波德萊爾而言，都是發生在巴黎城中真實的現代生活和現代性。
正是因為持有這樣的態度，波德萊爾作品中與眾不同的都市抒情風格和寓言方式，精確地捕捉到田園風光的質樸宜人向現代生活的新奇虛無轉變的時刻，從而給他與巴黎相關的散文和詩歌注入新生命和現代性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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