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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2
2026/06/11 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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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2
書名：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9/12
在本書中葉嘉瑩細述李商隱坎坷的人生故事和自己在人生不同階段對李商隱詩的體悟，還有後來她是如何從李商隱的傷感中跳脫出來的。一句一句旁徵博引，帶大家從作品來認識詩人，以及詩詞中那種深微幽隱的濃郁悲哀。對於李商隱的詩既有感性的體悟，也有理性的思考，更有著詩詞當中那種生生不已的興發與感動。
【Excerpt】
〈回到《錦瑟》：詩家總愛西崑好〉
……
那天，還有朋友問我，「錦瑟無端五十弦」，為什麼五十根弦呢，李商隱也沒有活到五十歲呀，為什麼有人以為五十弦就是五十歲呢？因為我八十歲的時候，數學家陳省身先生就曾用李商隱的《錦瑟》改寫了一首詩，送給我，祝賀我的八十，他說「錦瑟無端八十弦」。八十弦就是八十歲，想必五十弦就是五十歲了。可是，李商隱實歲只有四十六歲，虛歲四十七歲就死了，他沒有活到五十歲。於是就有人猜了，說這很可能啊，是他們兩人結婚的時候，李商隱二十五歲，他妻子二十五歲，湊在一起，就是五十弦。這都是猜測。詩歌，不能當作謎語來猜測。詩歌，要看它的語言，看它的內容，看它的典故，看它的情意。錦瑟是不是令狐楚家裡待女的名字，錦瑟是不是幽會彈的暗號，錦瑟是不是說他的妻子，我把它們統統放下，只是就詩論詩。
第一個出現的問題當然就是錦瑟。什麼是錦瑟？錦瑟，按照字面上講，literal是錦瑟，瑟，是一種樂器。這個樂器上有裝飾的花紋，像是織錦的花紋，這個瑟就叫作錦瑟。如果這個瑟上面鏤嵌的寶石，我們就管這個瑟叫作寶瑟。那麼瑟究竟有多少根弦呢？中國最早有《周禮》《儀禮》《禮記》，統稱為「三禮」，其中《周禮》記載著周朝一些器用的制度。《周禮》說，瑟有二十三根弦，也有二十五根弦，最普通的瑟是二十五根弦。箏是十三根弦。中國撫琴，琴是五弦的，琵琶是四弦的。每植樂器，有不同數目的弦。瑟最流行的就是二十五根弦。可是為什麼說它有五十根弦呢？《漢書》上也有一個典故。《漢書》上有講禮樂，講郊祀，祭祀天地的。你學文學的時候，也要知道一些歷史的知識。《漢書．郊祀志》記載，從前天上有一個主宰，有人叫天帝，有人叫玉帝，這裡管祂叫泰帝。說天上的泰帝——人間喜歡音樂，天上也喜歡音樂，我們上次還講，「上帝鈞天會眾靈，昔人因夢到青冥。伶倫吹裂孤生竹，卻為知音不得聽」（《鈞天》），天上也有帝王，天上的帝王也喜歡聽音樂——這個泰帝就叫一個名為素女的女子，彈五十根弦的瑟，這是歷史上的記載。所以古代是有五十根弦的瑟的。這五十根弦的瑟彈起來，調子非常悲哀。素女就忍不住一直哭泣，一直流淚。泰帝說，這個音樂彈出來聲音這樣悲哀，好了，「破之」，就把五十根弦破減，就愛成二十五根弦了。現在你知道，錦瑟是最珍貴的一種樂器，可能上邊有織錦的花紋裝飾。在天上的泰帝那裡，本來是有五十根弦的瑟，而五十根弦的瑟彈出來的音樂是非常悲哀的，一彈就叫人哭泣、淚流不止。剛才說了弦樂器有這麼多種，有四弦的、五弦的、十三根弦的、二十五根弦的，人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嘛，五弦的琴、四弦的琵琶、十三弦的箏，都彈出來美麗的音樂，你為什麼要五十根弦呢？誰讓你比別人更敏銳、更多情，就得到了更多的悲哀？「莫之為而為者，天也。」（《孟子．萬章上》）為什麼李商隱這樣悲哀、這樣多情，還這樣不幸？不是我願意如此。「無端」兩個字說得非常好！為什麼？為什麼無緣無故你要有五十根弦呢？
「錦瑟無端五十弦」，那彈起來，「一弦一柱思華年」。弦是琴弦，這個弦如果都趴在那裡，是彈不出聲音來的，一定要支起來，一彈才有聲音，所以每個弦底下都有柱。笋是十三根弦，每一根弦底下都有一個小的支柱，「十三弦柱雁行斜」，這個支柱都立在那裡，像一排飛雁的樣子。「一弦一柱」，每一根弦、每一個弦柱，每一個musical note，彈出來的每一個聲音，都讓我回憶起美好的往事，「一弦一柱思華年」。這兩句應該是總起。這首詩，一般編者都編在李商隱集子的最後，認為這是李商隱晚年回想他一生的一篇作品，後面四句兩兩相對，都是回憶他平生的感情的經歷。
「莊生曉夢迷蝴蝶」，這是莊子的典故。莊子說，他曾經做了一個夢，夢中他變成了一隻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莊子．齊物論》），飛來飛去就是蝴蝶，醒來，一睜眼，「則蓬遵然周也」，還是我莊周。李商隱還寫過一首詩，寫他的寂寞，寫他的不得意，說「憐我秋齋夢蝴蝶」（《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誰可憐我，誰同情我，我躲在一個空洞的書齋裡面，夢中想得那麼美，夢中「栩栩然蝴蝶也」，醒來還是我孤獨寂寞、一事無成的李商隱。所以他說，莊生是短暫的曉夢，我當年曾經做過這樣的夢啊，你看，李商隱一考中科舉，馬上寫了《行次西郊作一百韻》。他有那麼遠大的理想，來到岳父王茂元這裡，他寫的是「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永憶」，我不是想要做官的人，我是想要到江湖上去，過自由、隱居的生活。可是我不甘心現在就去啊，等我白髮的時候，我把功業完成了，我就可以泛舟遊於五湖，我要白髮歸江湖，我要把天地之間所有的罪惡、不幸的事情都挽回了，「入扁舟」，我才上船去隱居。李商隱寫的《行次西郊作一百韻》，「敢問下執事，今誰掌其權」，他說我要問問當朝的，你們誰是掌權的人？「瘡疽幾十載，不敢抉其根」，朝廷裡面政治的腐敗、墮落、敗壞，宰相之豪奢，武將之跋扈，「瘡疽幾十載」，就像身上長了惡瘡一樣，貪贓、枉法、跋扈，長了幾十年的惡瘡，不敢「抉其根」，沒有一個人敢從根本把它治療好，沒有人敢指出它的毛病的根源所在。這是李商隱考中進土後的第一首詩。所以他的確曾經有過美好的志願和理想，不過那只是一場曉夢啊！我雖然是夢中美麗的蝴蝶，我也癡迷在夢中，破曉的夢，它是不久長的，很快就破滅了，「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望帝春心託杜鵑」，這又是一個故事。李商隱的詩，用了很多故事。中國的舊詩有些就是如此，特別是你有話不能夠直說的時候，只好用一些典故，讓人家去想像。望帝，是從前蜀國的皇帝，名字據說就叫作「杜宇」。蜀國鬧水災，他找一個大臣去治水，這個大臣叫鱉靈。在這個大臣去治水的時候，蜀帝就侮辱了大臣的妻子。他做了這件錯誤的事情以後，覺得慚愧、羞恥，後來就說我乾脆讓國——把蜀國讓給了替他治水的鱉靈，然後他就死去了。死後變成杜鵑鳥，就是杜宇，杜宇的啼聲總是「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你做了一件錯事，永久也回不去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是，他那種盼望，他那種感情，就是死了變成杜鵑鳥都沒有放棄，變成鳥，他的叫聲都是「不如歸去」。望帝，他的春心，他多情的、留戀的、沒有了斷的理想、志意和感情，愛成鳥，還寄託在杜鵑鳥「不如歸去」的哭訴中。我曾經有過「莊生曉夢迷蝴蝶」的理想，現在只剩下「望帝春心託杜鵲」，我就是不能夠忘記我的春心，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這又是兩個典故。古代傳說，滄海裡邊有大的蚌殼，蚌殼裡有明珠，傳說月滿時候，天上的月亮圓了，蚌殼的珠就是圓的。還有個傳說，說海底有鮫人，鮫人可以泣淚成珠。她流下的淚，滴下來的每一個淚點都變成一顆珍珠。鮫人不但哭起來每一滴眼淚都是珍珠，而且她會吐出一種絲來，這個絲可以織成鮫綃，最薄的綃。這是「滄海月明珠有淚」。滄海是大海，藍田是山。陝西有藍田山，出產美玉。每當晴和日暖的時候，日光照在藍田山上，山裡的玉石就會發出一種煙靄迷濛的光彩。這是「藍田日暖玉生煙」。陸機的《文賦》說：「石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如果這個山石裡面藏著玉，這個山就會有光彩，如果水裡邊真有珍珠，水看起來就特別美麗。「滄海月明珠有淚」，這樣悲哀，可是這樣美麗。
「藍田日暖玉生煙」，我們相信那藍田之中是有美玉的，當晴日光照在上面，你看那山上都有煙靄迷濛的色彩。這都是當年李商隱回憶之中的，「一弦一柱思華年」，想他當年美好的年華——我曾經有過「滄海月明珠有淚」那樣美麗的悲哀，也曾經有過「藍田日暖玉生煙」那樣美麗的想像，可是現在都過去了。妻子也死了，他衰病，雖然不到五十歲，可是身體已經很壞了。「此情可待成追憶」，這些往事、這些（感情、這些理想、這些悲哀，是等到我回憶起來才感到悲哀嗎？「可待」，要等到我追憶我才悲哀嗎？他說不是，「只是當時已惘然」，即使在當時，我就已經充滿了惆悵和迷惘了。這是大家都認為很難僅得的《錦瑟》，所以就說「一篇錦瑟解人難」。
……
總而言之，李商隱平生是如此。他看到那些邪惡的事情，尤其是政治上的敗壞，就忍不住要寫詩批評。他雖然寫了很多愛情詩，可是在行為上他並不放縱自己。後來人們給他的評語，最有名的是元好問的《論詩絕句》：
望帝春心託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
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望帝春心託杜鵑」，你有多少哀傷，你有多少留戀，你有多少春心，死後你還不能放棄。你還把你這種悲哀、這種懷念，變成杜鵑鳥，每天在呼叫，說「不如歸去、不如歸去」，而且杜鵑啼叫的時候會啼血。「佳人錦瑟怨華年」，「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桂思華年」，寫得這麼美。「詩家只愛西崑好」，這讀詩的人都喜歡，說李商隱的詩寫得好。「西崑」，是後來宋朝的人模仿李義山，把他的詩叫作西崑體。「獨恨無人作鄭箋」，可惜沒有人給李商隱的詩作出真正的、切當的解釋。
我也是從字面上說，像西方所說的那種close reading，這個文字有什麼樣的感受，有什麼樣的典故，你要坐實他真是說什麼，我也不敢這樣講。我只是說他所表現的情緒是如此的。
……
我還要補充一點。因為開頭的時候說我寫了一些詩是用李商隱的詩補足的。李商隱的詩常常都是悲哀的、傷感的，所以我那時候也寫一些悲哀和傷感的詩。我說「波遠難通望海潮，朱紅空護守宮嬌」，可是我現在雙了。我說「一任流年似水東」，我已經九十歲了，似水的流年都消逝了；「蓮華凋處孕蓮蓬」，蓮花掉落的時候，其實種子在蓮蓬裡邊長成了。為什麼我改變了呢？我說「柔蠶老去應無憾，要見天孫織錦成」，像有些年輕人說，我讀了你的書很受感動，也寫了一首詩，這就很好，這就是我的希望和願望。
最後再引一首詩就結束了。這首詩不是我的詩，是我改寫、摘錄了別人的詩。別人是誰呢？就是編寫《唐宋名家詞選》的龍榆生先生。我現在不是寫他的原詩，我是抱他的詞句改編了，用榆生先生句改寫：「師弟恩情逾骨肉」，我認為老師跟學生的恩情比父母跟子女的感情更有過之，因為父母跟子女的關係是生理的，可是老師跟學生的關係是精神的，是用你的精神感動了學生。
「書生志意託謳吟」，作為一個書生，我什麼能力都沒有，我對於人世不能盡到一點點的能力，我只能把我的志意、我的生命都「託謳吟」，託在讀詩詞、寫詩詞、講授詩詞中。「只應不負歲寒心」，九十歲的我要繼續做下去，希望能把古人的美好的心靈和志意、美好的詩篇傳授下去。
謝謝大家。
王立、李永田整理
書名：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9/12
在本書中葉嘉瑩細述李商隱坎坷的人生故事和自己在人生不同階段對李商隱詩的體悟，還有後來她是如何從李商隱的傷感中跳脫出來的。一句一句旁徵博引，帶大家從作品來認識詩人，以及詩詞中那種深微幽隱的濃郁悲哀。對於李商隱的詩既有感性的體悟，也有理性的思考，更有著詩詞當中那種生生不已的興發與感動。
【Excerpt】
〈回到《錦瑟》：詩家總愛西崑好〉
……
那天，還有朋友問我，「錦瑟無端五十弦」，為什麼五十根弦呢，李商隱也沒有活到五十歲呀，為什麼有人以為五十弦就是五十歲呢？因為我八十歲的時候，數學家陳省身先生就曾用李商隱的《錦瑟》改寫了一首詩，送給我，祝賀我的八十，他說「錦瑟無端八十弦」。八十弦就是八十歲，想必五十弦就是五十歲了。可是，李商隱實歲只有四十六歲，虛歲四十七歲就死了，他沒有活到五十歲。於是就有人猜了，說這很可能啊，是他們兩人結婚的時候，李商隱二十五歲，他妻子二十五歲，湊在一起，就是五十弦。這都是猜測。詩歌，不能當作謎語來猜測。詩歌，要看它的語言，看它的內容，看它的典故，看它的情意。錦瑟是不是令狐楚家裡待女的名字，錦瑟是不是幽會彈的暗號，錦瑟是不是說他的妻子，我把它們統統放下，只是就詩論詩。
第一個出現的問題當然就是錦瑟。什麼是錦瑟？錦瑟，按照字面上講，literal是錦瑟，瑟，是一種樂器。這個樂器上有裝飾的花紋，像是織錦的花紋，這個瑟就叫作錦瑟。如果這個瑟上面鏤嵌的寶石，我們就管這個瑟叫作寶瑟。那麼瑟究竟有多少根弦呢？中國最早有《周禮》《儀禮》《禮記》，統稱為「三禮」，其中《周禮》記載著周朝一些器用的制度。《周禮》說，瑟有二十三根弦，也有二十五根弦，最普通的瑟是二十五根弦。箏是十三根弦。中國撫琴，琴是五弦的，琵琶是四弦的。每植樂器，有不同數目的弦。瑟最流行的就是二十五根弦。可是為什麼說它有五十根弦呢？《漢書》上也有一個典故。《漢書》上有講禮樂，講郊祀，祭祀天地的。你學文學的時候，也要知道一些歷史的知識。《漢書．郊祀志》記載，從前天上有一個主宰，有人叫天帝，有人叫玉帝，這裡管祂叫泰帝。說天上的泰帝——人間喜歡音樂，天上也喜歡音樂，我們上次還講，「上帝鈞天會眾靈，昔人因夢到青冥。伶倫吹裂孤生竹，卻為知音不得聽」（《鈞天》），天上也有帝王，天上的帝王也喜歡聽音樂——這個泰帝就叫一個名為素女的女子，彈五十根弦的瑟，這是歷史上的記載。所以古代是有五十根弦的瑟的。這五十根弦的瑟彈起來，調子非常悲哀。素女就忍不住一直哭泣，一直流淚。泰帝說，這個音樂彈出來聲音這樣悲哀，好了，「破之」，就把五十根弦破減，就愛成二十五根弦了。現在你知道，錦瑟是最珍貴的一種樂器，可能上邊有織錦的花紋裝飾。在天上的泰帝那裡，本來是有五十根弦的瑟，而五十根弦的瑟彈出來的音樂是非常悲哀的，一彈就叫人哭泣、淚流不止。剛才說了弦樂器有這麼多種，有四弦的、五弦的、十三根弦的、二十五根弦的，人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嘛，五弦的琴、四弦的琵琶、十三弦的箏，都彈出來美麗的音樂，你為什麼要五十根弦呢？誰讓你比別人更敏銳、更多情，就得到了更多的悲哀？「莫之為而為者，天也。」（《孟子．萬章上》）為什麼李商隱這樣悲哀、這樣多情，還這樣不幸？不是我願意如此。「無端」兩個字說得非常好！為什麼？為什麼無緣無故你要有五十根弦呢？
「錦瑟無端五十弦」，那彈起來，「一弦一柱思華年」。弦是琴弦，這個弦如果都趴在那裡，是彈不出聲音來的，一定要支起來，一彈才有聲音，所以每個弦底下都有柱。笋是十三根弦，每一根弦底下都有一個小的支柱，「十三弦柱雁行斜」，這個支柱都立在那裡，像一排飛雁的樣子。「一弦一柱」，每一根弦、每一個弦柱，每一個musical note，彈出來的每一個聲音，都讓我回憶起美好的往事，「一弦一柱思華年」。這兩句應該是總起。這首詩，一般編者都編在李商隱集子的最後，認為這是李商隱晚年回想他一生的一篇作品，後面四句兩兩相對，都是回憶他平生的感情的經歷。
「莊生曉夢迷蝴蝶」，這是莊子的典故。莊子說，他曾經做了一個夢，夢中他變成了一隻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莊子．齊物論》），飛來飛去就是蝴蝶，醒來，一睜眼，「則蓬遵然周也」，還是我莊周。李商隱還寫過一首詩，寫他的寂寞，寫他的不得意，說「憐我秋齋夢蝴蝶」（《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誰可憐我，誰同情我，我躲在一個空洞的書齋裡面，夢中想得那麼美，夢中「栩栩然蝴蝶也」，醒來還是我孤獨寂寞、一事無成的李商隱。所以他說，莊生是短暫的曉夢，我當年曾經做過這樣的夢啊，你看，李商隱一考中科舉，馬上寫了《行次西郊作一百韻》。他有那麼遠大的理想，來到岳父王茂元這裡，他寫的是「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永憶」，我不是想要做官的人，我是想要到江湖上去，過自由、隱居的生活。可是我不甘心現在就去啊，等我白髮的時候，我把功業完成了，我就可以泛舟遊於五湖，我要白髮歸江湖，我要把天地之間所有的罪惡、不幸的事情都挽回了，「入扁舟」，我才上船去隱居。李商隱寫的《行次西郊作一百韻》，「敢問下執事，今誰掌其權」，他說我要問問當朝的，你們誰是掌權的人？「瘡疽幾十載，不敢抉其根」，朝廷裡面政治的腐敗、墮落、敗壞，宰相之豪奢，武將之跋扈，「瘡疽幾十載」，就像身上長了惡瘡一樣，貪贓、枉法、跋扈，長了幾十年的惡瘡，不敢「抉其根」，沒有一個人敢從根本把它治療好，沒有人敢指出它的毛病的根源所在。這是李商隱考中進土後的第一首詩。所以他的確曾經有過美好的志願和理想，不過那只是一場曉夢啊！我雖然是夢中美麗的蝴蝶，我也癡迷在夢中，破曉的夢，它是不久長的，很快就破滅了，「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望帝春心託杜鵑」，這又是一個故事。李商隱的詩，用了很多故事。中國的舊詩有些就是如此，特別是你有話不能夠直說的時候，只好用一些典故，讓人家去想像。望帝，是從前蜀國的皇帝，名字據說就叫作「杜宇」。蜀國鬧水災，他找一個大臣去治水，這個大臣叫鱉靈。在這個大臣去治水的時候，蜀帝就侮辱了大臣的妻子。他做了這件錯誤的事情以後，覺得慚愧、羞恥，後來就說我乾脆讓國——把蜀國讓給了替他治水的鱉靈，然後他就死去了。死後變成杜鵑鳥，就是杜宇，杜宇的啼聲總是「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你做了一件錯事，永久也回不去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是，他那種盼望，他那種感情，就是死了變成杜鵑鳥都沒有放棄，變成鳥，他的叫聲都是「不如歸去」。望帝，他的春心，他多情的、留戀的、沒有了斷的理想、志意和感情，愛成鳥，還寄託在杜鵑鳥「不如歸去」的哭訴中。我曾經有過「莊生曉夢迷蝴蝶」的理想，現在只剩下「望帝春心託杜鵲」，我就是不能夠忘記我的春心，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這又是兩個典故。古代傳說，滄海裡邊有大的蚌殼，蚌殼裡有明珠，傳說月滿時候，天上的月亮圓了，蚌殼的珠就是圓的。還有個傳說，說海底有鮫人，鮫人可以泣淚成珠。她流下的淚，滴下來的每一個淚點都變成一顆珍珠。鮫人不但哭起來每一滴眼淚都是珍珠，而且她會吐出一種絲來，這個絲可以織成鮫綃，最薄的綃。這是「滄海月明珠有淚」。滄海是大海，藍田是山。陝西有藍田山，出產美玉。每當晴和日暖的時候，日光照在藍田山上，山裡的玉石就會發出一種煙靄迷濛的光彩。這是「藍田日暖玉生煙」。陸機的《文賦》說：「石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如果這個山石裡面藏著玉，這個山就會有光彩，如果水裡邊真有珍珠，水看起來就特別美麗。「滄海月明珠有淚」，這樣悲哀，可是這樣美麗。
「藍田日暖玉生煙」，我們相信那藍田之中是有美玉的，當晴日光照在上面，你看那山上都有煙靄迷濛的色彩。這都是當年李商隱回憶之中的，「一弦一柱思華年」，想他當年美好的年華——我曾經有過「滄海月明珠有淚」那樣美麗的悲哀，也曾經有過「藍田日暖玉生煙」那樣美麗的想像，可是現在都過去了。妻子也死了，他衰病，雖然不到五十歲，可是身體已經很壞了。「此情可待成追憶」，這些往事、這些（感情、這些理想、這些悲哀，是等到我回憶起來才感到悲哀嗎？「可待」，要等到我追憶我才悲哀嗎？他說不是，「只是當時已惘然」，即使在當時，我就已經充滿了惆悵和迷惘了。這是大家都認為很難僅得的《錦瑟》，所以就說「一篇錦瑟解人難」。
……
總而言之，李商隱平生是如此。他看到那些邪惡的事情，尤其是政治上的敗壞，就忍不住要寫詩批評。他雖然寫了很多愛情詩，可是在行為上他並不放縱自己。後來人們給他的評語，最有名的是元好問的《論詩絕句》：
望帝春心託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
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望帝春心託杜鵑」，你有多少哀傷，你有多少留戀，你有多少春心，死後你還不能放棄。你還把你這種悲哀、這種懷念，變成杜鵑鳥，每天在呼叫，說「不如歸去、不如歸去」，而且杜鵑啼叫的時候會啼血。「佳人錦瑟怨華年」，「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桂思華年」，寫得這麼美。「詩家只愛西崑好」，這讀詩的人都喜歡，說李商隱的詩寫得好。「西崑」，是後來宋朝的人模仿李義山，把他的詩叫作西崑體。「獨恨無人作鄭箋」，可惜沒有人給李商隱的詩作出真正的、切當的解釋。
我也是從字面上說，像西方所說的那種close reading，這個文字有什麼樣的感受，有什麼樣的典故，你要坐實他真是說什麼，我也不敢這樣講。我只是說他所表現的情緒是如此的。
……
我還要補充一點。因為開頭的時候說我寫了一些詩是用李商隱的詩補足的。李商隱的詩常常都是悲哀的、傷感的，所以我那時候也寫一些悲哀和傷感的詩。我說「波遠難通望海潮，朱紅空護守宮嬌」，可是我現在雙了。我說「一任流年似水東」，我已經九十歲了，似水的流年都消逝了；「蓮華凋處孕蓮蓬」，蓮花掉落的時候，其實種子在蓮蓬裡邊長成了。為什麼我改變了呢？我說「柔蠶老去應無憾，要見天孫織錦成」，像有些年輕人說，我讀了你的書很受感動，也寫了一首詩，這就很好，這就是我的希望和願望。
最後再引一首詩就結束了。這首詩不是我的詩，是我改寫、摘錄了別人的詩。別人是誰呢？就是編寫《唐宋名家詞選》的龍榆生先生。我現在不是寫他的原詩，我是抱他的詞句改編了，用榆生先生句改寫：「師弟恩情逾骨肉」，我認為老師跟學生的恩情比父母跟子女的感情更有過之，因為父母跟子女的關係是生理的，可是老師跟學生的關係是精神的，是用你的精神感動了學生。
「書生志意託謳吟」，作為一個書生，我什麼能力都沒有，我對於人世不能盡到一點點的能力，我只能把我的志意、我的生命都「託謳吟」，託在讀詩詞、寫詩詞、講授詩詞中。「只應不負歲寒心」，九十歲的我要繼續做下去，希望能把古人的美好的心靈和志意、美好的詩篇傳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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