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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奭學的《台灣觀點:書話東西文學地圖》-2
2025/12/23 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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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奭學的《台灣觀點:書話東西文學地圖》-2

書名:台灣觀點:書話東西文學地圖
作者:李奭學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9/09/10

內容簡介
精擷文學評論家李奭學精采鴻文,以台灣觀點看中國與世界的「虛構性文類」,立論獨特,引領讀者一窺世界文學堂奧。包括評論文學家艾略特與費茲傑羅的文學淵源、總評史學大師史景遷著作中譯本、剖析台灣翻譯書籍的魅力,淺談二十世界西洋文學文壇之笑談。除了有寫出中國人阿Q精神的魯迅、後殖民主義大師薩依德、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等名家,凡傳記、評論、新詩等文類琳瑯滿目,簡筆勾勒台灣以外舉世文學圖貌之一斑。

Excerpt
〈二十世紀西洋文壇之最十則〉

[
最擅長模仿的文體大師:喬伊斯]

拿得動筆的人大概都有過模仿的經驗,就像畫家臨摹,書家臨帖。所以我們模仿的經驗不難見,難的也不是模仿得像不像,而是模仿中要有新意,模仿後要帶有創意。拿這個標準來衡量,二十世紀恆河沙數的作家中只得一人。說起他,大名鼎鼎,如雷貫耳,正是愛爾蘭小說宗匠喬伊斯。
喬伊斯的代表作《尤利西斯》有不少章節是仿作的結果。第十四章最有名,通篇係由所謂「俳謔體」(parody)構成,也就是模仿歷來名家體式,用表殊意。這種筆法,十八世紀新古典作家也擅長,諷時嘲人,不時可見戲筆仿作。《尤利西斯》第十四章的立意並非嘲諷。布魯姆是小說主角,故事發生當日,友人之妻在國立產院待產,他前住探望。此時情節涉及嬰兒出生,喬伊斯由巫覡祝禱模仿起,終於現代英文,可以辨認的體式不下十餘種。
我常覺得第十四章的仿作有意爲《尤利西斯》別造某種史詩的格局。不錯,喬伊斯整部小說就是史詩的仿作,差別僅在韻文變散文,不過章頭的巫覡禱辭加深史詩的況味,其實已是別出的機杼。就情節觀之,這些禱辭乃在迎接嬰兒出生,但和史詩的呼神式(invocation)又關聯匪淺,而後者係準宗教儀式,正是早期文學之根源。這些因素合而觀之,禱辭後喬伊斯按時序模仿文體的用意也就呼之欲出。這一系列的仿作不僅暗指胎結後生命的孕育,喬伊斯恐怕也有藉仿作以寓言化愛爾蘭國族與文學歷史的雙重用意。家史國史都是史詩的靈魂,倘若我上面的推測言之成理,那麼《尤利西斯》第十四章的文體仿作恐怕可以稱之為「史詩中的史詩」。
喬伊斯一向下筆如神,他對歐洲歷代文體的模仿幾可亂眞,《尤利西斯》第十四章已成現代俳謔體的典型。這種典型,當然不是鸚鵡學舌可以成就。其中包含著新意,而這種新意又是創意的結果。我們讀之沒有陳腐之感,反覺餘味無窮,而這正是現代感性的另一體現。
——
二〇〇〇年十月十九日《聯合報》

[
最重要的版本考訂:《合校本尤利西斯》]
(恕未摘要)

[
最癡情的作家:費茲傑羅]

還記得電影《大亨小傳》裡勞勃瑞福所飾演的蓋茲比嗎?日薄崦嵫,他西裝革履站在長島一隅,極目眺望對岸薄霧輕紗裡的一盞綠燈。二十世紀文學史上最動人的一景,就在這燈火明滅中展開。這裡有蓋茲比的愛,有《大亨小傳》作者費茲傑羅的情。
綠燈象徵蓋茲比所愛的黛西。他們有情無緣,小說最後以悲劇收場。現實裡的費茲傑羅則好一點,他追求意中人翟爾姐,結果有情人終成眷屬。不過其過程曲折,感人處絲毫不遜《大亨小傳》。費茲傑羅生於美國中西部的聖保羅,家境不惡,但是祖上出身愛爾蘭貧農,讓他感傷不已。從小到大,費茲傑羅一心嚮往高雅的有閒人家,心中的美嬌娘自然是衣袂飄飄的風中琪樹。一九一八年他在阿拉巴馬州初遇翟爾妲,驚爲天人,就是因爲這位高等法院的法曹之女處處合乎他的玉女形象。
費茲傑羅和翟爾妲很快墜入愛河,互訂終身。不過故事也才開始。費茲傑羅其時兵役未解,藉藉無名,前景看淡。翟爾姐雖然欣賞他的才氣,卻不願意把命運押在一位前途未卜的窮作家身上,於是哭著毅然解除婚約。對費茲傑羅而言,這無異於晴天霹靂。午夜夢迴,猶有錐心之痛。退伍後,他認清事實,知道再不努力求得名利,心中玉女就會琵琶別抱。於是重返聖保羅老家,伏首案前,把胸中所貯發爲文字,處女作《天堂彼岸》數易其稿,此時終於拍板定案,出版社的合同也跟著到手。
一九二〇年初,費茲傑羅拿著一大筆稿費,頂著小說新人的光環,鼓起勇氣再赴阿拉巴馬。四月,他終於贏得美人歸。這般鍥而不捨,情深款款,其實就是薄暮燈前長島此岸蓋茲比的部分寫照。
——
二〇〇〇年九月十四日《聯合報》

[
最刻薄的作家:海明威]

歷史上講話刻薄的文壇名人不少,十八世紀的伏爾泰,十九世紀的王爾德,甚至是二十世紀的蕭伯納都是個中高手。他們妙語如珠,機智之外常帶犬儒。那種「刻薄」是不滿世態,是反抗人情,台灣稱之「毒舌派」。不過這裡我所謂「刻薄」,卻指中山狼或懷中蛇那種忘恩負義的惡言相向。犬儒式的刻薄高手不少,但是忘恩負義下,「惡言」還要說得「含蓄」,放眼二十世紀,大概只有美國作家海明威辦得到。
舉個小掌故為例。海明威有篇短篇小說〈奇力馬扎羅火山〉,裡頭的作家主角會經大發議論,說費茲傑羅對於「財富」每生「敬畏」,「浪漫」至極。接著這位主角話鋒一轉,馬上談到費氏的〈富家小孩〉,強調這篇小說居然用「富人和窮人就是不一樣」破題,令人稱奇。
〈奇力馬扎羅火山〉的引文和海明威這句「浪漫的敬畏」 romanticawe)看似平淡,但在行家眼裡卻是天大諷刺,了解海明威譏刺的是費茲傑羅嚴重的拜金傾向。這話是沒錯。前文談到費茲傑羅對夫人翟爾姐赤誠悃悃,主要原因是他對上流社會由衷崇拜。費茲傑羅接受了一套喀爾文主義的思想;對他而言,「財富」確實是「成功」的代名詞,也是愛情永不褪色的保證。
我說海明威「刻薄」無情,原因又在費茲傑羅原來對他有恩。一九二五年前後,海明威自歐返美。他在文壇雖非吳下阿蒙,此時人脈不廣卻是事實。費茲傑羅從朋友處讀到海明威的小說,欣賞有加,讚嘆不已,不但代爲推荐,金錢上也曾有所挹助。三年後海父亡故,費茲傑羅甚至代墊旅費,讓海明威從外州一路回到伊利諾奔喪。我們可以說,沒有費茲傑羅,海明威的作家夢不會圓得那麼順。我們也可以說,沒有費茲傑羅,海明威的生活或許會苦一點,我們更可謂海明威像懷中蛇,像中國人所說的「中山狼」。
——
二〇〇〇年九月十五日《聯合報》

[
太座最美的作家:米勒]
(恕未摘要)

[
官最大的作家:哈威爾]
(恕未摘要)

[
生命際遇最不幸的理論家:班雅明]

否極泰來乃世態常情,猶如樂極總會生悲。所以這裡的標題改爲「最幸運的理論家」也無妨,因爲班雅明今天在文化批評界的影響力之大,徳國跟子者中無人能出其右。說班雅明倒楣、不幸,我毫無取笑之意,有的反而是惋惜,恨天地之不全。
班雅明確實不幸。他是猶太人,二次大戰前納粹控制全德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必須離鄉背井,漂泊在外。那年他才四十一歲。一九三九年戰爭全面爆發,班雅明托身的巴黎再遭納粹攻克。他倉皇離開,迤邐南下,和一群猶太難民越過法國與西班牙邊界線,打算渡海逃往美國。此時西國守軍出現,他們紛紛被捕,等著原隊遣返。第二天卻出現奇蹟,守軍當局居然准許他們如數入境。然而令人扼腕的是,逃抵當晚,班雅明自忖劫數難逃,而且義無再辱,早已自殺身亡了。
死亡的時候,班雅明才不過四十八歲,正値思想成熟的一刻。他當時雖已薄有文名,倒沒料到身後的今天會名滿天下,聲譽大增。這其中雖然有阿倫特(Hannah Arendt)、德希達與德曼(Paul de Mann)等人的殷勤眷顧,而他自己思想的深邃幽微,曲折複雜才是主因。身為猶太人,班雅明難免沾染宗教上的神祕色彩。他又是馬克思的忠實信徒,拳拳服膺唯物主義。所以整個人一面是唯心的救贖論者,另方面卻是精神破產的廢墟美學家。兩種身分雖鑿枘不入,卻又互濟互補,形成所謂「恐怖平衡」的世紀人文景觀,或許也只有後現代這種物質與精神文明時常交戰的社會才能欣賞。
世紀遲暮,但班雅明的影響力持續發酵,早已跨越了世代。我可以再予肯定的是,在語言與終極關懷等批評思想史上,班雅明勢必能再叱吒風雲數十年。他英年早逝當然不幸,但身死而精神未死,何嘗不是不幸中的大幸?由此看來,我的標題確宜改為「最幸運的理論家」。
——
二〇〇〇年十月十六日《聯合報》

[
最長的長篇名著:《追憶似水年華》]

普魯斯特和喬伊斯有同樣的煩惱:他們各自的代表作常常出現「手民誤植」的情形。喬伊斯愛玩文字遊戲,排版工人不解風情,問題自然多。普魯斯特不一樣,《追憶似水年華》往往因爲小說長,所以問題多。全書共分七卷,洋洋灑灑二百萬言,塔狄所編的法文標準本和蒙克里夫等人所譯的英文本都超過三千頁。中譯本呢?台灣聯經版多達七巨冊,動員的中國譯家不下十餘人。那麼二十世紀當眞沒有小說比《追憶似水年華》還要長?當然有。不過若從小說的經典地位來看,除非奇蹟出現,否則世紀已殘,西方世界不可能會再出現字數更多的一流傑作。
說起《追憶似水年華》的創作根源,我們還得從普魯斯特談起。這是一位「今之古人」,也就是說《年華》雖成就於一九〇八到一九二二年的二十世紀,整部小說的品味與感性卻仍然停留在十九世紀。普魯斯特出身富室,受過高尚的十九世紀教育,也曾活躍在高級社交圈裡,可是他自幼身體羸弱,三十來歲上又氣喘纏身,不能接觸屋外的空氣,只好自我監禁,終生退守在一間軟木塞與布幔園起來的巴黎公寓。除了照料起居的女管家外,普魯斯特罕與外界往來。即使《年華》撰寫後期——此時歐戰已經爆發——他依然故我,小說中極少看到戰爭的影子。「蝸居」若此,不要說普魯斯特只能生活在十九世紀,連《年華》也只能建立在飄飄然的「追憶」上。
《追憶似水年華》的敘述者是某第一人稱的「我」,整部小說也是寫他自幼及老的成長過程。這位「我」神經兮兮,多愁善感,早年父母的寵愛反造成成年後人際關係的失調,自己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才體會到身外還有人在。這麼看來,整部小說似乎帶有普魯斯特的自傳色彩。確實如此。不過我們也不要以爲這位「我」就是百分之百的普魯斯特,兩人其實還是有不少差距。現實生活裡,普魯斯特經驗貧乏,但「我」卻思緒爛漫,回憶裡多采多姿。兩人當然有許多相似點,明顯可見的是他們追憶往昔的能力特強,而普魯斯特所憑藉的也就是這一點,因此才能把《追憶似水年華》由初稿的一千五百頁拉長,到完稿時全書已經超過三千多頁。
——
二〇〇〇年十月二日《聯合報》

[
最具影響力的批評流派:新批評]
(恕未摘要)

[
最感人的友誼:威爾森與費茲傑羅]

談起美國批評家威爾森,西方文壇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特具眼力,下筆犀利,向來又理性用事。然而他也是條血性漢子,可以爲朋友兩肋插刀。一九四〇年底,費茲傑羅心臟病突發,英年早逝。威爾森一肩扛下未竟之作《最後的大亨》的整理工作,又爲老友蒐集遺文,編成《隕落》一書,追念之情表露無遺。
威爾森和費茲傑羅訂交,始於一九一六年的普林斯頓大學。那年秋天費茲傑羅返校復學,一心要在文壇出人頭地。威爾森入學比他早,但兩人相談甚歡,旋即結爲莫逆。費茲傑羅時常登門請益,威爾森也不吝賜教 一生遂變成費氏的「知識良心」。一九二一年,費茲傑羅往遊巴黎,威爾森建議最力。二四年再遊歸來,《大亨小傳》問世,威爾森又撰文評介,向文壇極力推薦。
不過威爾森並不認爲《大亨小傳》是費茲傑羅的成熟之作,《最後的大亨》才是。一九四一年費茲傑羅猝死之際,後書才完成四分之三,而且手稿零亂,要怎麼收尾,也只有一些綱要提示。威爾森再三展讀,確定歷來寫好萊塢的小說中,沒有成就高過此書者,旋即爲老友修葺補苴。他全力以赴,夙夜匪懈,《最後的大亨》遂在四二年底編定。費茲傑羅身後又得一傳世偉構:而他之所以能得到二十世紀大小說家的地位,老友的功勞不小。
費茲傑羅身後蕭條。最令人感動的是:威爾森編書時會致函史克萊那出版公司,爲故人子女索贈五百美元,自己呢?他放棄自己大筆的編輯費。他的要求遭拒,因為費茲傑羅透支版稅,生前早已積欠了一屁股債。雖然如此,史克萊那的總編輯柏金斯還是深受感動,終於集資幫助費茲傑羅的女兒上大學。
費茲傑羅去世之後,威爾森撫今追昔,驚覺韶光已逝,人屆中年。他雖然豪情不滅,下筆猶慷慨激昂,但是難掩心中的失落感。在《隕落》的扉頁,他賦詩一首,傷朋悼己,說費氏既殤,往後自己也只能在「殘柯朽木」中苟且偷生了。
——
二〇〇〇年九月二十一日《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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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知識學習 隨堂筆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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