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傅孝先的《寒蟬與鳴蛙》
2026/01/09 05:24
瀏覽131
迴響0
推薦4
引用0
Excerpt:傅孝先的《寒蟬與鳴蛙》

書名:寒蟬與鳴蛙
作者:傅孝先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1981/01/10

作者簡介
傅孝先,浙江紹興人,臺大外文系及政大新聞研究所畢業;美國馬偕大學文學碩士,威士康辛大學英美文學博士,曾任威士康辛大學歐城校區英文系教授。他赴美後既潛心於英美文學,更不廢中文寫作,著有《無花的園地》等書。

Excerpt
〈讀文學作品特有的樂趣〉

讀書的樂趣與重要性,前人說得太多了;再談的話有成濫調的危險,而且極難說得更精關、更透徹。我國以往無數的家訓、語錄及論說文等等勸人讀書時不外拿「業精於勤荒於嬉」之類的話來勉勵後輩,要他們也像窮酸的老夫子一樣「焚膏繼晷,兀兀窮年」,連「牛洩馬勃、敗鼓之皮」都能收集備用。西方人勸學之言沒有這般動聽;他們板起道學面孔來說教的較少,但因此所言反而顯得更切實。譬如培根說讀書能使人充實,成為全材;藍姆以閱讀來代替思索,喜歡在别人的思想中散步;而白洛克(Hilaire Belloc)的名言更值得一提:

當我死時,我希望有人會說我的罪是鮮紅的,
但我讀過自己全部的藏書。

他為自己能切實讀書感到多麼驕傲!對那些藏而不讀,把書樹祇當做一件傲客的傢俱的人而言,這兩句詩的確是種諷刺。
另一方面,不少西方人也不忘指出讀書的害處。彭威廉(William Penn)的訓兒書頗似我國的家訓,裡面有一段說得入木三分:「讀書太過對心靈是一種壓力,會撲滅自然的燭光。這便是爲什麼世上有這麼多不通情理的學者。」瞧不起學者,自然也瞧不起學位,他並不是一項例外;有人更把博士都不放在眼裡。多比(J. Frank Dobie)認爲博士論文一文不値,因爲它們往往拾人牙慧,雖自矜淵博,說穿了不過是「把骨骸從一個墳場搬到另一個墳場」。將博士比成搬家的老鼠似乎有些不敬,然而拿過這種學位的人應該心中有數——這一頭銜代表的祇是一點自知之明,曉得世界如何博大以及自己如何渺小而已。不會像閉門造車的妄人大言不慚地拚命往自己臉上貼金,自諡爲「五百年來第一才人」,强迫讀者把肉麻當有趣。好戲還不僅此也,妄人品味這一稱號之餘,猶覺意有未盡,決定連「第二名」和「第三名」也一併要獨吞。井底之蛙夜郎自大,當然認爲天下風騷不過半袋或一罐左右,正好全部納入自己囊中。幸而與此類似的可笑又復可鄙的情況,絕不致產生在讀過大批中西典籍的人身上。真正讀過書和善屬文的人(非講衆取寵或東抄西襲者流)一定是謙虚的,因爲他們所居的斗室即使沒有窗,牆上也至少有一兩幅山水條屏之類的東西,像幾扇心靈的窗戶,開向一個奇特而綿邈的世界。面對無垠的時空,他們郎使不戰慄的話,也一定會謙虛。在他們看來,謙虛與其說是一項美德,不如說是一件必然的事實。
就筆者個人的經驗來說,謙虛有其必要,是由於讀了半輩子書,自問沒有學會什麼觀照宇宙人生的大本領,也談不上「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養成的祇是一肚皮不合時宜。這與我當年一項不幸的選擇有關——放棄了最愛好的哲學一科去唸文學,而研究的又是野狐禪而非國粹。文學與哲學最淺顯的一點區別是後者可予人以莫大的啓發,甚至於超越的智慧,但前者給人的却多半是一種深入人生痛苦的經驗——有關死亡、傷痛與沮喪一類的感觸,使人變得沈鬱、敏銳,但很難獲得成體系的思想(有些作家的思想不僅散漫,而且有時失之偏頗與膚淺)。當然,文學也能引起美感及快感。問題是美麗及愉快二者與生存之本質並不調和,缺乏必然性和普遍性。即使我們同意詩人濟慈的看法,認爲「美之事物是一種永恒的愉悅」,我們也不免遺憾這種愉悅在人生過程中不幸太少了。這便是爲什麼反映人生的文學作品往往是嚴肅而沈重的,並非良好的消遣品,遠不如製造笑料的鬧劇和一廂情願的言情小說或歪曲人生的武俠小說那般輕鬆,令人「過癮」。但如果說好的文學作品讀來猶如喫藥一樣,毫無樂趣,這自然也是誇張之辭。文學書即使沒有大道理,讀它至少可以獲得一點讀別類書籍所不能得到的樂趣。我是指那偶有的一筆輕描或一個意象,能使人產生一點有趣的聯想,在實生活中或其他作品中找到印證。讓我隨便舉三兩個例子來說明一番。
美國當代作家阿普戴克(John Updike)在他的小說「嫁給我」(Marry Me)裡面描寫已婚的女主角莎麗從康州瀟瀟灑灑地飛到首都華盛頓去會晤情人,隨身行李簡單之至,祇帶了一支牙刷。她雖是找藉口溜出來的,行李實在也用不着這麼簡單,可見她對牙刷之重視不亞於臺灣一些奉行牙刷主義的人士。牙刷而能形成一種主義,這的確是可驚的大學問,不是我這個孤陋寡聞、只啃過幾本死書的人能測其玄奥的。照筆者的管見,大約是國外的公館中萬物諸備,只欠牙刷——至少旅途中要借重它的時候很多,因為旅社和餐館不管怎麼高級,習慣上是不供應牙刷的,所以非自備不可。何況此輩一向注重口腔衛生遠在心理衞生之上;滿嘴的仁義道德,說來齒頰生香,全靠一支區區的牙刷來達成使命。是則牙刷之爲用,大矣哉!本身縱微不足道,却有着非常重要的歷史意義。無論如何,「牙刷主義」一詞比「綠卡主義」一詞衞生多了,也動聽多了。
另一個例子是英國小說家喬治.厄利奥特(George Eliot)的傑作「密來馬爾奇」(Middlemarch)裡面有一句話描寫女主角之一羅莎曼的衣裳,「似乎是用最淡的藍天剪裁成的」。這色澤配上她滿頭的金髮、乳白的皮膚與海一般湛藍的眸子,的確是幅動人的圖畫,但誰能料到羅莎曼却是一個庸俗而毫無內在美的女子?美好的衣冠不幸被用來掩飾心靈的醜惡,這在世俗的情況中屢見不鮮。友人W君告訴我多年前他初戀的一位女孩子,容態不算如何出色,但每次看見她那件一片碧雲似的絨線外衣出現時,他總不禁心跳。那位女孩子的擇偶條件是對方必須具有「社會地位和經濟基礎」,結果寧可嫁給一位比她大很多歲的中年醫師,而不選與她年齡相若、頗有抱負的WW君當年的失戀應該算是幸運,因為誰能保證那位女孩在婚後不會變成另一個羅莎曼?至於我自己的經驗,倒是沒有什麼可提的——我記憶中從沒有過什麼像一方藍空或一片晚霞似的美麗的衣衫。唯一難忘的印象是一件僧袍:出國前一年我有次在重慶南路一家書店裏看碑帖,想找一兩本價錢合適的。當時右手邊也有一個人在看,是一位年輕的僧人;他可不像我似的東翻西找,祇是手捧一册,靜靜地佇立一旁觀賞。由於是側影,他的面貌看不大眞切,但我記得那寬大灑脫的僧袍像是一片閑適的秋雲,把他的神態襯托得極其飄逸,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到今天我還無法肯定那是我一時的幻覺,還是該僧人的心性修養使他確實顯得那般超然不羣?
另一方面,書中有些意象不能在讀者個人有限的閱歷中找到印證,然而可使他想起一些其他作品中的事物,所以讀來也別有情趣。譬如美國作家佛蘭勒麗.奥康諾(Flannery O’Connor)在她的短篇傑作「流亡者」("The Displaced Person")裡面描寫農莊女主人麥金泰爾太太兩根「織細而兇猛的眉毛像蜘蛛腿一樣」——一句話道盡了這一角色的精明麻辣。在實生活中我尙未見過這種眉毛,却相信它和王熙鳳的「兩彎柳葉掉梢眉」有異曲同工之妙。此外,費滋傑羅所寫「了不起的喀次比」(一譯「大亨小傳」)一書中用「怒氣勃勃的鑽石」一詞來形容一位漂亮的太太正在發雌威,也使人想起鳳姐。……這一類可以互相印證的例子在書中眞是多得不勝枚舉,沒有什麼大道理,僅可聊資談助。多引令人厭倦,最好適可而止,所以我不想再舉了。
最後我要一提的是鮮明的描寫與準確的意象固然使人難忘,可是有時候書中一些令人納悶的觀㸃或比喩,也會浮現在記憶的長空裡,久不消失。多年前讀日本古代女作家清少納言的「枕草子」,記得作者會把鴨蛋列爲「優美的事物」之一。我久思不解其意,最後認爲這種令人納悶的觀點,祇能解釋爲作者别有偏愛。情有獨鍾的話鴨蛋不妨當作明珠,正如别有所憎的話,佳餚也可比成毒餌。當代美國女作家歐芝(Joyce Carol Oates)所作短篇故事「你」("You")裡面一位女兒鄙恨她母親到了異乎尋常的地步,甚至把母親盤中美味的龍蝦比成煮得通紅的大蟑螂!這一比喩令人噁心而又難忘。龍蝦價格高昂,除了應酬場合外我一年中難得品嚐牠一兩次,但從不引以爲憾,大約是每逢食指大動時便不免聯想到蟑螂的緣故。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知識學習 隨堂筆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