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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包慧怡的《中世紀星空下》-1
2026/01/02 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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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包慧怡的《中世紀星空下》-1

曾經閱讀過不少中世紀的相關書本,在閱讀本書時,似乎可以明顯感受到書寫內容並不亞於國外學者的專書,以下試摘要分享這一篇有趣的〈挖掉他雙眼〉,關於中世紀的護書詛咒。

書名:中世紀星空下
作者:包慧怡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08

《中世紀星空下》是學者、詩人包慧怡繼《繕寫室》後,時隔七年推出的全新學術散文集。從普林尼到但丁,從亞歷山大傳奇到亞瑟王羅曼司,從護書詛咒到世界之布,作者從往昔文本和圖像的花園中採擷臘葉標本,在遙遠的中世紀星空下收集天體的音樂,沿著歷史與故事的經緯編織詞章的銀河。
從宇宙論、海洋文化、動物寓言集、感官史、異域想像等一系列具體而有趣的角度切入,本書推開了一座中世紀文學、藝術、地理和思想史的小型迷宮之門。作者力圖打破學科、語言、學術寫作體例的壁壘,如一名盎格魯-撒克遜時代兼任詩人和史官的說書人,在漫漫長夜的篝火邊撥動琴弦,為願意駐足的讀者講述絕不黑暗的中世紀。

Excerpt
挖掉他雙眼
中世紀護書詛咒

假如你在今天弄丟了大學圖書館的一冊藏書,可能需要支付三到十倍書價的罰款;如果弄丟的是珍本,或是有意無意地一犯再犯,你可能會被管理員拉進黑名單,暫時或永久性喪失借書資格。僅此而已。但若你生活在古登堡建立印刷所之前的中世紀歐洲,你會發現後果要嚴峻得多。泥金彩繪手抄本是中世紀文化傳承的主要物質載體,而製作手抄本又極其費財費力,以成書於八九世紀的愛爾蘭國寶《凱爾經》(Book of Kells)為例,其書寫材質(340頁對開牛皮紙)取自約185頭小牛犢,由於繕寫前須反復用青檸汁或糞水將牛皮泡軟並以月刀去除毛根,若是製作時間緊張,這一數字可能激增至1200頭。眾多當代藝術家嚴格使用中世紀材料(浮石、鵝毛筆、礦物顏料、金箔)進行制書實驗,發現完成一頁繁復程度遠不及《凱爾經》的抄本約需50小時,而手繪一頁聖名文織Chi-Rho)這樣精彩絕倫的彩頁大概需要一個月。考慮到依賴日光因而嚴重受制於天氣的中世紀書寫環境,以及繕寫士(謄抄工)與繪經師之間的合作,整本書的製作用時可窺一斑。
手抄本不僅貴比真金,而且往往是某個修道院或其他社群閱讀某部作品的唯一途徑,是繕寫士們幾年甚至十幾年伏案勞動的成果。丟失一本書不僅意味著物質財富的喪失,更意味著失去通往某種精神真理或世俗知識的獨一無二的鑰匙。因而你可以理解,為什麼少量對公眾開放的中世紀圖書館每個座位旁都垂著鐵鎖鏈,並且諸多手抄本的扉頁上寫有護書詛咒book curse)短語或短詩,以至於幾乎形成了一個獨立的文學傳統。比如完成於12世紀德國、今藏大英圖書館的《阿恩斯坦聖經》(Arnstein Bible,抄本編號 BL Harley MS2798)的拉丁文護書詛咒是這樣寫的:這本書屬於阿恩斯坦的聖母瑪利亞與尼古拉斯修道院:假如任何人偷走這本書,願他死去,願他在煎鍋裡烤焦,願癲癇和熱病擊倒他,願他在刑輪上轉動,願他被吊死。阿門。類似地,一本製作於14世紀尼德蘭的中古荷蘭語百科全書《自然之花》(Der Nature Bloeme,抄本編號BL Add MS 11390)在一個十字形狀下抄有一段護書死亡宣誓,說明借書者已鄭重起誓,一旦借書不還,其人就會死去;只有一位自稱助產婦的女性借閱者勇敢地在下方簽了字。還書還是不還變成了生存還是毀滅的問題。
但中世紀繕寫士或圖書管理員能對潛在的孔乙己們發出的最可怕的詛咒並不是願他死去,而是開除教籍或者是來世靈魂永困地獄的威脅。除了海量宣稱竊書者將直接被開除教籍的護書詛咒,我們還能找到這個詩意盎然但效果類似的13世紀版本:這本書屬於羅切斯特修道院:任何人若是偷走它,藏匿它,私藏它,或損毀或刮掉或刪除這條銘文,願他的名字從生命之書中被刪除。BL Royal MS 10 A XVI)或祈願被竊的書能夠自己向竊書賊復仇的版本:凡是偷書或是借書不還的人,這本書會變成蛇啃噬你,並且你將患梅毒而痛苦地潰爛著死去,你的內臟將被書蟲吞噬,來世你將受到地獄之火的折磨。或這個描繪了地獄之罰並將竊書者比作猶大的15世紀版本:這本書由約翰·維森斯泰德··贈予牛津的兄弟們,任何人若偷偷撕下或去除這條銘文,願他(在地獄裡)感受(魔鬼無罰)猶大用的套索或大叉子!BLRoyal MS 8GX)禁止偷書人刪掉銘文(即護書詛咒)這一信息的反復出現,暗示出這些現代人看來虛張聲勢的詛咒在中世紀具有實實在在的威懾力,有效到了時常有偷書賊想要刪去它以逃脫詛咒的程度。
……

一位腰酸背痛的繕寫士曾在頁邊信手塗下如下此句:(謄抄)熄滅眼中之光,壓彎背脊,擠碎內臟和肋骨,給腎臟帶去劇痛,給整個身體帶去疲憊。有鑒於此,任何破壞書籍者,不僅僅是人類,都會遭到繕寫士們的痛斥。比如以老鼠為代表的嚙齒類動物,其危害不僅是叼走桌上的奶酪殘渣那麼簡單,老鼠會啃壞珍貴的抄本,打翻墨水,污染書籍,嚇到繕寫士們並使其筆誤——在羊皮或牛皮抄本上訂正錯誤可不像今天用橡皮擦去除鉛筆字跡,或用修正液塗去鋼筆字跡那麼便捷,礦物顏料製成的墨水一旦從羽毛筆尖端滲入纖維深處,必須用小刀刮去表層的墨跡,方可再用新的字跡覆蓋。所以針對老鼠的護書詛咒同樣層出不窮,比如一部今藏布拉格神父會博物館的12世紀抄本中就畫著繕寫士希爾德伯特高舉拳頭趕老鼠的生動一幕,羊皮在他面前以(想象中的)福音聖獸獅子為支架的繕寫台上攤開,上面的拉丁文詛咒大意為:最可惡的耗子,總是惹我冒火,願上帝毀滅你!
雖然中世紀修道院中常會養貓滅鼠,但貓自身也不是省油的燈,老鼠闖的一切禍貓都能闖,還可能在未完成的抄本上留下沾滿墨水的腳印。一位在1420年工作的荷蘭繕寫士發現自己抄了一半的羊皮夜裡被貓尿了,只好把剩下的半頁留空,畫上一隻貓咪和兩根直指尿漬的手指,添上這段針對全體貓兒的馬後炮護書詛咒:此處留白並非文本缺失,而是因為一隻貓夜裡在這裡撒尿。詛咒那只在德溫特的夜裡尿髒本書的惡貓,也為此詛咒其他許多貓!下次一定當心,別把書攤開在貓晚上出沒的地方。
在整個護書詛咒文學傳統中,最不尋常的篇章出自英國詩歌之父傑弗里·喬叟之手。提起喬叟,人們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他並未徹底完成的皇皇巨著《坎特伯雷故事集》,但喬叟的才智遠不止於此書,他的長篇史詩《特洛伊羅斯和克麗希達》,中長篇夢幻詩系列(《公爵夫人之書》《百鳥議會》《聲譽之宮》等),他從拉丁語譯成中古英語的《哲學的慰藉》(喬叟用原作者的名字將他的譯本命名為《波伊齊》)和從古法語翻譯的《玫瑰傳奇》等譯著,都是文學史和英語語言史上的無價瑰寶。他也寫過許多傑出的抒情短詩,《喬叟致亞當,他的繕寫士》(Words unto Adam, His Own Scriveyne,又作《謄抄工亞當》,或簡稱《喬叟致亞當》)是其中相對不起眼的一首短詩,一直以來在學界得到的關注也比較少。形式上,《喬叟致亞當》只有一節七行詩(也有校勘者將該詩分為前四後三兩節),尾韻押的是帝王韻(a-b-a-b-b-c-c):

亞當,謄抄工,只要你重新抄寫
我的《波伊齊》或《特洛伊羅斯》,
但願你長長的鬈發下生出皮癬
除非你更忠實地謄抄我的原詩!
多少次,我不得不一遍遍替你返工
在羊皮上又擦又刮,訂正錯誤,
一切都因為你的疏忽,你的倉促!

(包慧怡譯)

……

中世紀文本的初始作者無法阻止繕寫士、編者、評註者乃至世世代代的讀者加入一個文本不斷擴充的作者的隊伍中來,正如羊皮或牛皮無法阻止後人在頁緣添加塗鴉或注釋,與位於中心的文本構成圖文互動。羊皮有呼吸,文本有生命,不是自詡上帝的作者發出詛咒就能扼殺的。類似地,雖然我們完全能理解繕寫士試圖用詛咒嚇退竊書賊的用心良苦,但這些銘文卻無法阻止不識字的貓兒鼠兒用腳印或尿漬為手抄本加註——這些來自數百上千年前的物理痕跡如今已成為抄本的一部分,與(本來就以動物皮為材質的)抄本同呼吸共命運,完善著我們對中世紀書籍文化的理解。在古登堡的新發明緩慢但不可逆地取消繕寫士們繁復勞作的必要性之後,這些不完美的書籍與護書詛咒一起,成了我們窺探一個業已失落的世界之靈光的珍貴窗戶。
最後,讓我們來讀讀下面這首11世紀中古愛爾蘭語抒情詩《繕寫士科倫基爾》,我們或許會對《喬叟致亞當》中的亞當抱有更深的同情——無論他是何人,無論他是否存在。

我的手因握筆而麻木
我的鵝毛筆生著錐形尖;
從它的鳥喙中汩汩溢出
甲蟲般閃亮的藍黑墨水。

智慧的小溪奔流如泉湧
從我精細的土黃字體中;
綠皮冬青漿果製成墨水
在羊皮紙上奔流如河川。

我小小的濕潤的羽毛筆
在書頁間穿梭,有粗有細
豐富著學者們的藏書:
我的手因握筆而麻木。

(包慧怡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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